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裡還有假話?！”

　　秦蒼起身看著火塘旁認真看著自己的安之，感慨道:“其實我知道安叔的想法，你看似在這裡授課，看似是因為自己的執念才執意要孩童們前來上學，可心底是想的，是想為生活在這片山裡的村民，謀一個未來吧?”

　　安之詫異的看向秦蒼，“我沒想到你個山裡娃會有這般見識，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他轉頭看向院外籠罩在暮色中的山巒，“你既然知道我是在為山裡人謀出路，你為什麽不來學堂上課呢。”

　　秦蒼笑了笑，盯著腳下幾棵低俯在泥土裡的野草，“我也是三日前被石頭衝撞後，才反應過來的。”

　　小心掩飾住自己穿越者的身份，秦蒼抬起頭，望著看著自己陷入沉思的安之。

　　“我此前說的是真話，如果安叔執意要在此授課，等家裡的農務忙完，我就拉著重哥兒來學堂幫你重建偏院。

　　“要是安叔不嫌棄的話，我也想做為你的首個學生。”

　　面對送上門來的學生，安之並沒有露出意料當中的喜色，一臉狐疑道:

　　“你不會真被石頭撞壞了腦子了吧?我此前三年日日上門去勸說，也不見你松口，怎麽今日反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秦蒼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避開安之的目光，看向右邊粉白的圍牆。

　　“三年前我不是年齡還小嘛，今年立春才滿十六。

　　“十六在三江州才算成年，也有自己決定未來的權力。這成年來學堂裡上課，也實屬正常吧。”

　　秦蒼話鋒一轉，看著院門前高大，茂盛的生肖樹。

　　“今年春月也是我接受神澤的日子，要是神澤不好，得了個末尾生肖的福澤，入不了“百靈門”的法眼，跟隨安叔念些聖賢之書，也不算壞事。”

　　“你倒還算敞亮！”

　　安之欣慰一笑，從旁邊的柴禾上，折了跟乾淨的樹枝，拆成兩段，伸進鍋裡翻轉了下煮出油花的牛肉。

　　“你爹能同意嘛?”

　　“我家裡也不止我一個人，就算我來和安叔讀書，我爹有異議，不是還有個重哥兒麽！”

　　安之把沾滿油脂的樹枝在鐵鍋邊緣拍了一下，“可是這父道倫常，哪能是你一個孩子能決定的。”

　　秦蒼低頭沉默了會兒道:“家母還算開明，我想她會同意的。”

　　三江州極其注重尊卑老幼，家裡有重要事情，一般都是男人拿主意，次之是家裡的長輩。

　　也有娘家地位尊崇的婦人，嫁到夫家後會有話語權，不過那都是極少數的例子。

　　安之聽秦蒼家裡娘親就能決定他能不能上學，隻道是她是哪個官宦之家出來的女子，也沒過多打聽，用樹枝戳了塊爛熟的牛肉送到嘴裡，美滋滋的咬了一口，甕聲甕氣地問道:

　　“你的成年禮什麽時候辦啊?”

　　“我爹說等秧插完之後再來～”

　　安之一愣，擔憂道:“那不是要等立春之後了?！”

　　秦蒼見他面色動容，不解道:“這可有什麽區別?”

　　安之嚼了兩口，“這當然有了～按照龍遊仙宗的傳統，這成人禮得在立春當天舉行才符合天地法則。

　　“也只有那天，生長在仙靈之界的生肖神樹才能降下福澤，決定成年之人的修行資質。”

　　秦蒼想到村裡越發稀少的修士，疑惑道:“難道就是因為這點，村裡的修士才會越發的稀少。”

　　安之神色尷尬的打了個哈哈，“也不是不無可能……”

　　說完，他慌張的避開秦蒼的目光，埋頭盯著面前的鐵鍋，一下接一下的打撈著鍋裡為數不多的牛肉。

　　秦蒼見他神色慌張，動作迅速，暗想他是怕自己和他搶牛肉，啞然失笑的搖搖頭，站起身來，回頭打量著身後泥土翻飛的偏院。

　　“安叔要是沒什麽事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我爹還等我我回去泡谷子，這回去晚了又要挨罵了。”

　　安之頭也不抬地埋上鍋口折騰的白霧裡，像趕蒼蠅似的朝秦蒼揮揮手。

　　“快回去吧～你爹那人我也害怕。

　　“你三日前剛在我這裡死了牛，要是讓他知道你今天不僅還來找我，還給我送牛肉，他不得打斷我的腿啊。”

　　安之想起一年前上門勸說時的場景，咬緊牙關打了個冷顫。

　　見把自家父親說得如此凶神惡煞，秦蒼好笑道:“家父哪有安叔說得這般可怕，他那人就是倔強了些。”

　　安之把頭埋在鍋裡沒接話。

　　秦蒼站在石梯上，瞪著眼睛望著急赤白臉，狼吞虎咽的安之瞧了會兒，無奈的搖了搖頭，邁開腿走出了院子。

　　院外的天色已然見暗。

　　近處的山丘，變成了一團濃烈的黑色。

　　門口的生肖樹屹立在道路的中央，茂盛的樹冠上，隨著飄搖的晚風，不時傳出一串串“沙沙”的聲響。

　　秦蒼背對著學堂的院門，站在門口，朝著村子的方向看了會兒，迎著如天上點星的燭火，沿著山腳的小道朝著村子方向，向前走。

　　山腳此前是“龍遊仙宗”的演武場，龍遊仙宗落沒之後，附近的村民就把改變成了一塊塊的水田。

　　秦蒼沿著山腳的小路回家的途中，不時有水田裡的居民，直起腰來和他打招呼。

　　不過嘴裡說的都不是什麽好話。

　　大多數都是借著秦蒼三日前受了驚嚇，閑著在家，來諷刺他遊手好閑。

　　秦蒼聽著這些難聽的話，只是淡然的笑了笑，也沒有反駁，解釋。

　　這過多的解釋，恐怕會引出更多的閑話來，山裡人就是這樣子，你一旦開始講道理。

　　他們就認為你是在奚落他。

　　秦蒼到家時，外出放牛的“秦重”已然在他之前回了家。

　　把牛安置好的秦重，正在堂屋忙著和“秦江河”準備幾日後要用到的稻谷。

　　母親“陳美茹”則在偏屋，忙著張羅晚飯。

　　秦蒼進了門，站在門口望了會兒堂屋裡忙碌的兩人，手裡抓起一把靠在門口的稻草剛想幫忙，卻被秦江河臉色鐵青的一把搶了過去。

　　秦蒼看著父親慍怒的臉，不禁微愣。

　　秦江河就像沒看見自家兒子臉上的不適一樣，回頭，彎腰，重重地把手裡的稻草鋪到泡過水的簸箕裡，埋怨道:

　　“你就在一旁歇著吧～連頭牛的看不好，這種細致活想來你也做不來。”

　　他置氣似的拍了下竄出來的稻草，“你還有臉去學堂閑逛，你怎麽不跟那牛一樣死在那裡，你死了倒還省心。”

　　彎腰撫平稻草的秦重見自家父親罵得如此難聽，偏頭擔憂的瞟了秦蒼一眼。

　　見自家哥哥笑容難看的朝自己搖了搖頭，這才松了口氣，回頭繼續打理簸箕裡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