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充滿希望的一天。
幾朵棉花狀的雲隨意點綴著碧藍的天空。
不時有陣陣清風拂過,為在地面螞蟻般忙碌操勞的民眾送來些許涼意。
慵懶的躺在用狗尾草充當繩索,扎成堆的豬草旁。
賈平枕著一捆豬草,將被風吹歪的草帽重新扶了扶,遮在臉上,嘴裡銜著狗尾草的根莖,愜意的曬著太陽。
除了側躺在右手邊的小弟,賈安,不時傳來一陣陣鼾聲有些惱人外,賈平覺得穿越後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
是的,賈平是個穿越者。
賈平前身家裡是某州山溝溝裡的一戶普通人家。
命好趕上了好時代,雖然家裡不是大富大貴,但是讓家裡五個孩子吃飽穿暖,上學還是沒有問題的。
在賈平前世的印象裡,上學之前,他不需要像大哥那樣,天還沒亮就出去和母親一起外出忙農活。
只有家裡的公雞打鳴很多次,太陽劃過地平線許久。
他才會在二姐粗暴的掀被窩,伴隨著咆哮聲中穿衣起來。
喝完米粥,啃一口窩窩頭,再就點醃的鹹鴨蛋之後。
賈平會趕著家裡的六隻鴨子,沿著村裡七扭八拐的黃土路走向村口。
與路過的所有大人招手打過招呼之後,他才不緊不慢的在村口,與趕著雞群的二姐擺擺手分開。
雞群要吃的菜籽和蟲子在山腳下容易找到,而鴨子額外補充營養吃的小魚,小蝦要到山裡的那一條小溪裡面找。
山裡早就沒有什麽猛獸了,唯一有可能存在的危險就是沒人要的流浪土狗。
不過一旦有人發現了這樣的情況,村裡住在村東路半截拐角的那個治安員,就會叫上幾個大人帶著鋼叉處理掉這個風險。
所以,賈平覺得自己隨身帶的這根長竹竿唯一作用就是點一點走偏的鴨子而已。
事實上,賈平一直覺得,這份差事很輕松。
鴨群在小溪邊覓食,自己就在旁邊扔石子玩,間或運氣好,還能從土裡刨出來甜根吮兩口。
正午也不需要回家,吃兩口隨身帶的饃,就著鹹菜。
找個陰涼處,將隨身帶著毯子就地一鋪,便能舒舒服服的睡過去。
睡醒了,再爬到樹上吼兩嗓子,太陽就不知不覺落了下來。
不需要怎麽特意安排,只需要到小溪邊歪歪叫兩聲。
再拿竹竿輕輕點幾下,鴨群就自動跟過來了,自己一天的差事就結束了。
而穿越後的生活和自己之前小時候也沒什麽兩樣。
雖然自己住的村莊不再是山區,而是地勢平坦的平原。
沒有成片的針葉樹和各種叫不上名字的鳥雀可以抓來烤著吃。
但是臨近秋收時,成片金黃的麥田裡,令大人們頭痛的蚱蜢,除了是家中飼養雞群的美餐外。
也是賈平和弟弟閑來無事時額外補充營養的好去處和樂園。
肥美的大腿烤一烤,勉強也算得上是美味,剩余的身體則可以丟給家禽,甚至狗子也不介意吃上幾隻。
捏起蚱蜢或者蛐蛐脖頸薄薄一層的關節,狗尾巴草的根莖可以輕松穿過。
這樣一串嘟嚕下來有時候可以穿到十幾隻,沉甸甸的和麥穗一樣。
賈平喜歡叫這樣由昆蟲組成的串串叫蟲草。
大人們收割田裡的麥穗,小孩們收割麥穗裡的“蟲草”。
這是前世賈平小時候在山區從未體會到的樂趣。
每天下午收工的時候,賈平連帶著弟弟賈安,除了要帶三捆豬草給家裡喂養的豬吃以外,還會帶著這樣長短不一的數隻蟲草回家。
愜意的伸了個懶腰,賈平瞄了眼身側的數根蟲草,今日戰果斐然呐。
真是令人愉悅的一天呐。
什麽?
你說賈平前身是一個成年人為什麽還會喜歡玩這些小孩子玩的東西。
拜托,咱運氣好,都穿越了,還是重新投胎成小孩子了。
還操個屁的心啊,大人才需要操心,小孩子只有快樂。
賈平翻了個身,準備接著打盹,躺到太陽沒有那麽毒辣的時候再去搞點蟲草。
一陣不合時宜的怪叫卻由遠及近傳來打破了賈平的好心情。
“賈老大,沒屁眼,有娘養,沒爹生。”
“賈老二,沒唧唧,臭屠狗,喪良心。”
“有娘沒爹是雜種,偷人爛貨不要臉。”
隨著歌謠聲音越來越大,賈平身邊的賈安也被吵醒了。
聽清了歌聲內容,賈安直接哭了出來,拽了拽賈平的衣角,怯怯的喊了一聲。
“哥~臭狗子他們又在罵咱們和咱娘。”
嘶~
賈平深深的吸了口氣,使勁皺了皺眉,太陽穴的青筋不住的突起。
你他喵的,這幫小兔崽子,欺人太甚。
拾起手邊早已備好指頭粗細的木棍。
賈平冷著臉,在賈安臉上使勁一劃拉,連同眼淚和鼻涕都刮掉。
然後蹲下身在泥土地上反覆蹭了蹭手心,又拍了拍手算是洗了手。
狠狠跺了跺腳,怒喝道:“安子你哭什麽東西呢,男子漢大丈夫,把我給你準備的木棍拿好,要哭也得是臭狗子他們哭!”
賈平知道,這夥小屁孩領頭的是住在村西頭賣貨郎家的小子。
據自己這個世界的生母說,因為賣貨郎想要壓低自己舅舅鹵的狗雜價格,拿去別的村莊賣。
舅舅不同意,因為舅舅在本地的收購價和貨郎給的差太多,自己在本地賣就夠了,犯不著壓那麽低的價。
結果雙方可能說話都粗,沒談攏,差點最後沒動起手來。
貨郎和舅舅一家就因此結了仇。
這該怪誰呢?自己聽了都忍不住戛然一笑。
果然能讓成年人之間產生矛盾的原因都是利益。
只是這份矛盾外溢到小孩子頭上,給自己惹來這麽多麻煩,也是很讓人惱火。
這些年,臭狗子總是糾集起臨近的幾家小子來找自己和弟弟的茬。
而舅舅因為屠夫身份的原因,在村裡住的比較偏,一般人也不願意和他打交道。
賈平受舅舅的影響沒有什麽幫手,平日裡只有賈平和賈安兩人。
雖然憑借前世趕鴨子留下的經驗,賈平經常是拿一根木棍就能輕輕松松的趕跑他們一群人。
但是後來他們見到自己就跑,還編排了數首歌,就堵在田邊唱,難聽的很,讓賈平不厭其煩。
看來今天又少不得(de)得(dai)教訓他們一番了。
事實上賈平下手極有分寸,落到身上很痛,但是往往他們剛到家長那邊告狀,身上的印記都已經消退了。
也因此,大人們都沒法插手,小孩子喜歡打打鬧鬧,在地處帝國邊域的村莊裡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即使動手了,只要沒受傷沒死人,都不算什麽大事,村民們也樂得見到村裡的下一代男丁勇武好戰,所以賈平從來沒有挨過舅舅訓斥。
聽說自己是拿棍子趕跑的臭狗子一群人,舅舅還專門去找村裡的木匠給賈平和賈安打了一長一短的棍子,都是拇指粗細,兩端把手處還刷了層漆。
對外說是打狗用的,怕村裡的大狗傷到小孩,但是實際上做什麽用的,賈平心裡清楚的很。
打狗用的棍子,沒什麽問題,臭狗子也是狗,只是長得像人罷了。
賈平帶著賈安三蹦兩跳的就翻上了田埂,一手持棍,一手叉腰道:“我說是哪家狗子在那裡亂叫,原來是臭狗子啊,怎麽今天又皮癢了想來嘗嘗你爹爹的打狗棍法是吧?”
“哼,你個小屠狗別囂張,今天我們可是有備而來的,你個慫貨有本事就別跑。”
臭狗子不甘示弱,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便招呼起身邊的幾人紛紛抄起了家夥式。
因為從來沒有吃過虧,賈平之前沒注意觀察,這仔細一看,才發現臭狗子一行人手上都拿著各類“武器”。
五花八門的,有家裡的拾火棍,有路邊隨處可見去掉枝杈的柳枝。
尤其是臭狗子,居然把家裡乾農活的鐵鏟拿了出來。
不過瘦弱的臭狗子很明顯用不動鐵鏟,雙手光是拖著就很是費力了,顯得有些滑稽。
賈平嗤笑了一聲,只是扭頭叮囑了賈安一聲:“小心點,跟緊哥。”
便率先持棍向臭狗子一行人衝了過去,明明自己這方是人少的,卻打出了優勢的氣勢。
看著賈平凶神惡煞的衝來,臭狗子這邊明顯有些慌了神。
為首最靠前的一人雙手緊緊攥著手裡的拾火棍就胡亂的朝賈平捅來。
賈平只是輕輕挪了下身形,向右前衝便閃躲了開,隨後棍子狠狠朝其小腿肚抽了過去。
這人當即疼的大喊了一聲,“娘啊!”便跪倒在地。
緊跟其後的賈安又順勢在其身上抽了兩棍。
一邊抽一邊嘟囔著,“讓你噘(jue二聲,部分北方農村罵人的意思)我娘,讓你噘我娘。”
不等第二個人反應過來,賈平嘴裡發出怪叫,呵的他一愣神,賈平手裡的棍子已經朝其屁股狠狠抽了過去。
只聽嗷的一聲,他便立時撅著腚撲倒在地。
第三個人看見兩個同伴瞬間就撲街了,竟是大喊了一聲,丟下臭狗子便扔掉手裡撿的柳樹枝,扭頭便跑了。
隻留下臭狗子在那裡氣的直喊:“賴皮,賴皮,你跑什麽,回來啊,賴皮。”
見喊不回來名叫賴皮的同伴,臭狗子也沒有辦法,雙手端起鐵鏟,顫顫巍巍的威脅道:“你個臭屠狗,我可不是好欺負的,看見我手裡的家夥了嗎?你再敢過來...”
等不及臭狗子放完狠話,賈安沒有絲毫猶豫,大步邁過來,左手一用力就輕松的將鐵鏟從臭狗子手中抽出,然後丟到一邊。
不待他反應過來,右手直接順勢將臭狗子按倒然後夾在腋下,左手麻溜的褪下腳底的鞋,然後狠狠打在臭狗子圓潤的屁股上。
啪!
夾雜著臭狗子的哭嚎和求饒聲。
賈安惡狠狠的說道:“狗兒子不聽話亂編排你老子是吧,今天你爹爹就好好教育教育你該怎麽說話。”
一邊打一邊瞄了一眼賈安,確定賈安沒事,另外兩個人在裝死之後,繼續修理臭狗子。
一直打到臭狗子吐口認錯喊自己爹爹才松了手。
“狗兒子,趕緊滾,以後再敢來編排你老子,你爹爹我見一次打一次。”
賈安穿上鞋,一腳將臭狗子踹倒在地,然後背著手大搖大擺的邁著步招呼賈安回去,隻留下臭狗子一行人在那裡哀嚎。
“哥,還是你厲害,臭狗子他們除了嘴碎,一點都不經打。”
賈安走在賈平身邊興高采烈地說著,好似鬥勝了的公雞一般,格外的興奮。
賈平倒是沒什麽感覺,將賈安手裡的木棍收過來和自己的系在一起扎在腰間放好。
“還好啦,倒是今天沒時間再去弄蟲草了,煩死了。”
“哎呀,還真是,但是沒關系啦,打臭狗子他們比捉蟲草有意思多了。”
顯然賈安不這麽認為,這個年紀的小男孩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打鬧尤其是打贏顯然更有吸引力。
夕陽暗紅的余暉潑灑在黃土地上,拉長了兄弟倆背著豬草回村的倒影,鄉土生活不外乎如此。
“平哥兒,安子回來啦。”
正在灶台準備全家晚飯的妗(jin四聲)子(部分北方農村對舅舅媳婦的稱呼)探出頭看了一眼,便接著忙著手裡的活。
“嗯,妗子,我們割完豬草回來了。”
賈平舀了碗水缸裡的水,狠狠喝了一大口隨後遞給身邊的賈安,問道:“舅舅、我娘和表哥他們還沒有回來嗎?”
“還沒有,應該快了。”
“那我和賈安先出去玩一會,等會就回來。”
“行,早點回來。”
得到妗子的許可,賈平朝賈安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點了點頭。
然後悄悄的背起了一小垛豬草,拿了幾串蟲草跟著賈平出了門。
走出門過了好久,賈安才不解的仰頭問道:“哥,你為啥對醜妞那麽好啊,天天給她們家背豬草、蟲草,還不讓舅舅和咱媽知道,這可是咱們費了老大的勁才弄到的。”
“哎,你這就不懂了。”
賈平擺擺手沒有多解釋,只是說:“哥不會害你的,你聽哥的安排就行了,算是幫哥的忙。”
“嗷。”
賈安聞言悶悶的低下了頭,不再言語,只是踏實的趕路。
到了。
賈平停下了腳步,微微駐足了片刻。
入目的是一處三間帶一個小院的土坯房,過道避雨的茅草屋頂因為長期沒有修繕已經微微有些坍塌。
住宅紙糊的窗戶邊角也有著破洞,雖然被人用稻草堵住了,但顯然暴露出這家人的情況不是很好。
似乎是聽到了門外的動靜,比推開門銷聲音更快傳來的是一聲清脆的女聲。
“哥~”
一個頭髮亂糟糟的,面容消瘦的女孩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迎了上來。
“哎,妞兒,我和安子給你送豬草來了,晚點看給你在捎點肉食。”
賈平笑了笑,指示賈安把豬草和蟲草放在過道。
掐了掐妞兒臉頰不多的肉,然後誇到:“真不錯,有把門好好鎖上。”
“嗯,那當然,娘不在的時候,我都要好好的鎖著門。”
“行,那我倆先回去了,今天有事情,明天再來找你玩。”
因為今天打架了的緣故,賈平不想多呆,見賈安堆好了豬草便準備回家了。
“等一下,哥,今天這麽早就走嗎?”
被叫做妞兒的女孩有點驚訝,拉住了賈平的衣角。
“怎麽了,有事嗎?”
賈平有些意外,收住步伐,轉身問道。
“那個,娘說讓我把這兩個煮好的雞蛋給你和安子。”
“雞蛋?”
賈平有些困惑的撓了撓頭。
“嗯,雞蛋。”
妞兒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了兩個已經褪去殼還帶著溫熱的雞蛋,送到了賈平的手心。
“額......”
賈平一時愣住了,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推脫道。
“那個,你家裡就養了四隻雞,平時雞蛋不都是拿去賣的嗎,你和張嬸留著吃吧。”
“不行,我娘說了,這是給你和安子的,算是你們倆平時給我們送豬草的謝禮。”
妞兒用力將賈平張開的手掰開,將雞蛋放在他的手心,然後用力攢住,補充道。
“哥,你低頭,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啊?”
賈平一臉懵逼,半蹲著低下了身子。
啵兒~
妞兒利落的在賈平側臉親了一口,似乎已經演練了很多遍,不等賈平反應過來就一溜煙的跑回了屋子,然後閂上了門。
兩世為人的賈平此刻還沒反映過來,下意識的摸了摸臉。
“好惡心啊,哥,妞兒她在你臉上吐口水。”
賈安在一旁一臉惡心,然後伸手向賈平手心掏去。
“哥,給我一個雞蛋,我早就想吃了。”
賈平此刻回過神,狠狠給了賈安一腦瓜崩。
“就知道吃,這雞蛋是給你吃的嗎?”
賈安一臉無辜,“是啊,我都聽到了,妞兒說了,是給咱們的謝禮,我看見了有兩個,哥,你不能吃獨食!”
“去去去,你不懂,這可不是給你吃的。”
賈平麻利的將賈安推到一邊,然後將一個雞蛋塞進嘴裡。
“嗯,這味道.......”
細細品味著蛋清在嘴裡融化的滋味,賈平從來沒感覺雞蛋這麽好吃過。
“哥,你不講理,你欺負人。”
賈安沒吃到雞蛋,此刻委屈的哭了起來。
“回去我就告訴娘,下次我再也不幫你了。”
“哎,別別別,這個雞蛋真不能給你,這樣吧,這幾天晚上我的肉都給你吃,算是換這個雞蛋行不行?”
賈平利落的將第二個雞蛋塞進嘴裡,嘟囔著安撫賈安。
“幾天?”
“兩天。”
“我要告訴娘你偷豬草!”
“四天!”
“好,哥你可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