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白駒過隙,一閃而過。
轉眼到了乾熙六十二年,八月十日。
通州碼頭,距神京城也就八十裡地。
此地既是京杭大運河的終點,也是北運河的起點。
除開官府置辦的各種貨倉,碼頭也是南北易貨的重要地方。
由此可見。
這裡雖然只是一個碼頭,卻遠比一方小縣城來得繁華。
碼頭上的南北大街,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
北面的各種鋪面琳琅滿目,門外的旗幡迎風招展。
街上的行人絡繹不絕,多是身著樸素棉布衣的平頭百姓,偶爾穿插著幾個錦緞氅衣商賈。
一個頂著總角的青衣丫鬟,在一位五十歲的嬤嬤陪同下,二人好不容易擠出大街,朝泊停的一艘客船走去。
“雪雁,咱們今天撞見好心人了。只有這兩串,他直接讓給咱們,還不要咱們的銀錢。”
“是哩!那人長得真俊,心地又好。”
雪雁看了一眼手上的兩串糖葫蘆,眉眼彎起,“王嬤嬤,這糖葫蘆酸酸甜甜,姑娘吃了,興許還能再吃點東西。”
一老一少,正是揚州巡鹽禦史林海的家中仆人。
她們從揚州走了一個月的水路,姑娘愣是吐了一路。
期間甚少進食,只是偶爾吃幾口碧粳米粥。
鑒於此。
在通州停船這會兒,她們才會想到下船尋點適合姑娘胃口的東西。
王嬤嬤和雪雁,前腳才踏上黃船甲板。
岸上的碼頭隨即騷亂起來。
只見官道上面揚起滾滾塵煙。
當先一騎是個身穿紅衣飛魚袍的青年。
身後皆是頭戴無翅烏紗帽,身著黑色飛魚服,腰挎繡春刀,腳踏敞亮馬靴的錦衣緹騎。
百余騎朝碼頭飛奔而來。
“巡檢、碼頭主事速速現身。”
“晉王府、秦王府、魏王府、蜀王府的座船即將靠岸。”
“著令爾等,攔截一切過往船隻,等四王座駕換乘龍舟,民間船隻方能通行。”
錦衣衛中城千戶楊仲實喝罷,那雙如鷹般的銳利目光,瞬間朝碼頭上面打量起來。
隨著錦衣衛的到來。
熱鬧喧嘩的碼頭,瞬間靜謐下來,再不見一人聲。
隨著楊仲實話落。
巡檢司的弓兵還有碼頭的差役,登時手忙腳亂。
無數的呵斥聲和呼喝聲充斥在碼頭周遭,開始驅離運河的船隻。
無數的客船、商船、漕船,相繼開始排隊,有序地騰挪位置。
雪雁回頭看了一眼,岸邊那些威風凜凜的錦衣緹騎,隨後輕輕吐了口舌頭。
恰在此時,從船艙走出來一個灰衣身影。
瞧見姑娘的先生從船艙走了出來。
雪雁和王嬤嬤馬上見禮,“見過賈先生。”
來人正是因甄士隱相助,進京考中進士。
後面升為知府,不久因貪汙徇私、被革職流落至金陵,最後受聘至林海家中的賈化賈雨村。
“林姑娘還是積鬱難咽嗎?”
賈化掃了一眼雪雁手中的兩串糖葫蘆,發現上面少了一顆,目光微異。
傳言林姑娘對待身邊下人甚是寬容,不想還真是。
這小丫頭片子!
替主子買東西,竟然好膽到先吃一顆。
雪雁並不知道,她已經被賈先打上膽大包天這個名頭。
這實在是天大的冤枉。
不過是那個穿著道袍的美少年。
瞧見自己和王嬤嬤,在哀求那個賣糖葫蘆的大娘回家取貨。
那個俊公子見狀,遂將吃了一顆的糖葫蘆連帶著一並送給她們。
這時,許是聽見岸邊的騷亂聲響,抑或是聽見雪雁和先生的談話。
正在船艙小憩的林黛玉,抬手將船窗給推開。
霎時,窗裡露出那張宛如天工開物,細膩而精致的臉蛋。
她的肌膚,如同初生的玉般細膩,卻又透出一股子柔弱的氣質,惹人心生憐愛。
林黛玉隔窗依禮見過先生,方才抬眸看了一眼岸邊,神色若有所思。
“姑娘,這糖葫蘆瞧著可新鮮了,快嘗嘗。”雪雁喜滋滋地遞向窗邊。
“這是哪裡來的?”
林黛玉瞅見有串少了一顆,那雙靈動傳神的眸子忽閃了一下,瞥了一眼雪雁。
先生在場,她這會兒倒不好說什麽。
這時,林黛玉見先生目光有異。
她趕緊輕抬素手,以手帕掩嘴輕輕‘咳’了一聲,隨後朝先生問出心中的疑惑。
“賈先生,我先前聽那些錦衣衛說,四王竟然同時進京。難不成,這京師裡面,是有大事要發生?”
賈化被林姑娘成功轉移話題,捋須緩緩頷首。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左不過是四藩的小王爺,入京讀書罷了。”
林黛玉罥煙眉下的一雙細長睫毛,微微顫動,美眸眨動幾下。
心思通透的她,馬上揣摩到。
先生說的,便是質子了。
三年前,朝廷西北那邊異變突起,朝廷京營大軍盡數開拔。
去歲秋,又逢安南複叛。
朝廷再無兵力,唯有將居庸關的五萬大軍,連同山東、河北、江南都司一部,連夜抽調南下平叛。
賈化瞅見林黛玉那雙求知的眸子,心神一動,不由得賣弄起來。
“自本朝太祖立國初,冊封四王八公十二侯。同時定下分封宗室王國的祖訓。”
“東宮初立,太祖便將膝下成年皇子,除晉王之外,盡數分封出去。”
“每位藩王設三營護軍,每營人數在八千至一萬三千人不等。”
“又因朱明、前漢藩王子嗣繁重,隱有拖垮國庫之危。”
“故太祖留下寶訓, 除世子外,只有嫡子方能冊封。父為親王,初封郡王,父為郡王,初封國公,世襲降等。”
“那些沒有爵位的宗室,想要有所建功,惟靠練武一途,繼而武舉進入大內領侍衛職,抑或科舉一途。”
說到這裡,賈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其語氣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太祖本有六子,除太子外,還有齊、秦、魏、蜀、晉五位藩王。”
“皇太孫即位,安宇一年,為了削藩,遂發生震驚天下的‘戊辰宮變’。”
“自那以後,惟余晉、秦、魏、蜀四位藩王。”
“齊王,即我朝太宗登基後,秦、魏、蜀三位王爺的兵權被朝廷盡數收回,在封地上,獨留一千王府護軍,由朝廷提供糧餉。”
“晉藩不在此列。”
“宣泰二年,晉王上書,諫言就藩王爺,將世子送入神京大明宮,由宗室負責進學事宜。”
“後面,此事也就成了定例。”
“直至當今禦極,入京進學的,不再是各藩世子,而是改為各藩小王爺。”
“今日恰逢四王座船進京,便是晉、秦、魏、蜀四位小王爺了。”
“不過,和秦藩、魏藩、蜀藩有所不同的是,晉藩此次來的是世子。”
林黛玉聽完,螓首輕點,“原來如此,黛玉謝過先生解惑。”
雖然面上沒有表情變化。
但林黛玉的內心,卻是心神劇震。
她已經明白,晉藩來的緣何是世子。
居庸關的五萬大軍,防的就是遼東藩的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