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入車流中的兩人,很快都被籠罩進強烈的車燈當中。
此時的汪一搏離飛馳的車輛如此之近,甚至讓他感到了強光照射帶來的些許灼熱,讓他感到了奔騰的車輪帶起的陣陣塵囂。但已經顧不上這許多了,因為此時的小恬正雙手抱肩、緊閉雙眼站在一輛汽車的行進路線之上,她一動不動想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汪一搏大喊出口,飛奔而至,拚命將手伸向前方,扯向對方連衣裙的衣領,一把將小恬拉了回來。隨之傳來的是一陣急促的喇叭聲,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有司機咒罵的聲音。
小恬睜開雙眼,拿淚眼婆娑的雙眸望向汪一搏,她身體不住顫抖,大口呼出的氣息在車燈的照射下形成一團團泛黃的白霧。
驚魂未定的兩人互相注視著對方,片刻之後汪一搏從極度的驚懼中稍稍緩了過來,勉強擠出了半分微笑:“先到馬路邊上再說吧,這裡太危險了。”
可汪一搏的話音剛落,又一陣急促的喇叭聲,由遠及近飛速傳來。沒等他有何反應,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向他襲來,汪一搏感覺自己像是中了一記猛擊,整個人朝前方飛了出去。
痛,鑽心的劇痛。汪一搏被猛烈撞擊的腿骨,折斷成了鋒利的骨刺,刺入他皮肉,劇烈的痛楚從大腿上傳來,瞬間又席卷到身體各處。如同無數把銳利的刀片在體內無情地切割,讓他無法忍受,暈厥過去。
不知為何,暈厥的汪一搏此刻竟還保有意識,他的身體懸浮在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暗空間當中,這裡深邃、寂靜,似乎與外界隔絕了一切聯系,唯獨還有自己的思緒流動讓汪一搏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汪一搏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念頭——他後悔了。早知道這麽痛,自己就不乾這麽傻的事了,為了救一個和自己可以說毫不相乾的人……
可隨後更多的畫面不由分說地湧上他的心頭,成長、學習、工作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輪轉;關切的家人,可靠的死黨,自己愛慕的女孩,一張張面龐浮而出。
這也許就是傳說中的走馬燈吧,汪一搏在心中思索,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這一輩子就這麽稀裡糊塗的交代了。“要是能再來一次……”一個想法剛一出現,可又隨即引來他在心底對自己的一陣嗤笑:“就算再來一次,自己也許還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吧……”
汪一搏深知自己就是這麽一個“無可救藥”的人,他平時想盡可能的維持理性和冷靜,想依靠全面的思考和判斷來決策未來。可每當關鍵時刻,自己總是會身不由己地血氣上湧,讓他貿然行動。
“真的該更自私一點的。”他想到了自己絕望的父母,悲傷的親友……
“至少得看看她到底怎麽樣吧,要不也太不值了……”在這個念頭中汪一搏緩緩睜開雙眼,那一瞬間他似乎又重新與世界發生了聯系,依舊車水馬龍、喧鬧嘈雜的道路上,一名穿粉色連衣裙的漂亮女孩,跪在自己身邊放聲大哭,口中不停道歉。
“還好她沒事……”隨即汪一搏的意識迅速下沉,墜入一片無邊的黑暗當中。一切如同他的那個夢境,黑暗從他四肢末端再次侵襲而至,最終將他整個人吞噬包裹,與周圍的幽邃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汪一搏從黑暗中睜開雙眼,一粒水珠從空中落向他眉心。冰涼的水滴讓他原本麻木的感知有了些許恢復。他感到手上傳來冰涼而又堅硬的觸感,他心中暗自奇怪,這種感覺並非城市中的瀝青路面,更像是觸摸到了堅硬的岩石。
漸漸習慣了黑暗的汪一搏發現,這裡與那個完全漆黑一片的幽邃空間不同,他現在身處的地方雖然也不甚光亮,但在四下有些許微弱的幽光充斥在他的周身。
正是這微弱的光亮,讓汪一搏漸漸看清了周圍。只見他的頭頂上方懸掛著形態各異的巨大石筍,在石筍尖端處的一粒粒水珠晶瑩剔透,懸而未落。而四周則是布滿水蝕紋理的岩壁,岩壁上反射著不知何處發出的幽光,將四下更籠罩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這裡竟是一處溶洞,汪一搏很快就作出了判斷,但接下來另一個疑問隨之襲上他的心頭。
“我為什麽會在這裡?”汪一搏救人的一幕還十分清晰的印在他腦海裡,身上疼痛的感覺更是還未完全散去。但此刻他身處此地,不知為何仿佛與那個救人的自己恍如隔世。
一種巨大的失落感莫名在他心中產生,他隻覺得自己已經與過去的一切完全斬斷了聯系。他熟知的家人朋友,悲歡離合,寵辱得失正飛速離他遠去。這種與原初世界的疏離、荒涼之感,讓他感到既恐慌又虛無。
汪一搏下意識的感到,自己在原初的世界不僅僅是失去了生命,更嚴重的,他的存在在那裡正在被某種不知名的強大力量漸漸抹去。
再也沒人會記得自己,再也沒人會意識到自己曾經存在過。
汪一搏從未想到自己的存在被人擦除抹去,竟然是這樣的感覺。就像一個高強度沉浸在網絡中的人,突然被拔去了網線,他與外界的聯系完全被切斷;又像是從文明世界到來的遊客,遭遇空難漂流到一座無人的荒島。這種感覺如此的讓人感到失落與不安,甚至如身處真空一般的讓人感到窒息而難以忍受哪怕是片刻。
汪一搏猛地坐直身子,想要擺脫那種感覺,但他突然發現,自己剛才遭受到強烈撞擊的身軀竟然並無大礙。
他此時卻顧不上多想其中的古怪,扭動身子想從地上站起身來,但站立之下才覺察出,自己的雙手不知何時竟然被粗大的繩索死死綁住。
汪一搏奮力拉扯著繩索,但繩子的另一端不知綁著何物,竟然異常沉重。
但此刻的汪一搏在不安的驅使下,隻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麽才能挽回自己被抹除存在的事實,他瘋狂地拉扯著繩索。
他用盡全力的拉拽之下,被拖動的物體發出陣陣摩擦地面的聲音。很快,一團黑影被他拉近到自己身前。
汪一搏借著溶洞內的微光,仔細地分辨著眼前的黑影,但當他看清被自己拖拽過來的物體的時候,不由得心內巨顫,倒吸了一口涼氣。
跟汪一搏綁在一條繩子上的,竟然是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