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修人數雖極少,不聞名於世,但放眼一國,絕對數目還是很多的。就以川中唐門唐門為例,除唐衝、劉長卿師徒之外,唐門還有數百人,當然,像唐衝師徒這般實力的沒有許多,但也絕非凡人。而像唐門這樣的魂修大宗門,大炎國一共有四個。
這四大魂修宗門除宗門內部收徒授藝之外,出師闖蕩的人多在大炎國專門管理魂修的鎮魂司備案,緝拿不法魂修。有定時值班巡守一方的,鎮魂司會發放月奉、年奉,也有自由行走江湖的,遇見魂修中的不法之徒順手緝拿、格殺之後,再去鎮魂司取花紅。
鎮魂司地位超然,整個朝堂只有寥寥數人得知有這麽一個衙門的存在,商祿也是其中之一。
知道歸知道,但除了大炎國皇帝,沒有人可以給鎮魂司下命令,鎮魂司的銀奉不走國庫,其經濟上的支出由皇帝的私產皇莊提供。而鎮魂司行走四方,魂修之外的事情不管不問,一旦涉及魂修為非作歹,便可以出示鎮魂令,朝堂官員自會配合。
商祿前些年貴為宰輔遭人暗算,地魂有傷,當時還是鎮魂司的供奉唐衝,例行拜訪商祿時及時發現救治,才給商老大人延壽至今。
抓捕暗算商祿的凶徒就成了唐衝掛心的事情,除了自己近前保護,也發動了不少鎮魂司的魂修在留心此事。
青溪縣這一次起底一般的找凶徒,收集了很多信息,其中王媽媽、西門鄆所報的奇怪行商最為可疑,迅速成為排查重點。
這一查,就發現了問題。
那行商的院裡,除了廚房、臥室有生火起居的痕跡,其他房間、倉庫並無人打掃,灰塵遍地,顯然與其行商的身份不符。縣裡捕頭經驗豐富,自是知曉抓到魚了。
臥房內床鋪凌亂,隱隱有香火殘留的味道,除此沒有其他異樣。
廚房爐灶之內發現沒有燒完的衣服若乾,有些織物還有血跡。
眾捕快不敢耽擱,急忙向上做了匯報。
跟唐衝一起調查暗算商祿案的三位鎮魂司的魂修便介入其中。
一進院子,便知曉裡面有魂修的手筆,遂把衙役、捕快們都遣到院外:再弱小的魂修,也有常人難以提防的殺招,於人於己,魂修的案子尋常捕快插手都不是什麽好事。
三位魂修正好是儒、釋、道三教打扮。
儒者身高體盤,肩寬背闊,臉龐黝黑,脖子粗壯,倘若不是一身儒衫,又捏了一把折扇,倒更像一個屠夫。
道士面容清臒,身量中等,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雖在肩、肘處有補丁,卻十分整潔。
和尚乾瘦,一臉苦相,那僧袍本不甚肥大,只是掛在他身上就有些像竹竿挑了個簾子。
強壯儒者先進了正屋,剛進門就抽了抽鼻子,一臉歎為觀止,對身邊老道模樣的人說:“整個氣魄幾乎全炸散了,老子行走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厲害的,真是了得。”
老道沒說話,老道斜後方還沒進屋的和尚先吐槽了:“阿彌陀佛,臭肺魄是臭肺魄,氣魄只是世俗間對膽氣的說法,雖然丘仲老弟你擅長此道,為了好聽非要說成氣魄也是不對的,很容易讓人誤解,身為儒者本不該如此言語含糊,理應像牛鼻子丹辰子一樣順其自然才對。”
老道沒搭話,往旁邊一拐就進了廚房,伸手到灶膛撚了撚爐灰:“丘仲,捕風捉影查一下。”
名為丘仲的儒者與老道一樣,也沒理會和尚的吐槽。跟進廚房,打了個響指,廚房裡吹起一陣陣的微風,四處的灰塵隨風而動,飛舞了一陣,又散到各個角落。
“八個時辰,焚燒血衣的時間是八個時辰之前,血衣主人氣魄全散,天魂離體,真正意義上的氣絕身亡。”丘仲如是說。
臭肺魄,主氣,善於此道的修者精細之處可以投毒,可以索敵,粗暴之處可以飛沙走石,可以化風為刃,是鎮魂司緝拿不法十分有用的一個主修方向,臭肺魄的修者喜歡稱之為氣魄。這捕風捉影,就是氣魄修者索敵手段之一,借助空氣裡殘留的氣味、案發現場周圍表面附著的小顆粒,可以準確判斷很多案發信息。
老道點了點頭,又拿起一片沒燒完的衣服,遞給和尚。
“時間不久,禿子,你找找屍身在哪兒。”
和尚接過衣角:“阿彌陀佛,貧僧法號道惠,是剃度僧,不是自然禿,是以說禿子是不準確的。”
丹辰子:“丘仲有砂鍋大的拳頭,它說你是禿子。”
道惠:“那貧僧自然是禿的。”
這和尚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捏著沒燒完的衣角輕輕折疊著,待到他說完話,衣角被他折成一隻小鳥的樣子。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去休去休,阿彌陀佛。”話音剛落,這布折成的小鳥便撲閃著翅膀飛出門外,直朝西方飛去。
這是非毒魄的蜉蝣之術,同樣也是一種索敵法門,用人接觸過的衣服追蹤特別精準。
小鳥速度不是特別快,只不過取的是直線,三個鎮魂司的魂修出門上馬,對著捕快們囑咐一句不要讓閑雜人等進入院子,然後急忙追趕。
青溪縣向西五十裡,便是徽州府的息縣,從青溪到息縣,一路山水曲折,這蜉蝣之術飛的是直線,地上追蹤自是極為辛苦。好在三位魂修修煉有成,體力豐沛,氣息悠長,所騎乘的馬匹也是善於奔跑的寶馬良駒,這一路追來毫不停歇,奔行二十余力,路邊停著一架單人馬車,拉車的馬匹在路邊只是吃草,布衣小鳥圍著馬車轉來轉去不肯離開。
儒釋道三人下馬來到近前,老道向左右看了看,丘仲從懷裡掏出一把大寶劍,道惠哭喪著臉,從袖裡取出一把降魔杵,兩人一左一右,護住丹辰子。
丹辰子手勁甚大,動作乾脆,從路邊折了根竹竿,遠遠挑開馬車的布簾,只見裡面有個長長的黑布包裹。
丹辰子空著手,捏了個法決,嘴裡反覆念誦:“戀戀紅塵,福禍自取。陽魂既去,陰魂歸體。”
念叨了幾遍,那黑布包裹便扭動起來。
動了一會兒,丘仲、道惠二人見也沒什麽別的異樣,就上前用寶劍、降魔杵劃破包裹,一具慘白的屍體一抽一抽的出現在眼前,這屍體脫離包裹之後,竟直挺挺坐起來。
丹辰子丟出一個卷軸,卷軸迎風展開,漂浮在屍體前方。
“你的姓名。”丹辰子的聲音不大,但十分沉穩。
屍體不斷抽動,卷軸上憑空浮現三個字:“聶傲天”
“你的身份。”
“遊方魂徒”
......
這是拘魂之法,地魂修行法門,魂字法門比魄字法門要難很多,其功能也是與眾不同。
拘魂之後可以問一些問題,但問什麽不一定回答什麽,全看陰魂生前對什麽最有印象,能不能問出想要的信息一方面要看施術者的水平,另一方面也要看一些運氣。
時間不長,這具屍體的陰魂之力徹底耗盡,任丹辰子再怎麽命令也不能提供信息了。
然而已經透露出來的信息對於此次事件卻也十分有價值。
聶傲天,是一名遊方魂徒,師承不詳。這一次試圖以斬魂之法咒殺張誠的直接凶手就是他,結果卻是一次烏龍。聶傲天先把三道斬魂之力埋在張誠身上,再等商祿對學童們進行勉勵的時候用氣之魄驅動,先爆發一道斬魂之力斬殺張誠,再借張誠魂魄離體的能量,把剩下兩道斬魂之力用氣之魄送到商祿身上,斬殺商祿。
聶傲天是鎮魂司榜上有名的不法魂修,其修行也不見得有多高深, 戰力不強,但心思縝密,十分惡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非常難抓。
魂修術法和其他技能一樣,想要收發自如都需要不斷地鍛煉,這聶傲天能如此以斬魂之法變著花的殺人,著實是拿很多無辜之人的性命生生殺出來的,是以早在鎮魂司的通緝榜上掛了花紅。
此次聶傲天殺商祿的目的是換取北漠魂修的庇佑,希望能在北漠繼續修煉,規避鎮魂司的捕殺。
與之同行的還有他的徒弟楊之凡,此次以行商之名租住院落的就是楊之凡,聶傲天是這幾天才來青溪縣準備咒殺商祿。
問到這裡,聶傲天的陰魂就再也承受不住,不再提供任何信息。
其實丹辰子早就在問同行還有誰,在哪裡,想以此把漏網之魚抓住以絕後患,但聶傲天這樣自私自利的惡徒心裡只有自己,拿楊之凡隻當是一個工具人,對楊之凡的去留並不在意,問也問不出其他。
想來楊之凡也是一樣的人,把聶傲天棄屍於此,也只是金蟬脫殼之計,只是如此伎倆,又怎能難得倒儒釋道三人。
黑布包裹沾染了楊之凡的氣息,道惠和尚故技重施,用黑布包的一部分通過蜉蝣之術又做了一隻布藝小鳥,撲閃撲閃沿著河流就往東走,竟是順流而下的意思。
丹辰子冷冷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張畫紙,拿出一支狼毫,寥寥幾筆,往水裡一丟,便化成一葉風帆,三人牽馬上船,那帆船忽地順水乘風,直追小鳥而去。
未幾,楊之凡落網,謀害張誠、商祿的直接凶手死的死,被抓的被抓,青溪縣重得晴空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