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西路,西席先生獨院。
賈化正手捧書籍細看,瞧見門外東家的身影,趕緊放下書籍起身見禮。
“見過林公,可是林公找晚生有事?”
林如海擺了擺手,進了門,示意對方無須多禮,“弟冒味前來,可有打擾雨村兄?”
“沒有,沒有,林公找晚生,大可讓下人招呼一句,晚生理當前去,聆聽林公教誨。”
寒暄畢,一時落了座。
林如海接過賈化端來的香茗,說道:“雨村兄,弟有一事拜托。”
“林公言重,但請開口,晚生一定辦妥。”賈化忙打恭作揖。
“都中家嶽母一直念叨小女,值賤荊去世,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
“弟便想著,托請雨村兄護送小兒進京。”
“兄請放心,余已為兄籌劃,修書轉托內兄務為周全協佐。”
賈化壓下心中狂喜,恭敬地作揖相謝。
林如海擺手道,“只是,雨村兄乃讀書人,須知當今尤為重視孝道,故小女須替賤荊製孝畢,方能入京。”
“孝悌忠信,理應如此。”賈化頷首回道。
林公作為兩淮巡鹽衙史,倘或被人知其嫡妻剛死,他便馬上讓女兒遠行,這便是違背夫道,又違父德。
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
如此一來。
豈不是給那些虎視眈眈的小人,親手送去把柄?
女兒替母親守孝,乃人之常情。
何況當今奉行堯舜之道,以孝治天下。
製孝,乃大事矣!
雖說林公可以拿女兒年齡尚幼,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姐妹兄弟扶持為由。
但這只是一個借口。
倘若被禦史查證據實,林公丟官,那都是輕的。
林如海見賈化應承下來,頷首笑道:“待孝期一過,便可啟程。凡所需一應費用,亦不勞尊兄多慮矣。”
……
時光如流,轉眼過了七日。
徐京墨帶著張光祖以及六月雪成員,足足在長江下遊搜尋了七天七夜。
終究是沒能找到張培元的屍體。
因大家的身子都極其疲憊,徐京墨不得不暫時放棄搜尋。
第八日黃昏,睡了一個白天的徐京墨,從硬木板床上坐起。
隨後來到張培元的房間。
瞧見床上睡著的張光祖,徐京墨輕步上前,將那床打著補丁的薄被替阿祖掖好被角。
而後蹲下身子,探手進去床底摸索一陣,從裡拖出一個略顯沉重的木箱。
其上沒鎖,雕刻著道教特有的吉祥圖案。
“師叔祖,你醒啦?我去給您煮粥,馬上就好。”張光祖聽見動靜,揉了揉眼睛掀被坐起,語氣嘶啞無力。
徐京墨搖了搖頭,說道:“我還不餓,這數日來你都沒有好生歇著,再多睡一會兒,晚膳我來做就好。”
“師叔祖會做飯?”
張光祖嘴巴微張,六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師叔祖會做飯。
披上得羅袍的張光祖,下了床才發現地上那個大木箱。
驟然瞧見師傅的遺物,阿祖的淚水又無聲滑落。
徐京墨轉過身,默默地打開木箱。
裡面除了幾件雜物,一柄長劍,
其他的全是法衣、花衣、卦衣,得羅、大褂。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兩件洞天仙衣。
一件紫色、一件黃色。
黃色那件前後皆繡彩雲五爪黃蟒!
瞧見繡蟒的法衣,張光祖的眼睛瞪如鈴鐺,滿臉震驚!
這種繡蟒的袍子,本朝開國以來,就沒有過郡王以下得以賜服。
徐京墨微微斂眸,見其衣料頗為特別。
疑慮叢生的徐京墨,伸手進去摸了一把。
“嘶!”
這是一件極其罕見,輯裡湖絲作為經絲、精織而成的洞天仙衣。
徐京墨眯起眼眸,對於張培元先前說過的那句:天官可以教訓皇子皇孫。
他認為,張培元那是在吹牛逼!
直到他看見這件蟒袍法衣,且輯裡湖絲只有皇室才能使用。
至此,由不得他半信半疑。
徐京墨目光落在旁邊的一張信封上面,取出看了起來。
半晌。
徐京墨方才明白這件明黃蟒袍法衣的來歷。
竟然是真的,且還是本朝太祖親自賜下。
信中寥寥幾筆提出,朱明在土木堡之變即亡了國。
朱明各個藩王為爭奪天下,被一個陳姓的人趁勢而起,建國為漢。
南陳和北面的瓦剌隔河對峙一甲子,最後陳武宗北伐定鼎天下。
至此,歷史又朝向後金崛起走勢。
後金推翻前朝陳漢,以血腥手段鎮壓漢人。
後金入主中原不足四年,幼皇登基。
權臣欺主年幼,手握四旗兵馬,漸漸劍履上殿,夜宿紫禁城。
隨後擅殺漢臣,頒布‘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政策。
這一政策攪得天下民怨沸騰。
後金幼主遂密召八旗宗室清君側。
八旗子弟繼而於京師城郊火拚。
太祖原是金廷的一位馬倌,龍虎山張真人,入馬場替鎮守太監治病施丹。
在張真人的一番遊說下。
太祖拉攏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入夜後將鎮守馬場的太監,還有數十名金兵盡數斬殺。
隨後潛回祖籍金陵,經由張真人撮合,太祖和一名商賈之女完昏。
最後憑借老泰山的財貨,拉起一支隊伍揭杆而起。
張真人在太祖的南征北戰中,一直充當軍師以及隨軍大夫的角色。
憑借出色的醫術,張真人於戰陣後方,挽回多位開國勳貴的性命。
以及對太祖,有過兩次活命之恩。
徐京墨看到這裡,表面平靜,內心的波濤洶湧澎湃。
祖師爺竟然這麽牛掰?
無聲感概一句,垂眸繼續觀看。
太祖立國號為周。
大肆冊封有功之臣,分封四位開國異姓郡王,八位開國公,超一品十二候。
伯子男等爵位無算。
張真人處於最頂尖的一位大功臣,卻孜然一身回到龍虎山修道,避世不出。
太祖感念張真人其恩,又念其心性淡泊如水。
遂頒下詔書,敕龍虎山正一派為國教,秩正三品。
朝廷尊歷代龍虎山天師為天官。
十年前。
第五十八任天師,即徐京墨的師傅最後一次進京。
當今乾熙帝親迎出金水橋, 卻被……師傅破口大罵!
徐京墨讀到這裡,渾身驚出一身冷汗。
“難怪張培元帶著我流落漂泊在外六年!”
“敢情是因為他祖父,我那位師傅,得罪了當今天子!”
張光祖聽的心臟砰砰直跳,目瞪口呆,臉色變得慘白,“師叔祖,要不,咱別進京了!逃罷!”
徐京墨置若未聞,凝眸繼續觀閱。
“嗯?”
“阿祖,如果這封信說的是真的,那你師傅還真沒有吹牛皮。”
“當年是因為第三任太子被廢,當今禦極五十載,接連廢了三任太子。”
“你太師祖,是進京去罵天子的!”
“往常每年正旦,都會舉行大型齋醮法事祈福。”
“你太師祖罵了一通天子,十年內沒有踏足過神京一次。”
“這過年祈福科儀,因沒人主持便停了十年。”
說到這裡,徐京墨嘴角一咧。
“阿祖,當今天子的名字,還是我師傅給起的。”
語氣頓了頓,他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天子當年還拜我師傅為師,成為龍虎山的記名弟子。論理,我得喊皇帝一聲師兄!”
張光祖大為松了一口氣,隨即苦著一張臉,“那我不是,又多了一位師叔祖?”
耳邊聽見阿祖的泄氣,徐京墨他轉而看向那件黃色法衣,隨後將其取了出來。
“阿祖,這件洞天仙衣,以後就是你來穿了。”
張光祖目光一瞪,但師叔祖發了話,他也不能拒絕,只能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