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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戰爭親歷記》第一章 出發!淞滬!
  我叫王志新,是一九一二年生人,吉林省懷德縣人,就是現在的吉林省公主嶺市,我家有兄弟五個,我排行老四,在那個吃不上飯的年代,養活這麽多孩子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幸好我媽家那邊兒和東北富商於文鬥老爺子家沾點親戚,多虧了他家的接濟,我們兄弟五個除了老二重病夭折外,都長大了。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遠房表姐於鳳至女士就和少帥張學良結婚了,有了這層關系,我們家的日子好過了不少,大哥三哥當了奉天的警察,我十五歲的時候進了奉軍,老五因為身體不太好,同時也是為了給家裡留個後,就沒讓他做拿槍的活計,那時候東北局勢也亂,家裡托人讓他去上海念書去了,

  我的表姐對我尤其的好,看我歲數小又機靈,就把我留在她老公張學良身邊當了勤務兵,張學良是山尖尖上的人,我跟在他身邊學的自然也就多,

  當了兩年兵之後,我學會了日語,可以和奉軍請的日本教官交流,我表姐知道後,把我送去了日本就讀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我剛讀了一年,也就是一九三零年的時候,大帥張作霖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了,局勢變得非常緊張,真的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我也被緊急召回國內。

  第二年九月十八日晚上,奉軍接到命令撤出北大營,我隨軍一起撤入關內,次日日本關東軍進攻奉天城,LN省警務處處長黃顯聲率部力戰日軍,但是警察總歸是打不過日本正規軍,血戰三天之後奉天淪陷,我大哥三哥先後陣亡,死在了本該是我們這些正規軍該死的戰場上。我家中父母來不及撤離,也被日軍堵在奉天城中,消息全無,至此我們一家骨肉血親陰陽兩隔,分割四處,

  那時候國民黨是最大的黨派,蔣介石是國家元首,但是他並不著急打日本,他老是盯著共產黨打,那時候共產黨還叫工農紅軍,從三零年一直打到三六年,

  蔣介石當時也就算是個“大幫派頭子”,手下各個“堂口”也不太服他,川軍滇軍湘軍粵軍桂軍西北軍都不太聽他的,因為蔣介石奉行的是“攘外必先安內”,老是搞窩裡橫,放著日本不打,天天對付自己人,可是我們東北軍不行啊,自己的老窩沒了,三十萬人等著吃飯呢,只能聽他的,就被他送上去剿匪剿共,當炮灰,

  東北軍內部怨言很大,自己的家都讓日本人佔了,退到關內不想著反擊日本人打回東北,倒是搞上了窩裡鬥,軍官戰士們紛紛請願,張學良將軍的辦公署門前被堵的水泄不通,佔滿了請戰的軍官,我作為張將軍的副官,只能竭力安撫他們,其實我更想打回去,我大哥三哥死在了本該是我該死的地方,給我頂了命!我親爹親娘到現在也不知死活,我比誰都恨日本,但又能怎麽辦呢?上層不作為,我又能怎麽辦?!

  我一邊忙於安撫群情激憤的軍官,一邊還得壓製自己心中的悲慟,我很快就忍不住了,我開始私下裡聯系熱血的軍官,準備帶部隊脫離編制,跑回東北參加抗聯,打它的小日本鬼子!

  這時候還是我的表姐於鳳至女士,她看出了我的小動作,她把我叫到身邊安撫我說,國共聯合抗戰已上進程,我姐夫也就是張學良將軍,正在和楊虎城將軍積極謀劃,讓我留著性命打回東北老家,並說:她給我托了關系,讓我去考黃埔軍校,這是國內最好的軍校,但是黃埔辦學很嚴格,即便是她位高權重也不能私自加人進去,還是得我自己去考,希望我能爭氣!

  我心中燃起希望,專心於學業,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五日,我順利考入黃埔第十期,就讀步兵科!

  一九三六年六月於黃埔畢業後,我回到張學良將軍身邊任副官一職,同年12月12日張學良將軍與楊虎城將軍兵諫蔣介石,史稱:“西安事變”。蔣介石接受停止內戰,聲明聯共抗日。

  次年一月二十四日,張學良將軍被判處“有罪”,我跟隨張學良將軍前往浙江奉化雪竇山幽禁地。

  同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我心中大為振奮,終於是打了!終於不是忍讓退縮了,我當下就要請戰去前線,但此時來了一封電報,是五弟從上海拍來的,說的是五弟學業有成,已在申報當了實習記者,並言之上海物價飛漲,他雖節衣縮食卻仍不夠用,讓我幫忙補貼些,我深知五弟品性要強,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張口,然我也無甚所留,我的津貼一路上都接濟了貧苦,隻好向周圍去借,可借了錢又不得跑路,恐人家以為我欠債不還,失了名節,隻好再次按捺!

  六個月後,即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我接到秘密消息,老蔣在上海動手了!而且部隊在十二號就已經到達了預定的進攻位置!

  國土淪喪,民族之殤,家國之恨!手足之仇!積壓多年的怒火終於可以釋放,我一心抗戰,急切奔赴淞滬戰場。

  此時我已經換完了欠款,並無拖念,當日我便與張學良將軍及其妻子辭別。

  張學良將軍表示:我的軍事才能出眾,他與東北軍舊部吳克仁將軍的關系不錯,可以為我謀個官職。

  我婉拒,並表示:我一求上陣殺敵,己身飼國!二求五弟平歸,父母有養,自己並無建功立業之心。

  張學良將軍在此處的活動范圍有明確限制,東不出鎮海口,西不過曹娥江。我作為其副官自然也受到特別“關照”。

  剛出得雪竇山招待所就察覺有特務尾隨,待我到達鎮海口附近時,幾個特務已經攔在前面,我深知---如果被這群明朝廠公一樣的人攔截,就是無罪也得變成有罪。

  正時逢亂世,有熱血愛國青年上街遊行,我閃身混入遊行隊伍中,和他們一起高喊口號:“堅決反對不抵抗政策,打倒舊軍閥張學良!”

  待遊行隊伍臨得鎮海口時,我突然振臂高呼:“張學良在這!張學良在這!”我又掏出手槍,朝天鳴槍,槍聲一響人群頓時大亂,我趁機逃離特務包圍。

  至安全之處,我不禁駐足回望,

  雪竇山是中國五大佛教名山之一,山心建有雪竇寺一座。

  紅牆青瓦,安座於山間,古樸的寺院很是寧靜,寺前有一片小松林,寺志記載:唐末黃巢起義兵敗後,黃巢孤身一人在雪竇寺出家,死後葬在雪竇寺寺前的小松林中,一代英豪到得最後,隻落得一個小土崗的結局。

  西安事變,張學良楊虎城以兵諫行之,蔣介石恐三十萬東北軍嘩變,故而沒有殺掉張學良,他派人將張學良軟禁在這個頗有典故的地方,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我不禁為他夫妻二人感到擔憂。

  ...............

  雖然雪竇山到上海的陸路直線距離不過三四百公裡,但此時國內基礎設施薄弱,交通尤為不便,如果乘車走公路,等我輾轉到上海之時,怕是戰事已了,所以只有鐵路才是上選。

  淞滬激戰正烈,國內各部積極響應,所有民用列車全部停運,乘客就近下車,全部列車改為軍用,火車站擠滿了登車的部隊和慰軍的民眾。

  由於我是上校軍銜,在部隊也算是中上層級別,所以一路暢通,並無人上來問詢。

  本想著隨便找趟列車上去就行,但現在各地調兵遣將,列車根本不夠用,每節車廂都是擠得滿滿的,連大板車都坐滿了,大板車就是火車輪子上簡單的鋪層板兒,能拉人就行。

  我找了幾節車廂也沒擠上去,直到入夜,眼看著火車即將出發,趕緊找到車站調度員說明來意,好歹是給我安排了節車廂,是個燜罐車。

  燜罐車也是貨運車廂,不過在此時的中國已算是很高級了,最起碼比板兒車強多了。

  車廂內交叉裝了兩門炮,空閑的地方擠滿了人和彈藥箱。

  我看看炮,是口徑七十五毫米的山炮,銘牌:奉天產的。

  我試探性的用東北口音問了句“東北的?”

  有人高興的回應:“呦!長官也是?!”

  我說:“是!這兩門炮不錯,幸虧你們還能帶出來。”

  回答的是一名上尉連長,他繼續說:“直奉大戰時候帶出來的,戰後我們就跟著張宗昌待在山東了沒回去,現在我們連也就只有這麽兩門金疙瘩了。”他指了指後面平板兒車說:“比人都金貴,人都是沒頂兒的,”他笑。

  我點頭說:“奉天撤退得太倉促,大部分重裝備都沒帶,全便宜小日本了。”

  他讚同:“長官說的是,我聽前兩年退下來的兵說,小日本炮轟宛平城的時候,用的就有咱們的炮,這他娘的叫什麽事啊?自己造的炮,留給別人打自己!”

  聽他提到七七事變,我想到大哥心下疾首,轉而試圖轉移話題,指著他們的軍服開玩笑說:“老哥吃皇糧了,混成中央軍了呀。”

  “整編了,我們運氣好,被整編進了精銳部隊57師,”他揚著頭,有些得意。

  我也跟著高興,說到:“不錯不錯,從六等雜牌軍一躍成為第一批調整德械師,兄弟好運氣啊。”說及至此,我有些疑惑,指著七五山炮轉而問到:“你們不是德械師嗎?怎麽還帶這個家夥?”

  他失去得意,低著頭回答道:“‘剿共’剿的,炮都毀了,放著小日本不打,天天窩裡橫,‘剿共’完了又‘討逆’!好東西都叫自己人耗光了,我們連沒炮用了,特意從陝西趕回來取的。”

  他使勁的一拍炮身嘟囔道:“剿共剿共,越剿越多,有這功夫!死這麽多人!早收回東北四省了。”

  我趕緊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勸阻道:“兄弟,少說吧。”

  ....一路無話。

  入夜,人家是部隊正常開拔,出發前都配發了幾天的口糧,我出來的急,也沒準備什麽,看他們從兜裡掏乾糧吃,我餓得更厲害了。許是看出我的窘迫,一個老兵遞給我一個菜餅子,就是各種野菜和玉米面混在一起蒸熟。

  “長官,別嫌棄吃一個吧。”他說。此人約摸五十上下,典型的浙江人長相,黑黑瘦瘦,一臉的老實。他旁邊的是一個安徽長相的人。

  我沒有驚訝,我知道57師的兵員組成,有安徽軍閥舊部,還有孫傳芳的“五省聯軍”和張宗昌的“直魯聯軍”,兵源所在地幾乎囊括了大半個中國,

  我說聲謝接過,看了眼他另一側的異常黑瘦的小孩說到:“大哥,怎麽還帶個娃娃?”

  他笑:“哎,別看年紀小,老兵啦,去年在潼關車站撿的,爹娘餓死了,我就給撿回來了,跟咱當兵苦是苦了點,可還是能有口飯吃。”他歎了口氣,感歎道:“這年頭餓不死就是享福了呀。”

  小孩和他很親,抱著他的胳膊躺在旁邊,怯生生的看著我,有些想和我說話,又害怕的意思。

  我笑著問小孩:“小老兵,年紀多大了?”我一邊掰開半塊菜餅子遞給他。

  他回:“十四。”他並不敢接。

  我又問:“知道咱們這是去幹嘛嗎?”我轉頭看向老兵,向他示意。

  老兵微笑,對娃娃點頭,小娃一把接過菜餅子,幾口就吃完了,然後說:“我知道,打日本!保上海!”他回答的堅定。

  “怕不?”我問,

  “不怕,怕就不是中國人!”

  火車哐哐的走著,向著上海,除了加煤補水不會停,當兵的也是人,也得吃喝拉撒,撒尿拉屎都一樣,車廂門拉開退褲子就是,沒什麽可矯情,真掉下去了也摔不死,六十多公裡的時速罷了,當然也沒這麽笨的。

  小孩的話總是很多,娃娃問我:“長官,你官兒大嗎?”

  大哥馬上出來製止他:“小孩子別亂說話!”

  我阻止道:“沒事兒。 ”

  我笑笑,對著娃娃說:“我官兒還行,不大也不小。”

  小孩問:“比排長呢?”

  我說:“比排長大點兒。”

  他又問:“比旅長呢?”

  我大笑:“你這也差太多了,跨度也太大了呀,哈哈哈。”

  我笑著說:“我嘛,單論軍銜是和營長差不多。”(敵方軍相較中央軍,軍銜虛高一級。)

  他問:“那你是營長嗎?”

  我說:“我不是,我是一個很大的官兒的副官。”

  他很高興,說道:“副官我知道,那...那你跟著的那個大官有多大?”

  我指了指天:“很大很大。”

  他連說帶比劃,兩個胳膊劃出一個好大的圓兒,問到:“那你跟著那麽大的官兒,你肯定去過上海吧?上海好看嗎?我聽排長他們說,上海老大了,有好多電燈,晚上都老亮了,跟白天一樣!是真的嗎?”他很是向往的神情。

  我回答:“當然去過呀,上海比他們說的還大!有好多高樓,那麽高———呢!”

  我拉著長音,也學著他比劃起來:“路上都是燈,還有霓虹燈,紅的黃的綠的粉的,什麽顏色的都有!”

  ……我跟他說著上海的發達和美好……

  他很是欣喜:“哇!那麽好呀,燈還有那麽多種顏色呀!?那我一定好好保護上海,到時候我可得好好的看看那些燈。”他滿眼向往。

  我寵溺的摸摸他的頭,笑著說:“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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