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年的八月中旬,華東沿海一帶正值台風過境,大雨連連,十四日凌晨之後下起了暴雨,電閃雷鳴,狂風呼嘯!大雨點子敲在車廂上劈裡啪啦的不停,後節的平板車上不斷傳來咳嗽聲,也沒有幾把油紙傘,弄幾塊破布算是蓋著,人擠人還能強點,濕是肯定的,只是沒那麽冷,都是硬受著。
我透過車廂縫隙,清晰的看著外面的土地,從浙江的紅黃壤慢慢變成了淞滬地區的棕色土。
我知道馬上要到了,
八月十四日下午三時許,伴隨著火車激烈的刹車聲,車廂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看著外面的大野地,我有些詫異。
開門的是幾個傳令兵,他們大喊:“全體下車!前面路段被炸毀,集合步行前進!”
我這時才能看到火車的全貌,六十多節車廂,足有三四公裡長,車頭前方的鐵路已經被炸毀,鐵路路段上有很多深彈坑,鐵軌被炸的像麻花一樣卷曲。
我叫住一個傳令兵,詢問道:“前面具體怎麽了?”
傳令兵有任務在身,很是焦急,但看到我是上校軍銜,也沒有發作,解釋道:“具體的我也不太知道,聽長官說,好像是炮擊炮炸的,有日軍的滲透小隊!”
跟我同車廂的那個上尉連長,開始組織人卸炮,車廂裡的幾個人給炮栓牽引繩,外面的掛翹板好把炮順下來,我估計他們的原計劃是在站台卸炮,所以帶的翹板有些短,鐵路道基也陡,坡連著坡,這個炮可不好卸。還好的是,炮是奉天兵工廠仿製的是日本四一式75毫米山炮,全重五百四十公斤,不算太重,十幾個人弄得動,外面的人是使不上什麽力氣的,扶著炮掌握方向,主要是裡面的人使勁,他們放繩放的穩就牢靠。
第一門炮剛卸完,天空就傳來嗡嗡的悶響,我心中一陡,飛機!完了,可別是日軍的飛機。
然而,事情的發展方向往往會遵從你內心的恐懼,正所謂怕什麽來什麽!
飛機巨大的轟鳴聲從正南方向傳來,機群在陰雲之中若隱若現,數量不少,足足有十八架之多,我心中大驚,看方向是日軍部署在台灣的精銳:鹿屋航空隊!由於此時距離太遠,我看不清飛機的具體型號,但看體型來說,都是大型轟炸機,一架小型的護航戰鬥機都沒有!
我心中憤慨!日軍真是囂張跋扈慣了,竟然這樣目中無人,遠程轟炸我國本土都不派戰鬥機護航,真是如入無人之境,一點也沒把我們中國人放在眼裡啊!
不過我心中憤慨也是無用,轟炸機飛行的高度很高,我們屈指可數的高射炮,根本夠不到它們的高度。
我趕緊掏出望遠鏡去看,發現這都是日軍最新銳的九六式遠程轟炸機!九六式轟炸機並沒有彈倉,我甚至能看清其機翼和機腹上密密麻麻的掛彈!一個大的,六個小的,大的是一枚250千克的大型航彈、小的是六枚60kg的航彈,
此時日軍的十八架九六式轟炸機,已然開始重新編隊,九架一組分成兩組!除一組飛走外,另一組則直直的朝著我們飛來!
這組的其中三架日機開始轉向,飛向我們列車的車頭方向,準備沿鐵路從車頭到車尾方向投彈,進行飽和式轟炸,另外六架則繼續向我們直撲而來,
我看著鐵路兩旁成堆的物資和密密麻麻的士兵心中有些絕望,人群騷動亂成一團,有軍官爬上車廂鳴槍大喊:
“空襲!疏散!向遠處樹林跑!”
此時日軍機群較遠,現在跑是來得及的,但是我軍士兵素質普遍偏低,並沒有接受過關於躲避空襲的訓練,國內也不發達,內戰時期幾乎沒有飛機,後來僅有的幾次飛機出場也都是炸紅軍,可那也都是小型的戰鬥機,哪見過這麽現在大的陣仗啊,一下十八架大型轟炸機!即使隔著老遠的距離,日機引擎的轟鳴聲就已經震耳發聵了,軍官的鳴槍聲都被吞沒其中!所以現在大部分的士兵已經嚇懵了,並不知道該怎麽做,場面非常混亂,士兵們群亂成一團,擠都擠不動。
那個炮兵連長也算是有膽識,他絲毫沒受影響,繼續組織卸第二門山炮,我估摸著日轟炸機群到達時間衝他說:
“兄弟,來不及了!搶一門吧,這門不能要了,先卸炮彈!”
他說:“不行,炮就是我們的命!搶出一門炮就能少死不少兄弟!”
他對士兵大喊:“不要亂!卸炮的人繼續,其他人先搬炮彈,一人一箱散開跑!剩下的人在坡下就地做掩體保護山炮。”
說著他衝上車廂跟著挪炮,我見勸不動他,也衝上去幫忙給山炮轉向,這次的速度明顯比上次更快,轉好方向綁上牽引繩就下炮,我跟著他在下面扶著炮,頭頂上的日機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整個天空都跟著共振一般,我的心也跟著亂跳,
他對邊上幾個頂炮的兵命令到:“你們都去,我自己頂,剩下的幾箱炮彈快搬走!”
那幾個兵也不猶豫,隨即就去搬炮彈了。
他們這一走突然間的卸力,讓我能明顯的感覺到這炮的份量,我根本抓不住!車廂內拖拽的士兵被山炮墜的趔趄,巨大的重量讓我手上一呲炮猛地一滑,眼看就要失控了,還是那個炮兵連長死死的頂住,他的臉憋得血紅,滿頭都是汗。
就在這咬勁兒的功夫兒,我透過另一邊的車門看見,那六架轟炸機直直飛向我們的轟炸機,開始集體轉向側飛,我心下一松大感僥幸,暗呼幸好不是衝我們來的,
我正要松一口氣的時候,就看到日機身側閃過一陣亮光,這幫狗東西竟然用飛機的自衛機槍打我們!
這一刻我深深的體會到了光的速度是最快的,然後是子彈的飛行速度,直到幾個拉炮的士兵中彈,子彈穿透他們的身體射在炮身上,他們胸膛的血崩到我的臉上,我才聽到日機開火的聲音。
車廂內的士兵幾乎全被擊中,沒了他們拖拽,我隻覺得手上一麻,一股巨力掙脫,山炮猛的竄了下去,炮兵連長被死死得壓在炮下,他的口中湧出鮮血。
此時我也顧不上躲避,我拚了命的使勁搬炮,想把炮挪開,可也只是讓炮身微微晃動,反而加劇了他的傷勢,他伸手張嘴想說話,可嘴裡已經全是血沫,已然是傷到肺了,看他的口型,我知道他想說的是:
“炮!”
此時幾個還能動的士兵,掙扎著從車廂滾了下來,爬到炮上用自己的身體緊緊的護住山炮,其中一個對我說:
“長官,快走!有我們!”
他胳膊一撐,用身體護住了方向機。
此時這種情況我也做不了什麽了,隻得先保全自己。鐵路下面已經是亂成了一團,炮邊上也是肯定不能呆的,我向後跑去,四顧之下真的沒有什麽好的掩體,我隻得鑽進了火車底下,剛趴好就看到那個給我餅子的浙江大哥,我有些詫異,他衝我一笑,遞過來一頂鋼盔:
“長官,給你,快帶上!”
我此時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顧不得道謝,接過鋼盔胡亂的扣在腦袋上,他看我手忙腳亂,爬過來幫我捋順戴好,我正正頭盔,問他:“小娃娃呢?”
他笑笑側過身示意我看後邊,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張陌生的臉讓我有些發懵,那人看著我也是一臉茫然,老大哥轉過頭也懵了:
“操!拽錯了!”
他一拍地面起身就要出去。
“我去,我知道他在哪兒!”我攔住他。
剛才卸炮的時候恍惚間看到過娃娃一眼,我雙手一撐就往外衝出去,也是我的個子太高動作幅度大了些,剛起身腦袋就撞到了車底,身子止不住的一踉蹌,索性就勢幾個軲轆滾下了路基,也是我沒記錯,還沒等站起來就看到了娃娃,他估計是被嚇破了膽,站在幾個傷兵中間一動不動,
那六架日軍轟炸機並沒有向我們投彈,它們圍著我們畫半圈繞飛,一邊持續向我們掃射,一邊向杭州方向飛去,數條由曳光彈連成的火線在人群裡面犁過,炸起蓬蓬血霧,而娃娃就處在兩架日機掃射的鋒線上!
我一邊向娃娃跑去一邊大聲喊他:“臥倒!快趴下!臥倒!快趴下!”。我不知道他是沒聽到還是嚇懵了,他沒有一點反應。我隻好更拚命的向他跑去,等我飛奔過去將他撲倒,用身體將他蓋住時,日機的子彈也到了,子彈擦著我的身體飛過,打在我身邊,迸濺起的泥土打得我臉生疼,掃射過後,來不及停留,更來不及檢查,我拽起他就向火車跑去,十幾米的距離此時顯得有些遙遠,娃娃還是沒緩過神兒來,我隻得跑得更快,在前面拽著他跑。
此時第二架九六式轟炸機的掃射也到了,我不自覺的抬頭去看,日軍的九六式陸基轟炸機裝配的是7.7毫米口徑的自衛機槍,還有20毫米的機炮!哪怕是機槍的子彈比我手指頭都長!20毫米的機炮就更不用提了!而且在我所能看到的兩發曳光彈之間是五發不發光的正常子彈,這密集的火力程度,只要是在它的火線上根本就別想躲過去,打在哪兒就沒一大塊兒!即使不死也得是重傷!
恐懼讓我跑得更快,我瞄著列車底死命的跑——六米、四米、三米!夠用了!我朝著列車猛得一撲,在空中我就感覺到,日機的機槍彈打在我剛剛起跳的位置上,感受著小腿處傳來的迸濺感,我心中一松——躲過去了,
剛想及此處卻也是亡魂大冒——娃比我慢一步!
沒有遲滯感,也沒有悶哼聲,我一直拽著他的手腕,只是剛才向後墜的力道,幾近和我平行的力道消失了,現在很輕松還有些下垂感,心中的念頭只是電光火石的一閃,現實裡我飛撲的勢頭毫不減弱,我一頭扎進列車軌道裡,一整條胳膊被我甩到了自己的眼前,我向後看去,娃娃正在道基下掙扎,日機的大口徑槍彈射中了他的肩膀,直接將其打碎了,斷了的胳膊被我拿在手裡,娃娃渾身是血,疼得他直打滾,巨大的傷口處,動脈直往外呲血,他想用另一隻手捂卻捂不住。
我毫不猶豫,翻過身來再次衝出去救他,此時一隻大手薅住了我,一把就給我薅進了車底,是給餅大哥!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探出了半個身子,一把就給我薅了進來,我還想掙扎,剛才那個一臉懵的兄弟,把我的腿也拽了進來,大哥按住我略帶顫音的說:
“活不了了,都是命!”
我有些黯然,可也只能是接受,打仗就是這樣,機槍不分老幼。
我們可以難過,可戰爭不會為誰停留。
先前調轉方向的三架日軍轟炸機投彈了,從列車頭前幾十米的位置就開始發生爆炸,一路席卷而來!
真正的航彈並沒有耀眼的火光和濃煙,只有被掀得老高的土地,隔著幾百米遠我都能感受到它的衝擊波,一陣勁風!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列車是蒸汽機車,車頭很長,有龐大的鍋爐和燃燒室,兩三個輕機槍手將機槍架在機頭上向日機還擊,
航彈擊中了車頭,高壓的鍋爐整個爆開,巨量的水蒸氣和高溫熱水吞沒了他們,炸飛的機車碎片擊碎了周圍所有站著的士兵,後段的鍋爐燃燒室也跟著炸開,燒的通紅的煤炭像火山一樣噴發,覆蓋了大面積的范圍,剛剛幸存臥倒的士兵又被燒得站了起來,
此時,第二枚炸彈落下,無一幸存。
日軍的轟炸機編隊呈三角形,一前兩後,非常惡毒!
中間位置首機發出的轟炸將士兵逼著向兩側跑,此時兩側的轟炸機補上,航彈的殺傷范圍足有幾十上百米,單憑人力根本跑不出去,
它最惡毒的地方就在於,它讓你恐懼又給你希望,它逼著你跑!特別是沒經驗的新兵,人下意識求生的本能讓他們遠離炸點,可一但站起來受創面積就直線增加,幸存下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密集的轟炸讓前方形成一道幾百米寬的火線,整個大地像海浪一樣翻騰,十幾米高的爆炸面前,士兵像芝麻粒兒一樣被淹沒。離得近的人直接消失了,上千度的高溫將人體氣化,離的遠的人被破片打的支離破碎,各種殘肢被衝擊波掀到天上,再遠的則被氣浪掀翻,被各種飛濺的碎片殺傷,
一頂破碎的德式M35鋼盔被衝擊波裹挾著朝我飛來,我嚇得一縮身子,鋼盔擦著我撞上了旁邊的鋼輪,緊接著又被彈到了鐵軌上,我耳邊都是金屬碰撞的鐺鐺聲,電光火石之間根本看不清什麽,隻覺得眼前一閃,那半截鋼盔直愣愣的扎在我眼前的枕木上,錚錚作響!振動不止,鋼盔嚴重變形還冒著煙,內襯粘帶的碎肉和骨渣濺了我一臉。
這種時候任何技巧和訓練已經毫無用處,能活下來的都是運氣。
我震憾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什麽也做不了,我把娃娃的殘肢放在身下,緊緊的護著,祈禱是無用的,我隻得將身體伏得更低,衝擊波裹挾著破片呼嘯的飛過,破片擊穿車廂在裡面劈裡啪啦的亂竄,周圍到處都是噗噗的入肉聲,殷紅的鮮血從頭頂滴下來,列車被炸的弓了起來,巨大的力量帶動車輪移動,趴在鐵軌上的人被碾得慘叫。
轟炸越來越近,爆炸聲也越來越大,衝擊波一次大過一次!我深埋著頭,雙手緊扣著鋼盔捂住耳朵,大張嘴,盡量避免被炸聾了。
身下的路基在顫抖,鐵軌連著枕木幾乎跳了起來,巨大的力量撞得我幾近骨折,我隻得雙肘撐地盡量將胸膛抬起,可即便就是抬起這麽一點,後背和屁股馬上就是一陣酥麻感!
我不知道此時的自己腎上腺素飆得有多高,不過我確實沒有感覺到疼痛,唯一的感覺就是涼颼颼的。
我不知道轟炸具體到了哪裡,也不敢抬頭,隻覺得鐵軌上也都是勁風,路基上的碎石打得我的頭盔乒乓直響,
我一直是一個無神論者,可是現在我什麽都相信了!耶穌基督,阿彌陀佛,道教三清真主阿拉都來保佑我吧!
沉重的列車在翻騰,鋼鐵在彎曲,瘮人的吱嘎聲越來越大,列車還是被掀翻了,僅剩的屏障也沒了,我心中一凜,索性站了起來,指著日機大喊到:
“老子不服你小日本!就算是死,老子也絕對是站著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