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世人皆貪,我雖不怕死,卻也會,貪生啊……”
茅草屋外圍了許多人,有人鴻衣羽裳,也有衣衫襤褸,甚至些國家重臣。
他們都是在荀玨生前受過恩惠的人。
在人群前方,一老人拄著拐杖,手捧竹簡,老淚縱橫。
“我從未想過……我那無心之言,竟被荀公記了幾十年……荀公,左丘門,有愧啊!”說罷,竟口吐鮮血,險些栽倒。
身旁年輕人連忙將老人扶住,找了一處草席,將老人安置。
“荀公身弱,計謀雖可定天下,但不可隨軍啊……左丘門有罪啊!”老人身子還在不斷顫抖。
周圍人見狀,也沒說什麽。
他們也沒資格說什麽,荀公落得如此下場,他們都有推波助瀾。
荀公早年在各國遊歷,戰場上數次以少勝多,一小村亦能做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雖說荀公很少會出現在大事中,但仍進入當時身為中上層的,他們的眼中。
有人出於保護,將荀公的事情隱瞞,有人忌憚荀公,不敢讓荀公出現在國君眼中,也不敢讓他成為敵人。
多方製衡之下,才有了荀公的隱居林間,與鳥獸相伴。
荀公的想法,他們多少會猜到一些,但此刻得到證實,仍然心如刀絞。
一個足以強國安民的大才,因為各方勢力的明爭暗鬥,飲恨叢林。
可同時,又何嘗不是松了口氣。
荀公死了,再不用擔心與荀公為敵了。
屋外只有零星淒涼的鳥鳴,屋內則是徹底的寂靜無聲。
荀玨平靜躺在草席上,身披白布。
巧兒跪在一旁,額頭微紅,雙目卻平靜異常。
外面那些人會做什麽,會說什麽,都不會影響到她。
她是荀玨唯一的弟子,卻不是荀玨唯一的依靠。
荀玨早年救過不少人,也幫過很多人,龐大的基數導致哪怕在這亂世中,仍然有不少人活下來,甚至有了些許地位。
三日前的荀玨將巧兒叫到房中,第一次允許了巧兒的攙扶和照顧。
那時候,巧兒就明白,荀玨時日無多了。
“此策尚未完備……人心難測,事不可為便不為,志向高遠,亦需活著。”
“我死後,就放在這茅草屋,一把火燒掉吧,實在想念的話,就立個碑,或者做個木牌帶身上,倘若亡後仍有靈,我會保護你的……就是不知道,我會去哪裡啊……”
“以前還想著,墓裡修的離譜一點……給後世添幾個未解之謎……做不到了啊……”
“一把大火……記得控制火勢,莫要燒了林子,不可令鳥獸無家……我都這樣了,還關心這些……”
荀玨躺在草席上,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到最後,巧兒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聲音也小的可憐。
直到聲音再也聽不到,只剩下比常人更細微的呼吸。
終於,在昨日夜間,荀玨再無聲息。
五十七歲,在這個大多數人都只能活到四十的時代,算是高壽了。
火是巧兒親自點的,所有來祭拜的人,都站在熊熊烈火前,可他們究竟在想什麽,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火很懂事,沒有照亮夜空,也沒有點燃林子,只是帶走了些許枯葉。
直到朝陽初現,火才徹底熄滅。
年紀稍大些的早已離去,留下的,都是對荀公仍有留念,或是其他想法的人。
“子豹見過巧兒師姐。”粗布麻衣的男人恭敬對著巧兒行禮。
巧兒已有三日未眠,此時也打起精神,看向男人。
“子豹先生何出此言,荀公與鵲公曾同遊四海,您長我幾歲,該我叫你師兄才是。”
“稱呼不重要。”子豹揮手示意不在意,隨後將雙手背在身後,神色中也有些疲憊:“荀公已然仙去,巧兒姑娘有何打算?”
聽到子豹的話,巧兒下意識回答:“先生離世,作為弟子自當守孝——”
“巧兒姑娘,若口出此言,怕是不會令諸位滿意。”
子豹聲音稍顯嚴厲,讓巧兒再打起幾分精神。
放眼望去,還留下的人雖然都面色疲憊,但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巧兒當然知道他們打的是什麽主意。
無奈之下,巧兒只能再強撐著露出笑容。
“子豹先生所言極是,可子豹先生志在懸壺濟世,這江山策,似乎與子豹先生無關。”
“巧兒姑娘……荀公與我師尊鵲公情同手足……若江山策不能得到妥善處置,我亦能護巧兒姑娘平安。”子豹淡淡的笑著,他的著裝是最殘破的一位,卻也是其中權力最大的一位。
鵲公乃當世第一名醫,去年鵲公離世,一身醫術傳於十位弟子,而子豹,正是鵲公大弟子,可以說學會了鵲公的所有本事。
若巧兒當真惹怒所有人,子豹也能護巧兒周全,只是需要付出代價。
巧兒也明白這一點,點頭致謝後,看向還在等待的眾人。
“荀公身居草屋,一身無錢財,隻留《江山策》上下兩卷,上卷為《國策》《官策》《軍策》《商策》《民策》,下卷為《法》《兵》《商》《陣》《天》《農》《名》《民》,大家各取所需,我不會保留任何一卷。”
是的,這群人早早就知道了荀玨留下的《江山策》,並且也通過自己的辦法,知道了其中的些許內容。
只是荀玨生前一直沒寫完,他們怕提前動手,拿不到東西,只能等荀玨寫完。
殊不知,這沒寫完的《江山策》,吊著荀玨最後一口氣。
落筆後,荀玨交代完後事便撒手人寰,無奈之下,才這樣未被禮節的,在屍骨未寒時,討要《江山策》
“西去三裡,可見土倉,《江山策》就在裡面,你們大可隨意翻閱,不必擔心驚擾了先生。”
聞言,眾人互相對視後,先後行禮離去。
有幾位還有些猶豫,但看大家都走了,也擔心去晚了什麽都沒有,連禮都顧不上,轉身便去追趕。
巧兒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中竟覺得可笑。
荀公就為了這些人,遊歷四海,嘗人世酸甜苦辣,編撰經書。
可這群人,連祭拜的時間都不願等,便匆匆離去。
說到底,他們眼裡只有那傳說中的《江山策》。
這麽想來,荀公總說他不懂人心,看來也是謙虛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