這天一大早,武松練完功,正在吃早點,知縣孫國??便派人來喚武松盡快去衙門,有要事商量。
武松三口二口嚥下包子,匆匆趕往縣衙。
出了小巷,走不了幾步,就到了縣衙大門口。還沒進門,迎面就撞到了一個瘦精瘦精,鬼煞鬼煞的漢子。
只見那人穿一身翠湖色綢緞長袍,足蹬嶄新鋥亮朝天靴,戴著一項青黑色玄紗襆頭(俗稱“烏紗帽”),精瘦發青的臉上,一雙鷂子眼上下翻飛,踏著八字腳,搖搖擺擺,左瞅右瞧,一路從衙門裡面往外走來。
這副打扮作派,像是初次登台演出,還不懂化妝的戲子。
他,就是陽谷縣頭號聞人西門慶。
西門大官人看上去好像是湊巧路過,但實際上是有的放矢,專門在此候著武松。他這麽從外向裡,由裡往外已經走了三個來回,今天就是專門在此,務必要等到武都頭。
西門大官人是陽谷衙門的熟人,進出衙門如同進自家的樓館,一路上只見他上上下下一一招呼,熟絡的很。
早些年間西門家也是富人。
祖上有官有吏,在當地頗有些錢財勢力。
到了西門慶這一代,獨苗男丁,自小寵愛,養成吃喝嫖賭一身壞毛病,家業敗了大半。
父母雙親被兒子氣死,諾大一個空架子破落戶落在西門慶頭上,逼著西門慶重振家業。
西門慶少年時代騎馬鬥狗,逛窯子進賭場,坑蒙拐騙,耍賴撒野,壞事做了許多。
卻也學會了察言觀色,油嘴滑舌,二面三刀,見風使舵,心狠手辣的本事。
尤其是仗著家裡有錢,買了至少半打武術名家,來家裡傳授功夫,學到幾手絕招。
雖然西門慶打熬不得力氣,加上酒色過度,耐力不足,但人聰明精怪,武功底子不錯,又經常打架鬥毆,陰手傷人,尋常練家子在他手下走不過幾招。
壞小子獨撐門面,使的還是損招惡行,無非是結黨營私,欺行霸市之類的招數,利用和官吏的關系,在黑白兩道上周旋,放刁把濫,說事過錢。
陽谷縣的官訟糾紛多在西門官人手上辦理。
西門慶吃了上家吃下家,吃了百姓吃官府,連不配合的小官小吏,都遭他排陷。
幾年下來,西門慶的家業不但恢復如初,而且又添置了良田萬畝,縣城裡樓館連街,商鋪成市。
稱呼由西門官人,也變成西門大官人。
當然,陽谷縣人人畏他懼他,見到他,繞他而行。
前些日子,西門慶專門去了一趟孟州,找到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師徒等一幫老友,商議著讓狐朋狗友們,幫自己也在東平府謀個團練副使。
張都監和張團練在東平府有同行熟人,便把一眾同道,一起約到孟州家中,籌謀畫策。
張都監家的鴛鴦小樓裡,那幾日天天賓客滿座,鶯歌燕舞。
官場,商場,幫會,黑店,半黑不白,三山五嶽的漢子,摟著女人,推盞換杯,裝儍充楞,討價還價,商議出一個給西門慶買官的價格和辦事流程。
這事有路子有人脈,錢財也送到了位,折騰一番之後,定了下來,就等任命官書下達,大功告成。
北宋年間,團練副使為武將兼銜,雖無職掌,但也相當於今天的“縣團級待遇”調研員。
大文豪蘇軾被貶從八品官員之後,也曾在黃州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團練副使。
神宗元豐五年七月,蘇軾貶居黃州時,遊黃風城外赤壁磯時,懷古慨今,寫下了流傳千年的名詞“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
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這是一代文豪蘇東坡的遭遇,但對西門慶來說,從八品團練副使雖說是個綠豆官,卻是鯉魚跳龍門,官袍加身,官商一體了。
因為有了這個前程出路,西門慶辦完事便趕緊回陽谷,想著在自己的地盤上組建一個能乾能打的西門班底,將來闖蕩州府,邁上更高的台階。
回家之後聽到了武松的傳聞,便動上了腦筋。
此時,西門慶見到眼前的武松,略略一頓,口氣更為客氣地招呼道:“這位壯士好生雄偉,恕在下眼生,莫不是新來的打虎英雄武松武都頭?在下西門慶久仰!久仰!”
武松雖然看著西門慶討厭,但不想讓哥哥被毒死,當然也不願與西門慶有交集,此時也沒有殺他的心思,便回了個禮。
強壓著一口氣,武松敷衍道:“在下清河縣人武松,蒙知縣大人抬愛,現在陽谷縣衙裡供一份職。西門大官人的大名在陽谷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得見,榮幸!榮幸!”
一個久仰,一個榮幸,武松和西門慶在衙門口彼此客套。
一個想套近乎,好將對方收入囊中,另一個委與虛蛇,躲開這一趟溜之大吉。
客套之中,武松和西門慶都在暗暗打量對方,心裡邊掂量眼前這人的份量。
在西門慶的眼睛裡,武松年輕雄偉,孔武有力,是平生見到的一等一打手。
但他身穿普通的布衫布鞋,除了腰上挎著一把舊腰刀,頭上扎了個英雄結巾,身上也沒個掛飾,看上去就是一個貧寒小兵。
不過這武松獨自一人赤手空拳打死一頭白額吊晴猛虎,這可是真的。這等人物既然在陽谷縣城,地方豪紳西門大官人沒理由不把他招攬到門下,充當為虎作倀的鷹犬爪牙。
武松看西門慶,那就是一塊扶不上牆的臭泥巴,塞滿爛草的繡花枕頭。
早晚要你的狗命,為民除你這個害蟲!
武松暗自下定決心。
但表面上,揣著明白裝糊塗,武松口裡還得虛假客套,邊說假話,邊心裡草泥馬出欄,跑出來成百上千匹。
西門慶很誠懇,也很堅持地要專門宴請武松。
武松則很客氣,也很堅決地推辭。
三番五次之後,武松道一聲抱歉,轉身欲走。
西門慶情急,伸手就去抓武松的胳膊。武松頓時感覺左臂如同套上了一道鐵箍。也不回頭,武松左手順勢回撈,扣住西門慶的腰帶。
倆人都不由自主地使上了勁。
這一番較量,高下立判。
武松停住了腳步,西門慶直接被提上二步,站到武松前面。
西門慶哈哈一笑,訕訕地笑道“武都頭果然神力,在下平生僅見,好生敬佩!”
他知趣地先松了手,再施一禮道:“請武都頭可憐在下則個,定個見面時間,讓在下好生有個盼頭。”
拳頭不打笑臉。
武松也松開手,回答道:“知縣大人這幾日要派俺去趟東京,要緊公乾,今日來衙門便是落實此事。待俺東京回來,再約時間和西門大官人把盞言歡如何?”
孫知縣有大禮要送去東京,方才西門慶聽孫知縣屬下於虞候悄悄說起過,知道這事擔擱不得。現在聽武松松了口,事情便算有了著落。
西門慶大喜,滿口答應等武松京城辦完差事,回來之後相約喝酒,一醉方休。
醉你個大頭鬼!
擺脫了西門慶,武松心裡暗自罵了一句,趕緊去找孫知縣。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西門慶練的是陰狠毒辣的外家功夫毒砂鷹爪手,使上十成力,能把對手抓出五個冒煙的黑洞來。
剛才雖然不是刻意動手,但西門慶也在不知不覺中使了四五成勁力。
但看武松鋼鐵秤砣一般的臂膀,渾不知覺的樣子,反而一回手,抄腰把他帶著離了地。
雖然不曾正式比武,使用招式,單單這副皮囊和氣力,西門慶自覺遠遠不如武二郎。
武松最近一段時間天天抓緊時間練武磨合,感覺綜合實力比景陽崗打虎之前提高了三成不止。
西門慶的毒砂鷹爪一上手,武松便立即自然而然生成反應,氣運臂膀,同時反抄對手後腰,連消帶打,佔了上風。
但西門慶的毒砂鷹爪功也不容小覷,武松的胳膊雖然沒有受傷,但也感覺生疼了好一會。真的要殺西門慶,武松也要提防不要被對手傷著。
小不忍,則亂大謀。
當務之急,還是遠走京城,完成另一件大事。順便,帶上哥哥武大,讓他躲過中毒身亡的一劫。
去東京辦事的出發時間定在後天一早。
要送的貴重物品,孫知縣已經命人裝進三個箱櫃,書信也寫好封了口。
孫知縣派了府裡的一個老管家和長年跟隨自己的於虞候當主辦,武松負責擔任保衛。
只要求把三箱珍寶,完整安全地送到京城蔡府,蔡鞗蔡大人府上。
於虞侯和老管家非常專業,也非常客氣地和武松一一商議路上的行程安排,以及注意事項。
於虞侯和老管家在與武松的商議過程中,和氣地聽取對方的意見,各有讚歎,各有補充,氣氛很好。
武松專門點了劉亮和王七娃倆個的名,一起出差。
孫知縣一口應許,當面指示於虞候和老管家,道上起行住宿要聽武都頭的安排。
知縣大人最後拱手做禮,再次叮囑:“各位心腹,請一路之上,小心謹慎,務必配合,保證平安抵達京城,把禮物完整地送到附馬爺蔡大人府上。”
這蔡鞗是蔡京的第五個兒子,娶了皇帝最美麗的延慶公主趙福金為妻。
宋徽宗喜歡玩古充雅,當皇帝之後把公主稱呼統統都改為帝姬,延慶公主也改稱為茂德帝姬(蔡鞗娶趙福金是1118年,為了本書故事的需要,將歷史真實事件提早了三年)。
孫知縣這次送的大禮中除了古董字畫,最值錢的恐怕是那一滿箱櫃的翡翠瑪瑙綠松石夜明珠等等西域異寶。
其中一串十九顆“蜻蜓眼玻璃珠”手鏈和一整套用青色“瑟瑟”鑲嵌的項鏈、發髻、玉釵、吊墜、手鐲飾品等,還有無數紅黃紫墨各色彩石珍珠,加起來價值連城。尤其是一頂鑲嵌著九顆土爾其祖母綠的王妃之冠“黑海黎明”,正中那顆綠寶石比鴿子蛋還大,更是蔥嶺往西哈拉汗王國王妃的傳承之冠,難以估量。
這些東西是孫知縣從一個西域商人那裡意外得到的。
現在獻給蔡附馬,走的是公主帝姬路線。孫知縣希望能得到皇帝官家的垂青,讓自己的官職再上二個台階。
武松並不知曉其中的內幕。
告辭的時候,孫知縣笑容可鞠地親手遞給武松一個纏袋。
“這裡是二百兩白銀,武都頭路上做個盤纏。回來之後,本官另有重賞重用!”
孫知縣說此話的語音語氣,充滿暗示,意味深長。
武松正正經經的行了一個禮,也不言語,接過銀子,去做出發準備。
當天下午,武松把哥哥武大約到自己住的小院。
武大聽說兄弟要去京城出差,而且下了死口,一定要他一同隨行,便問道:“你嫂嫂潘金蓮怎麽辦?一起去嗎?”
武松早已胸有成竹,回道:“哥哥回去問嫂嫂,如若同行,武松保她周全。如留在陽谷,也會備足銀兩供她生活。只是需要馬上決定,後天一早便出發走人。”
武松並沒有戴什麽有色眼鏡看待潘金蓮,相反,對她頗有好感。以千年之後的道德觀念來看,潘金蓮如果移情別戀,只要不傷害到哥哥大郎,也無可厚非。
只是武松不想和潘金蓮有什麽瓜葛,因為這樣的事情如果發生,也是對哥哥的傷害。
所以,武松把選擇權交給了潘金蓮。但他也做好了潘金蓮做出選擇之後的兜底準備。
武大明白了兄弟的意思,急匆匆跑回家商量。
武松已經吩咐劉亮和王七娃去縣衙不多的幾馬劣匹中選了三匹備用, 又專門去買了一輛馬車供哥哥武大和嫂子潘金蓮乘坐。
第二天一早,武大便帶來潘金蓮的決定:跟隨武家兄弟一同前往東京。
不過她也附加了一個條件:自此以後,潘金蓮和武家兄弟以兄妹相稱。
武松問哥哥潘金蓮為何這麽做?
武大回答道:“她的意思是如此一來,大家方便。諾不答應,乾脆一封休書就此了斷也罷。”
“哥哥你告訴俺實話,你心裡究竟是怎麽想的?”武松此刻想知道哥哥武大的想法。
“當然是帶著金蓮,那怕以後隻叫她妹子。實話對兄弟說,哥哥和金蓮是有名無實的夫妻,現在認了兄妹,倒也相處寬松了。
再說,哥哥雖然不濟,還有二郎你在,我看金蓮妹子一門心思在兄弟身上,早晚還是咱武家媳婦。”
武大是個實心眼的善良男人,對自己的親兄弟武松,對名義上的妻子潘金蓮,都是想他人多,想自己少。
“哥哥想多了,兄弟帶上嫂嫂便是。”
武松心裡驚訝潘金蓮有如此的膽魄手段,卻一時也沒法和哥哥多說什麽。
“以後改口叫金蓮妹子。”
“好,好,金蓮妹子。金蓮妹子。”武松見哥哥一本正經地較著真,忙不迭地連聲答應。
兄弟倆約好明天一早,武松來哥哥家接人,直接出城門上路。
商議定當,武大回家給房東退房,押金做了賠償。
潘金蓮手腳麻利地整理東西,忙乎了一整天,到了深夜,事情也辦了個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