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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先革了這大明》第六章 王安石忠奸論
  “以朕觀之,蠻夷畏威而不畏德,給他們好處,只會壯滋養大他們的野心,過段時間,他們想要更多,難道都要滿足?

  同俺答和議,是朕心頭的一塊石頭,高拱軟弱,讓我父皇背負後世罵名……”

  張居正面色一驚,他見朱翊鈞有反對隆慶和議的意思,連忙勸說。

  “臣不敢欺瞞陛下,此事非高拱一人而決,乃是府部等諸臣共議,臣也讚同議和,這是出於國朝形勢的無奈之舉。”

  “嗯?

  朕居東宮之時,曾聽說很多人反對議和,說國朝如此,和宋時向金遼稱臣納貢,沒有本質區別,都是向著賊寇低頭,繳納一些錢財,換得一時平安。

  結果邊境依然不寧,徒增百姓負擔。長此以往,國力衰弱,力戰不得,宋因此而滅亡。

  朕因此心痛不已,又疑惑不明。因為父皇生病,不敢打擾,如今請先生為朕解惑。”

  張居正正色道:“北方草原,部落叢生,自秦漢至今,生滅不斷,如同野火燒草,春風吹又生。

  國朝對北邊殘元就是如此,強派大軍遠征,他們則遠遁萬裡,不同我交戰,等風頭過後,再回來滋擾,打殺不完。”

  朱翊鈞點頭認可,在這個沒有鐵路和馬克沁的時代,草原朋友還沒學會能歌善舞,是歐陸近遊牧國家所有的煩惱。

  張居正繼續講述:“所以,就算我皇明傾國之力,滅了俺答。過些年,依然還會有你答,他答,滅之不絕,只會消耗大量國力。

  過去對付他們的策略,向來是扶持弱小部落,打壓強大部落,以免尾大不掉。實在打壓不動,如俺答這般,再行招撫……”

  朱翊鈞不滿意道:“為何之前不趁著俺答尚未勢大之時,將他狠狠打壓。”

  張居正略有尷尬,這涉及嘉靖收復河套失敗的舊事,有點敏感。

  他不直接回答,轉而道:“如今我皇明,邊境烽煙四起。

  東北有女直部落,桀驁不遜,時服時叛,因此遼東至今都是都司規格,不在兩京十三省之列,附屬於山東布政使司。

  東南有海寇橫行,本地海盜,島國倭寇,至今沒有剿滅乾淨。殷正茂正在廣東用兵,正是為了此事。

  西南土司亦有不臣之心,國朝兩百年來,不斷西南改土歸流,加強掌控,因此牽扯不少精力。

  湖廣川滇一帶,還有僰人,有作亂的傳聞,兵部正在商議處理。

  ……”

  聽到張居正的話,朱翊鈞大為震驚,心臟怦怦亂跳。

  本以為隆慶萬歷初年,還算安穩,沒想到有這麽多的危機。

  讀史書和親自體驗,感受截然不同。就像看遊戲視頻,和自己親自遊玩一樣,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治國,比玩遊戲刺激多了!

  張居正安撫道:“皇上莫驚,這些都是小亂,臣等皆能處理。高拱在閣時,為了應對兵事,特意為兵部增添了兩個侍郎,以應對各地局勢。”

  朱翊鈞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就這些還是小亂,明末的大亂,得亂成什麽樣?

  怪不得崇禎解決不了。

  朱翊鈞轉念一想,萬歷坐穩皇位四十余年呢,自己有足夠的時間來解決,不必杞人憂天。

  “正因此,四處都在牽扯國朝的精力,就以北方九邊來說,俺答雖然有過劫掠,但是比起俺答,土蠻汗的威脅更大。

  俺答年歲已老,野心消退,只是貪圖富貴,想要做一個富家翁,過奢靡的日子。因此他願意對我皇明稱臣,接受順義王的冊封。並且自呈《北狄順義王俺答謝表》等,表示恭順。

  而察哈爾土蠻汗,能追溯殘元法統,控制諸多部落,勢力更加強大。他妄圖重新一統蒙古,多次入寇我遼東,薊鎮等地方,想要用武力威服,逼迫我皇明。

  正因如此,我朝才安撫俺答,同他互市,與土蠻汗製衡……”

  張居正為朱翊鈞講解了一下草原大體情況。

  他出身軍戶,本身就通曉軍事,並非純粹的文臣。一番話說的簡單易懂,讓朱翊鈞對如今的草原形勢,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皇明雖然有意將俺答,土蠻汗兩賊共同剿滅,奈何軍費開支過於龐大,自正統至今,九邊增員十數萬,加費超百萬兩。

  一旦戰事起,又要運送軍資糧秣,耗費民力。獲勝後要加賞,戰敗則損耗更大……

  先帝即位之初,國家財政已經瀕臨崩潰,府庫中銀兩甚至不足以發放當年官員俸祿,更別說用於其他。

  為此,先帝將抄家嚴嵩等人的珠寶古玩,名貴書畫,通通發賣,換得一批銀錢。臣等又左挪右支,才勉強維持下來。如今財政有所寬緩,但民間百姓負擔極重,依然不足用於戰事。

  同俺答議和互市,一可省戰事消耗,二可換來戰馬,增強戰力,三可借機裁撤一批不足用的兵將,節省國家大筆錢糧,粗略計算,至少能節省數十萬兩……”

  張居正將軍事、政治和經濟帳,通通和朱翊鈞說了一遍,得到了他的理解。

  “而且封蒙古首領為王之事,有永樂時舊例子,當時皇朝封蒙古瓦剌部首領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等三人為順寧、賢義、安樂等三王,韃靼部首領阿魯台為和寧王……”

  “原來如此。”

  朱翊鈞邊聽邊記,他在紙上,簡單的寫下“女直、僰人、倭寇、土蠻汗、九邊軍費”等詞。

  他打算空閑時,翻看相關檔案,做深入了解。

  趁著朱翊鈞記錄的空閑,張居正在心中思索。

  俺答劫掠京郊,直接影響到兩宮,李貴妃因此背井離鄉。

  估計小皇帝還是太子時,李貴妃就同他講過多次,因此銘記在心。

  這才有了今日之初露鋒芒。

  但願小皇帝能記的更深一些,以此為念,奮發圖強,做一個好皇帝。

  朱翊鈞記完筆記,繼續道:“朕已經知曉國家艱難,但是此事,終究是我皇明之恥,隻望日後,不要學弱宋,能一雪前恥!”

  張居正搖頭道:“皇上有所不知,宋時雖然戰事上屢戰屢敗,然而他們屢敗屢戰,亦有堅韌不拔之心。

  而且在宋初,就設立有封樁庫,積蓄錢糧,專門用來北伐收復燕雲。同樣是隱忍圖強,以待將來,所以有神宗、哲宗之銳意革新,可惜最後沒有成功……”

  說到這裡,張居正自覺失言。

  因為再說下去,一定會牽扯到王安石。

  在明代的主流輿論,王安石是大大的奸臣。

  對他的評價是,王安石胡亂變法革新,壓榨民力,導致地方民亂四起,又引發新舊黨政,敗壞宋廷,最後成為北宋滅亡的重要因素。

  南宋時官方宋理宗將王安石從孔廟中移走,宋末和秦檜並列,就連明初洪武朱元璋,也曾評價他是“小人競進”,風評可謂差到了極點。

  就像秦皇漢武,這個時代的主流儒家角度,都是暴戾君王,該批判,而不是學習。

  沒想到張居正往下說,朱翊鈞反倒主動提起。

  “朕粗略讀宋史,神宗哲宗可稱得上一句有為之君,神宗任用王安石,主導熙寧變法,開創新政,哲宗沿用,才在靖康之前,重振國力,收復了一些國土。

  朕當時來看王安石做的很好,結果評價王安石時,卻說他是大奸臣。

  在朕看來,這是史書寫的不對!”

  張居正一驚,《宋史》可是正史,對王安石的這個評價,也已經流傳了三四百年。

  小皇帝想要為他翻案?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朕大致算過,從王安石去世,到靖康之恥,已經過了四十多年。怎麽能把過錯都推到他的身上?

  難不成這四十多年來的帝王將相,通通都是些連晉惠帝都不如的蠢物,有錯不知道改?”

  張居正解釋:“當時之人,將靖康之事算在蔡京以及新黨的頭上,理宗時,向上追溯,最終算到了王介甫。”

  “哼,他們怎麽不繼續追溯,算到宋太祖太宗,甚至三皇五帝,女媧盤古的身上。理宗這般蠢,活該和王莽一個下場!”

  小皇帝太直白了,張居正有點尷尬。

  “在朕看來,神宗哲宗時征討西夏,開拓西北,徽宗初年,甚至快要將西夏亡國,還和金國同盟,滅亡了遼國,收復燕雲。

  能讓前宋國力增強,維持征戰,這當然要算王安石新法之功。

  但徽宗自以為功成,改年號豐亨豫大,享樂無度,弄什麽花石綱。這才有宋江,方臘等人作亂。他不理朝政,導致法制廢弛。士兵積年弊病不改,沒有戰心戰力。

  面對金人,膽怯如鼠又蠢笨如豬,竟然大開城門,妄圖依靠天兵天將,豈有不亡國的道理。”

  張居正默然不語。

  臧否前朝君王,在這個時代,可不是隨便能講的,朱翊鈞說的太鋒銳了。

  石破天驚!

  哪怕張居正都不敢隨便接話。

  其實在很多人的心中,都有類似的想法,但他們隻敢這麽想,不會公開說,要為君者諱。

  否則,君為臣綱,在三綱五常之下,就是違背了傳統儒家倫理道德。

  哪怕徽宗欽宗這些前朝君王,同樣如此。

  只有商紂王,秦皇,隋煬帝等蓋棺定論,主流意見明確否定的君主,才能多說兩句,借古諷今。

  就像唐詩之中偶爾有“漢皇”,其實罵的是唐時的皇帝。

  在如今這個時代,敢直斥帝王,說無父無君之言的,多半是心學一派中的極端分子,他們只在民間,不在朝堂。

  “先生,在朕看來,王安石不是奸臣,反而是大大的忠臣!你讓人把他的文章,詩詞,通通都整理出來。

  朕之前年紀小,隻大略讀過一點他的文章。如今想來,浮於表面,並不深入。待朕讀完,還要將他的文章合成文集,重新出版,頒行天下!”

  張居正麻木的應下,他已經琢磨過味了,知道小皇帝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麽了。

  “朕要為王安石正名,為接下來的變法革新鋪路!”

  出乎朱翊鈞的意料,張居正沒有感到興奮,反而露出幾分惶恐不安的神色:

  “臣要直言,皇上變法之心是好的,但是皇上口含天憲,一言可震動九州萬方,不可輕動,不可急躁。

  王安石早年,在地方養望三十年,得到了世人信重,因而推動新法,施行新政。

  但是當時變法並非全是善政,神宗時,就有諸多反對者,許多新政施行不下去。正因此,才導致理宗時的全面否定。

  兩漢之間,還有王莽。他篡位之前,德望要遠遠超出王安石。

  然而熙寧變法,尚可說有功有過。但王莽之新政,一無是處,直接導致民間怨聲鼎沸,赤眉綠林突起,最終光武重新定鼎, 再續漢統……”

  張居正見朱翊鈞說的熱火朝天,怕他太過激進,反而導致變法革新的失敗。

  就好比隋煬帝。

  在後世看來,他的很多施政,本意是好的,但過於激進,加上執行能力太差,反而導致隋朝二世而亡,和秦朝一個下場,成了“暴虐”之君,反派典型。

  比如征討如征伐遼東高句麗,唐太宗之時,依然在做。

  修建大運河,延續至今。

  而且,小孩子沒有定性。

  今天朱翊鈞可能嚷著全力變法革新,明天說不定就因為阻力太大,害怕而變成保守派。

  宋神宗就是如此,神宗後期,他轉向保守,最終罷免了王安石,許多新法,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廢除,直到哲宗時再度撿起。

  朱翊鈞這才發現,自己好像有點過於激動了。

  或許是因為隱忍數日的關系,好不容易有機會見到張居正,他沒再掩飾,直白心跡,表明了立場。

  在張居正看來,這其實就是孩童心性,還不夠沉穩。

  但是小皇帝能夠這樣同自己交心,極其難得,記錄在青史上,也算是一段君臣相知的佳話。

  哪怕王安石被評價成大奸臣,但是當臣子的,哪一個不想要得到王安石拜相時的待遇?

  得到君王的大權托付,重振國家。

  闡述自己的理論,塗抹儒學。

  將自己抬進孔廟,成為聖賢。

  立言,立功,立德,這三不朽,是每一個讀書人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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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王尊旺《明代九邊軍費考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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