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和安子出去玩了?”
四馬八開毫無形象岔開腿坐在門檻,正在篩著落生(花生農村俚語)的賈大洪抬頭問道。
“嗯,他倆回來屁股都沒坐熱就出去了。”
做好飯的妗子王秀拉著賈四紅,兩人搬著小馬扎圍坐到了賈大洪身旁幫忙篩落生。
“小孩子嘛,正是閑不住的時候,正常,回頭我和他倆說說,讓他倆以後到家了給秀姐打個下手,別一天到晚的亂跑。”
賈四紅坐下沒有抬頭,貌似在專心篩著落生。
“能去哪裡玩,怕不是玩到張寡婦家裡玩去了。”
梗著脖子,賈大洪睜圓了眼睛看向賈四紅似是在責備。
“哎,賈大洪你說話別那麽難聽,平哥兒能和張妞兒談成也是好事,過一陣子我去找張嬸說說,年底的時候能下禮就下禮吧。”
“下禮,咱哪有禮給張寡婦啊。”
賈大洪似是不滿,扯著嗓子粗著口氣說。
“也不用下多重的禮,年底去扯兩塊布,給張嬸做身新衣服,準備兩床新被子,你再弄點肉食,幫襯著修修她家的房子,我覺得就差不多了。”
沒有理會賈大洪,王秀接著自顧自的說著,“平哥兒是個會來事的,不用咱們怎麽操心,倒是咱家大寶兒這麽大了還一臉憨樣兒,對女的也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讓人頭疼的緊。”
“行,你心裡有數就行,都聽你的。”
聽見王秀對賈平的婚事有了主意,賈大洪沒有再多說什麽,低下頭悶聲忙著手裡的活。
“秀姐你別急,我前一陣子和洪哥在鎮子裡賣肉的時候和旁邊賣菜的嬸子聊的挺好。”
這時賈四紅卻接住了話頭,言道,“他們住在劉屯兒,十來裡地,家裡有三閨女還沒嫁出去,哪天讓賈達跟著洪哥和我一塊去鎮裡給人家看看,說不準就成了呢。”
王秀歎了口氣,甩了甩手,站起身回道:“也不是第一次談了,大寶兒那個憨貨,讓人不省心的很,你們先弄,我去盛飯。”
說完,就利落的扭頭去了灶房。
眼看著王秀進了屋,賈大洪突然湊近賈四紅壓低了聲音道:“妹子你別生氣啊,我不是不同意平兒和張妞的事兒,只是下禮這事到底得和你嫂子她商量,我說話難聽點,你別介意啊。”
“沒事沒事,我都懂,嫂子她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其實我覺得你可以直接說的。”
賈四紅沒有多說,只是眼睛突然紅了。
“也怨我,當初怎麽就瞎了狗眼,看上了那個書生,在咱家白吃白喝了好幾年,說是進京趕考,頭幾次沒考上還知道回來,後來也不知道是考上了還是沒考上啊,就再也沒回來。”
“哎,妹子不怨哥說你,當初......哎,不提了,哥家裡這些年你也是看著的,給平兒和安子簡單置辦置辦還是可以的,但是你可不能再耽誤倆孩子了,一定得聽哥和你嫂子的。”
“好,都依你的。”
倆人不再言語,沉默著忙著手裡的活。
一道憨厚的男聲突然從門外傳來。
“爹,娘,四姑我回來啦。”
一個面色黝黑,臉頰方正,渾身腱子肉,給人一種安全感的男子背著一捆柴大踏步的走了進來。
“你這是去哪裡砍的柴啊?”
賈大洪起身幫忙卸下了柴火。
“哦,我去村東頭那邊砍的柴。”
“東頭,哪個東頭?”賈大洪聞言渾身一僵,“東頭那邊樹林不是村長家的嗎?”
“嘿嘿,我知道是村長家的,你就別管了,反正我能去砍柴。”
賈達賣了個關子,沒有直接和賈大洪明說。
“好小子,行,回頭要是有事情我可不會輕饒你。”
賈大洪沒有追問,又補充道。
“你小子也不楞不傻的,為啥就不肯跟你爹我學學殺狗殺豬的手藝呢?雖然不好聽,但是賺的錢不比種地多多了。”
“爹,你就別逼我了,我真下不去手,我種地、砍柴都行,就是殺生真不行,你回頭問問平兒吧,我看他沒問題。”
賈達一聽賈大洪讓他學屠夫的手藝臉色都變了,連連擺手。
“哎!”
賈大洪深深的歎了口氣,攥了把自己下巴的絡腮胡,似是在思考什麽。
“舅,娘,我倆回來啦。”
也巧,差不多前後腳,賈達剛到家,賈平和賈安也趕在天黑前到了家。
“哥,回來啦。”
賈平和賈達打了個招呼,“我這弄了不少蟲草,你吃不?”
“不了,你們吃吧,我就不吃了。”
賈達露出笑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吃。
叮叮叮~
王秀敲了敲碗,招呼道:“開飯啦,開飯啦,吃什麽呢,過來吃飯。”
“好,來了來了。”
眾人聞言回復道,紛紛去打來水洗了洗手,往大廳聚。
眾人吃飯的桌子是上好的實心梨花木桌子,只是有三條腿是完好的,另外一條明顯是後來修補的。
據說是鎮裡某個大戶人家被抄家後,官府拿出來賣的,因為品相不好,賈大洪用兩條狗肉,一根上好的豬五花肉從衙役那裡直接搞到了手。
為此賈大洪得意了很長一段時間,畢竟這桌子比之前家裡用的強得多。
只是再好的東西,到底用的也有些年頭了,賈平習慣性的將手裡的碗往桌裡面推了推,錯開了邊上的豁口。
今天的夥食不錯,是栗米飯,上面有兩片臘肉和幾塊豬大腸,配的有醃白菜。
“灶台裡還有煮好的稀飯,吃完飯自己去打。”
王秀一邊吃飯一邊囑咐。
“好的。”
賈平一邊應聲一邊將自己的臘肉夾給了賈安。
“喲呵,平兒還知道照顧弟弟啊。”
賈大洪笑了笑,從自己的碗裡夾了兩片臘肉給賈平。
“給,算是舅舅獎勵你的。”
“哎,不用不用,舅舅,這是白天安子幫我趕跑臭狗子他們我許給他的。”
“臭狗子他們又找你茬了,平哥兒?”
王秀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碗裡的臘肉夾給了賈達。
“嗯,他們有四個人,罵的很難聽,不過我和安子有舅舅給的棍子,沒費什麽勁就把他們趕走了。”
“只是趕走嗎?”
賈達笑眯眯的扭頭問道。
“還是達哥懂我們,我哥那能讓他們討得了好嗎?打的他們屁滾尿流,臭狗子當場喊我哥爹才放他們走的。”
賈安興奮的在旁邊回道,嘴裡不住的扒著飯。
“平兒,我平時是怎麽囑咐你的,別好勇鬥狠,得饒人處且饒人,把他們趕走就行了,怎麽能欺負人呢?”
賈四紅有些不滿,開始數落賈平。
“不是,娘,他們四個人,手裡都有家夥事兒,我們只有兩個人,怎麽能叫欺負呢?”
“就是,平兒說得對,兩個人欺負四個人嗎?”
膀大腰粗的賈大洪似乎很滿意,選擇給賈平撐腰。
“要我說,大寶兒你就不像我,還是平兒像我,你爹我年輕的時候哪個敢惹我,我一鐵鍬就過去了,你得跟平兒多學學。”
“學什麽,學你打傷人賠了好幾兩銀子,差點被抓進去嗎?”
王秀白了一眼,不滿的懟道,“要我說,咱家大寶兒這樣就挺好,本本分分種田有什麽不好的。”
“哎,你這就見識短了,人太老實了只會被人欺負,我這殺狗宰豬的手藝可不能丟了,平兒,你達哥他沒這本事,見不得血,你趕明天開始跟我學這門手藝吧。”
賈大洪瞥了一眼賈達,砸吧了一聲嘴,又補充說:“你別看這門營生好像不怎麽好聽,實際上很賺錢,咱村裡沒有哪家人能天天吃上肉,就是村長家都不見得行。”
“好的,舅舅,我覺得可以。”
賈平沒有猶豫推辭,直接應了下來,事實上前世他雖然沒有殺過狗,但是農村生活宰個豬殺個雞還是得心應手的。
“好!好!我就知道你小子行。”
賈大洪大笑,顯然很高興自己的手藝能留在自己人家中。
正當一家人其樂融融吃著晚飯,閑聊時,一陣急促的踹門聲卻傳了過來。
“喂,臭屠狗,開門,快開門。”
“這不是大腳貨郎的聲音嗎,這個慫貨居然有膽量上門找我的茬?”
賈大洪面色驚疑不定,很意外名聲在外的自己居然被平日裡瞧不上眼的賣貨郎堵了門。
順勢抄起門口的殺豬刀,賈大洪怒氣衝衝的走到了門口,嘴裡不住的嚷著:“叫什麽叫,你是死了爹還是死了娘啊,叫魂呢,叫。”
王秀趕緊拉著賈四紅緊追著賈大洪到了門口,一眾小孩也放下手裡的碗跟著大人們。
一開門,看見門外的眾人,原本怒氣衝衝的賈大洪氣頓時消了,有些懵逼的問道:“村長,大老(村裡最年長的人),怎麽你們也都過來了。”
“村長,大老,不是我不懂事,小孩子間打打鬧鬧也就算了,我家狗蛋被打的這樣了我都沒說過什麽,只是賈平他把我家的鐵鏟也拿走就過分了啊。”
一邊說著一邊拽過臭狗子向身邊的眾人展示其臉上和身上的傷。
只見臭狗子臉上和身上確實都有淤青,像是被毆打過的痕跡。
這麽多人的視線盯著臭狗子,唬的他都不敢大聲說話,隻敢默默的伸手指向賈平。
賈平狠狠剜了他一眼,嚇得臭狗子趕緊放下了手。
“你們看,這麽多大人在這裡呢,賈平他還敢欺負我家狗蛋。”
貨郎不忿的拉著大老的手,一邊賣慘道:“不是我說啊,大老,您平時一直說村裡的人應該互幫互助,我也不是怪賈平欺負我家小子,小孩子間打打鬧鬧也就算了,他把我家的鐵鏟也拿走說是打贏了的獎勵就太過分了。”
“喂,大腳你可別瞎說,明明是你家臭狗子四個人欺負我家平兒和安子,沒打過罷了,怎麽到你嘴裡就成了我們家欺負你家小子了。”
見貨郎在那裡搬弄是非,賈大洪在旁邊憤憤的吐槽道。
“還有,你說什麽鐵鏟,我可沒見到平兒拿什麽鐵鏟回來,別說沒見到,就是見到了,那也是應該的,你家小子不登門給平兒道歉我都不會還你。”
“哈?大老你看,狗屠他承認了吧,他家賈平就是拿了我家的鐵鏟,我們家可還要用鐵鏟做農活的。”
貨郎順勢看向大老。
“大洪,都是鄉裡鄉親的,你倆的恩怨我也有聽說一些,平日裡小孩間打鬧也就算了,你是應該把他家的鐵鏟還回去的。”
“對,除了還回來,狗屠他還得給我道歉,小孩不懂事拿走就拿走了,你大人看見了還不還回來嗎?”
賈大洪一臉懵逼的扭頭看了看賈平,小聲問道:“平兒,你還拿了他家的鐵鏟回來嗎?”
“沒有啊,打完臭狗子,他的鐵鏟我就丟在他旁邊了啊,我拿那個做什麽。”
賈平也是摸不著頭腦,滿臉疑惑的答道。
得到賈平的回復,賈大洪點了點頭,只是想了一下,就朗聲回復道:“大老,我問過我家裡的平兒了,他說沒拿過,我們家你也是知道的,不差那點錢,平兒說沒拿過,那就是沒拿過,您不能聽大腳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大老想了想,似乎有些認可的點了點頭。
“您可不能光聽狗屠他瞎說,有沒有拿得讓大家進去搜一搜,看看才知道有沒有。”
眼見大老有緩和的樣子,貨郎卻是有些著急,又拉起了大老的手。
一邊拉著,一邊招呼身後的眾多村民,“都跟我進,狗屠他家肯定有我家的鐵鏟。”
“誰敢,我不讓進誰敢進!?”
見有人要跟著進來檢查,賈大洪直接拿著殺豬刀堵住門,似是要拚命。
“安靜,聽我講。”
這時眼見眾人要起紛爭,在旁邊聽了許久的村長突然發話了。
“咱們現在都是聽的大人說的話,讓我來問問小孩看看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大家看怎麽樣啊。”
“行,村長你說了算。”
“對對對,問問小孩。”
周圍的人都附聲道。
“賈平,我問你,貨郎家的小子身上的傷是你打的嗎?”
“不是,村長,賈平他欺負狗蛋的事我沒計較,咱們不是來討要我家的鐵鏟嗎?”
貨郎湊上前插話。
“別打斷我說話,閉嘴,我沒問你。”
見村長要發火,貨郎這才訕訕的退下。
“沒有,不是我打的,我平時用的都是棍子,而且從來不打臉和身子,打的都是腿肚子和屁股這些地方。”
“哦?你為什麽只打這些地方啊?”
村長捋了捋胡子,又追問。
“因為大家到底都是一個村的,我打這些地方不會傷到人,也能趕跑他們。”
村長聞言點了點頭,又扭頭問臭狗子道:“小子,你身上的傷是誰打的啊?”
“是......”
臭狗子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指認賈平。
“想好了,在我面前撒謊可就不只是這一頓打那麽簡單了,告訴我是賈平打的嗎?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村長打斷了臭狗子,喝問道。
似乎是被村長的威視嚇到了,臭狗子猶豫了很久,才躊躇著喃喃道:“不,不是他。”
“那他拿了你的鐵鏟嗎?”
這次臭狗子沒有猶豫,悄悄撇了一眼貨郎,然後回道:“是的,就是他拿的。”
“賈平,回答我,你拿了嗎?”
“沒有,村長爺爺,我沒有拿。”
賈平坦然的看著村長的眼睛,自然的回復。
“哦,這樣啊。”
村長似乎有所領悟,笑眯眯的轉頭看向貨郎,“大腳,賈平拿了你家的鐵鏟,你想怎麽辦啊?”
本來還有點擔心村長會不會不支持自己,聞言貨郎大喜道;“道歉!狗屠他必須當面給我賠罪,賈平也得給我兒子道歉!我要他拉著賈平給我彎腰道歉。”
村長點了點頭,又問道賈大洪,“大洪,你怎麽看?”
賈大洪憋紅了臉,“平兒都說了沒拿,狗日的才給他道歉。”
“那這樣吧,大洪,大家都進你家確實不合適,不給你面子,不進去看看吧,大家看著也說不清。”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和貨郎走前頭,你跟大老在後面,就我們四個進來看怎麽樣?”
賈大洪心裡有些不忿,面色還是有些難看,沒有第一時間回復。
“你也別氣,剛才大腳他說了,要是拿了你給他道歉,那要是沒找到,那就他給你道歉,你看怎麽樣啊?大腳。”
“啊?”
村長的話出乎了貨郎意料,愣在了那裡。
“那就這樣說定了,大洪你看這樣公平嗎?”
“行,那我就沒意見了。”
賈大洪再也沒有任何意見,果斷的讓開了門。
雖說是村長和貨郎走在前頭,但是基本上都是貨郎在找。
從過道到灶台,從廁所到人睡的房間,連地窖和養豬的圈都沒有放過。
最後貨郎甚至憤憤的讓賈大洪把看門的狗子拉出來,把小小的狗窩都掏了一遍,這才無奈的跟著村長走了出來。
雖如此, 但是嘴上仍然不滿的答道:“誰知道他拿走是不是藏在哪裡了,許是丟在外面了也說不定。”
“大腳,之前咱們是怎麽說的啊?”
村長嚴肅的看著貨郎,聲調也高了幾分。
“是這樣的,大腳,你既然沒找到,那就給大洪道個歉吧,都是鄉裡鄉親的,當初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之後就不要再鬧了,改天去我家裡吃個飯,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大老也跟著村長發了話。
貨郎頓時僵在了那裡,臉紅一陣白一陣,過了好久,才僵硬的拉著臭狗子走到賈大洪面前。
沉默了半晌,才按著臭狗子的腰,鞠躬道:“大洪哥,是小弟的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都是一個村的,這次是咱做的不合適了。”
賈大洪美滋滋的雙手抱胸,豪言道:“好說好說,咱大洪是個敞亮人,當初要不是你說話太難聽,也不至於此,我聽大老的,以後就當沒這事了。”
“謝謝大哥海涵。”
言罷,拉著臭狗子就穿過圍觀的村民灰溜溜的跑了,隻留下周圍看樂子的眾人在那裡大笑。
“那大洪,我們就不打擾你了,我和大老就先走了。”
村長笑了笑,余光瞟了一眼賈達,又補充說道:“改天帶著賈達到我家裡也坐一坐吧,孩子種地的本事還是不錯的,我想讓他幫幫忙。”
“哪裡的事兒,有什麽用的到的地方,村長你隻管開口,這小子平時也沒什麽事,有空的。”
村長聽見賈大洪的客套,沒有作聲,只是擺了擺手就帶著大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