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蒼天……民苦……國悲……咳咳……”
破舊茅草屋中,白發蒼蒼的老人正伏在案板前,身形佝僂,握筆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在他身旁,是足有一人高的竹簡。
手帕上又多了幾縷血跡,老人仿佛沒看到一樣,依舊在緩慢的寫著。
“三公……軍……政……民……民貴則君貴……民輕則君輕……”
夕陽透過枯葉製成的窗簾,襯著老人身形更加苦弱。
玄衣少女推門而入,輕輕吹著手中湯藥,放在老人面前。
“先生,我托人尋了一副藥,您補補身子吧。”
老人聞言,手上動作一停,隨後又緩慢寫了幾個字,將一句話補齊後,才小心將筆放在一邊,雙手顫顫巍巍的將湯藥端起,小抿一口,又抬頭看向少女。
“巧兒,現在是哪一年了?”
“錦元十五年。”少女答道,隨後又補上一句:“錦武王剛設立了左右丞相”
“左右丞相啊……是個好時代……”老人笑了笑,隨後似是想到了什麽,將湯藥放在一邊,指了指身邊堆疊的竹簡。
“巧兒,此策雖是我寫,但你不可照搬,兵無常……咳咳……”正說著,老人又輕咳幾聲。
少女見狀,連忙上前接過湯碗,輕輕拍打老人的後背。
待老人好些時,才開口輕聲說道:“弟子明白,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再好的國策和兵法,也要因地製宜。”
“看來我說過了……年紀大了,腦袋沒以前那麽好了……唉……”
老人長歎一口氣,輕輕撥開少女的手,揮手示意少女離開。
少女見狀,也隻好作罷,端起湯碗起身離開。
等到房間只剩老者一人,方才歎了口氣,身體放松的倚在牆上,透過被風掀起的簾子,看向窗外。
林子裡似有鳥鳴,卻只能見到零星陽光,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幾片枯葉又落入老者手中。
“呵……求功無路……求官無門……現在連老樹都如此待我,隻肯給我些許枯葉……穿越者……不過只是時代大勢下不起眼的枯骨罷了。”
老者歎了口氣,似是認命般躺在草席上,回憶著自己的一生。
荀玨,在二十一世紀,只是中規中矩,普普通通的上學,畢業,打工。
然後在出租屋裡,漏電死在電腦前。
隨後和很多小說內容一樣,穿越到一個他不不熟悉的,處於戰爭年代的世界。
這個世界的文化和軍事水平,大概等於前世戰國,利用現代學識,豈不是能夠在這裡橫著走。
曾經的荀玨,也有著滿心的壯志,依靠超前的思維和學識,想了很多的計策,甚至指揮過幾次小型戰役。
可到後來,計策成了他人的謀略,戰役也成了他人的功績。
荀玨自己,沒有家族,沒有背景,哪怕去參軍,也因為體質不好,被人瞧不上。
說好聽點,是個穿越者,說難聽點,哪怕野史中,荀玨也不配留下半點筆墨。
但好歹也有些見識,知道這個世界哪裡會安全寫,在錦國境內找了片樹林,自己蓋了間茅草屋,吃點野果,看看風景,偶爾和過路的人聊上幾句。
不知不覺中,融入了這個時代。
至於巧兒,是這個世界,隨處可見的難民。
父親和哥哥都被拉去充軍,母親被山賊凌辱致死,村莊被大火燒盡,算上當時年僅七歲的巧兒,也只有五個孩子活下來。
巧兒一路吃野草,喝溪水,偷盜,乞討,苦苦掙扎,最終因為吃了太多有毒的東西,倒在林子裡,被那天出門尋找野果的荀玨發現,並帶回茅草屋。
只是進行一輪催吐,再吃點東西補補,就治好了。
可在這個時代,哪怕後來很輕的病,也足以致命。
這一點,荀玨自身也體會過……剛穿越那幾年,經常莫名其妙生病,留下了許多病根。
否則也不至於連參軍都被人嫌棄。
荀玨救下少女起名巧兒,無姓,巧兒也拜荀玨為先生。
巧兒很勤快,每天主動尋找食物,找些吃食,還在旁邊蓋了稍小些的茅草屋。
荀玨便想著,好歹也是個先生,就教點東西吧,自己已經就這樣了,總要讓巧兒能活下去。
一開始,荀玨只是教給巧兒一些可能掙錢的事情,一些現代工具的簡化版,做點手工,賣出去好歹餓不死。
可有了開頭,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巧兒太聰慧了,什麽東西都一教就會,荀玨本來也不擅長這些,很快就沒東西教了。
可那時的巧兒才十一歲,雖說戰國子女十一足以成家,可在荀玨眼中,巧兒只是個孩子。
而伴隨巧兒的一句:“先生,你可以教我武藝嗎?我想讓流浪的人少一點。”
荀玨那顆來自二十一世紀,曾經滿懷壯志的心,被牽動了。
荀玨不會武藝,他能做的,就是將已知的後世制度,經過修改後,適用於這個世界。
剛穿越時曾出任過一些小官,也有些苗頭,所以開頭就很簡單。
後來,巧兒主動請纓,外出打探天下局勢。
時隔七年,這書修修改改,也寫的差不多了,巧兒也長得亭亭玉立,在外面應該也掙了些錢財,穿上了錦國的玄衣。
而荀玨自己,已經是滿頭白發,連握筆都十分艱難。
很可笑的是,都這樣了,荀玨還不願意讓巧兒照顧自己,仍然親自書寫。
“總覺得,遺憾啊……可像我這樣的人,什麽時候都不缺,至少,我還不用為溫飽發愁……”
想到這,荀玨掙扎著又坐起,來到案板前,顫顫巍巍的磨墨。
硯台與墨塊的聲音從茅草屋中傳出,門外的巧兒只是透過簾子,向屋內看了眼那佝僂的身影,便轉身離去。
待來到林子邊緣,一人牽著兩匹馬,等候多時,巧兒才將早已備好的幾份竹簡交給他。。
“將竹簡內容抄寫一份,送給名單上的人。”少女說完,又不放心的叮囑了一句:“不強求,先生時日無多,不要讓喧鬧出現在林子裡。”
那人微微躬身,翻身策馬離去。
巧兒也沒有回林子,而是騎上另一匹馬,迎著夕陽入城,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到了一處宅院內。
主室中,四人早已端坐,只等巧兒落座。
“先生他……”
身披盔甲的男子猶豫著開口,神色裡滿是擔憂。
見狀,巧兒搖了搖頭:“怕是撐不到入冬,我已將先生的狀況告知先生的諸多好友,應該能趕來見先生一面,倒是你們……要不要見見先生?”
“先生對我們有大恩,我們理應盡人事,可……我們畢竟從未與先生相見。”另一位身著官服的男子也歎了口氣。
“若非先生,豈有今日的我們……”另外兩名女子也對視一眼,表情悲傷。
五人是村子裡最後的幸存者,兜兜轉轉來了錦國漢中郡,相依為命。
巧兒那日也是偷盜被發現,才被迫闖入林子。
那之後,巧兒便居住在林中,從荀玨那裡拿吃喝給剩余四人,學東西再傳給四人。
巧兒身在林中,可四人卻相繼參軍,參政,官至郡守,左庶長。
甚至還建立了不小的功績。
雖然沒有見過荀玨,可在他們眼中,荀玨就是他們的再造恩人。
如今,荀玨時日無多,幾人也想了很多辦法,巧兒經常端給荀玨的湯藥,就是幾人搜尋的。
“話說,先生對後事有安排嗎?”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巧兒身上。
要知道,荀玨可是他們眼中,淵博古今的智者,這種人應該很早就將一切計劃好了。
巧兒也不出所料的點頭。
“先生交代我,帶著他寫的東西,在錦國謀職。”
回想起前日先生對自己的囑托, 巧兒隻覺得無能為力。
“巧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人比你強,不管是學識,還是背景,咱都讓著點,不爭不搶,不得罪人,在秦國謀個中等偏上的內務職位,別光盯著功績,上下送送禮……活著最重要……”
先生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雖然看著自己,思緒卻不知飄向何處。
回想起來,每當自己詢問先生,為何不謀官,先生總會笑著說:“你長大就知道了。”
當時的先生,笑的很悲傷。
巧兒一直跟在先生身邊,先生想什麽,做什麽,會如何安排,巧兒大多知道。
可以說,這世界上最了解先生的,就是巧兒了。
先生總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內心卻總是很悲傷。
關心天下局勢,想要為百姓謀生計,卻有心無力,根本沒有辦法發揮自己的學識。
所以才會選擇幾個大國重,對身份背景要求最小的錦國。
可錦國仍然不符合先生的意圖,所以,先生才待在茅草屋中,以苦難警醒自己,為後世鋪路,建造一個讓所有人都能安居樂業,力量強大的國家。
所以,自己才讓四位同甘共苦的夥伴在錦國任職,觀察錦國的制度,並將一些預想中的情況簡單施行,看看可行度如何,不斷完善制度並最終利用這些,建造一個新的國家。
至於先生說的,在錦國謀職,應該是最後的階段。
調查錦國上下的官員情況,了解如何讓官員上下一心,配合施行制度。
直至建國!為萬世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