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禮畢,張誠便成了唐門魂修高手唐衝的弟子,自家弟子被人陰了這麽一遭,那就是與唐門為敵,張誠心中大定。禮成之後,張誠起身,來到周樹身前,還沒說話,眼圈先紅了。
唐衝說得清楚,入了唐門,從此與仕途便是絕緣了,可以說算是進了國家安全部隊。張誠原本是周樹的弟子,周樹自己無心官場,但他還是希望自己的學生能有更多選擇,在平時教授學業的時候也多灌輸一些君子當習得經天緯地之才,積極入世,治國安邦。張誠打小聰明,心性堅毅,是周樹頗為器重的弟子,此番改換門庭,還是周先生牽線搭橋,臨了還做了鼓勵支持,可以說是一心都為張誠好。
“弟子不孝,未能傳承先生所學......”面對周先生,張誠隻覺得嗓子梗得難受,三年啟蒙,恩同父子,這次自己性命遭魂修覬覦,還是先生不辭勞苦走的門路,現在自己改投唐門,雖是性命所迫,但總覺辜負了先生當初的一片苦心。
“大丈夫何懼小節,此一時彼一時,我可沒教你死板不知變通的學問,我教你的知識,不用在官途,一樣可以濟世安民,你是個機敏懂事的人,當能明白我的心意究竟在何處,你看先生我,教你們這些孩子不也一樣很好嗎。不必做小兒女狀,為師也要回去給你那些同學們備課去了。”周樹很是灑脫,對商老大人、張修、唐衝、劉長卿作了個揖,飄然離去。
張誠感慨,自己何德何能,兩世為人,所遇的老師都對自己如此推心置腹的好,心中暖洋洋的。
商祿見唐衝這裡事了,就也從西廂房離去,走時還帶走了張修,他要給張修安排一個住所,張修精於木工,他從管家那裡是聽說了的,在他商府也可以做些門窗桌幾的製造工作,不至於斷了營生,想必有工作乾,張修也能自在些。
唐衝見商祿離開,此時西廂房裡只有劉長卿、張誠二人,都是唐門中人,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門中隱秘就可以說說了。
“小張誠啊,不必拘謹,咱們唐門不比你們當初讀書那麽多規矩,除了學本事不可欺壓良善,不可背叛師門,不可背叛國家,其他的隨心隨性,也沒那麽多講究。”唐衝人前一副老成持重的長者摸樣,人後卻十分憊懶。張誠一方面覺得這個反差有點大,另一方面也覺得暫且先聽著,你是師父你最大,萬一自己過分隨心了再招人討厭就不好了。
劉長卿一看張誠還有點兒放不開,也跟著哈哈一笑:“小師弟不必如此,剛才你父親和周先生、商老大人都在,又是收徒弟的大事,咱們師父代表的是唐門,這才端著,別看師父是唐門長老,跟掌門是師兄弟,地位蠻高,其實平時都不是這樣的,自然點兒,沒事兒的。”
唐衝見劉長卿說得合心意,不由得微笑頷首。
“我教你個小竅門兒,你呀,就當他是你們鄰居二大爺就行,師父是個懶人,你想學本事撈好處,得勤督促他,乾等著他主動教你那老費勁了,不催不動彈,催了也不生氣,就這麽個性子。大師兄我跟了師父這麽些年,不會騙你的,慢慢你就習慣了。”好家夥,這大師兄也是個跳脫的,能這麽說自己師父?還鄰居二大爺,我鄰居二大爺死好幾年了你這麽說合適麽?張誠腹誹,只能強撐一副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長卿你小子!皮癢癢了是吧,啥都亂說!我這麽一把歲數頤養天年不應該麽?不像話,早跟你說過,不要過分信任靈慧魄的趨吉避凶,該有的謹慎還是要有,你看你那眼睛,用千絲繭的時候能分心左顧右盼麽?人家小姑娘杏眼是好看的眼睛,你這杏眼是好腫的眼睛啊。就你這樣還當大師兄?大師兄,你眼睛腫麽了?哈哈哈哈。”唐衝無情嘲笑。
張誠看這兩師徒的樣子,原本有些沉重的情緒不知不覺開朗起來。
“去去去,趕緊恢復恢復,等縣裡傳來歹人行蹤的時候,咱們還得想辦法抓人,你這腫著眼睛可不行。”玩笑歸玩笑,該辦正事兒的時候,唐衝安排徒弟一點也不含糊。
“好嘞,師父那我先進裡屋調整一下啊。”
“快走快走,看著想笑。”唐衝把劉長卿攆走。從懷裡,對,就是那個塞一個小臂長短的木人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的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張誠。
“諾,這就是唐門魂修的入門法決,你自己先看,原本應該你師兄給你講講,他這會兒你也看見了,老夫就給你說道說道吧。”
“人有三魂,分為,天、地、人,天魂,又稱胎光之魂,是三魂之首,靈光所寄,先天而成,此魂對人最為貴重,如有損傷,九死一生。你把你師兄眼睛閃腫了的就是這天魂之光。話說回來你這胎光確實是厲害啊,有這本錢,你小子的魂修之路必然比你師兄要強百倍。”
“地魂,又名爽靈,乃肉身之靈,後天而成,人心所寄,算計謀劃,最勞的就是這地魂。你看那商老大人,就是我鴻讚老弟,就是被奸人用魂法算計了地魂,前幾年藥石無救,若不是為師搭救,這會兒他墳頭草都能喂豬了。”
“人魂,又名幽精,是人欲望之源,可疏導不可放縱,可節製不可阻塞,你年紀還小,背下來以後長大了自然能夠理解,現在不要瞎琢磨,耽誤長個兒。”
呵呵,師父是不是催催講得多張誠不知道,師父講起來是個話癆準沒跑兒了。
......
青溪縣,商老大人要找人,那從官到民,自發自願,沒有不盡力的,縣衙接到商府管家的消息,馬上派出衙役,從那些消息最靈通的地方明察暗訪,消息通們群策群力,一張細細密密的大網就在青溪縣悄然張開。
青溪縣位於松州府和徽州府的交界處,是徽州東行必經之地,來往行商眾多,不少人在青溪縣置辦了產業,也有租些院落做落腳的。別的縣有這種條件,少不了要大開特開些秦樓楚館、酒肆賭坊,唯有這青溪縣,雖然不是什麽大城名邑,卻崇尚耕讀詩書,酒樓茶館開了不少,勾欄卻只有兩家,還都是官營,聽曲兒花錢就行,留宿麽還要看姐妹們願不願意,是以規模也不怎麽大。
賭坊則完全沒有,按照縣太爺的話說:“賭博百害而無一利,實為毒瘤,本縣不能盡革天下賭坊,深以為憾,但有一息尚存,青溪永不開賭。”
所以青溪縣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和外界差不多的就只有酒樓茶館,另有一些賣早點、面食的小門店,也是官家私底下掌握極可靠的眼線。
東街賣炊餅的王媽媽就是官家眼線之一。
炊餅是蒸出來的發面乾糧,暄軟白甜好攜帶,行商們早上離開住所時多會買上一些以備路上食用,餓的時候一手一個吃完就當一頓飯。
可這發面乾糧要想一早就能熱乎乎給人端上來,就得半夜起來賣力氣和面,和好了放在大面盆裡,座在籠屜上,下面用小火燒著溫水虛虛的溫著,要不然天太冷,面發不起來。
待到凌晨,面發好了,從面盆裡撕拔出來,要是火候沒掌控好面太酸了,還要兌上草木灰水再揉一遍中和一下酸味,這就要揉很多遍才能弄得均勻白淨,切成小塊,團成炊餅樣子,撒上粉面,天剛蒙蒙亮就得上籠屜開蒸,待到行商們起大早趕路的時候才能有這熱乎乎又白又圓的炊餅賣。著實是個勞碌的活兒。
這賣炊餅的王媽媽一般下午早早吃個晚飯就回去睡覺,晚上起來和面,作息多少有點兒黑白顛倒,可身體卻挺好,畢竟每天和面都是體育鍛煉,年紀不小卻耳聰目明,只是每天和面蒸炊餅都很勞累,平素不愛走動,閑暇時隻喜歡坐門口和人嗑嗑瓜子,說說家常。
王媽媽有個不算夥計的小夥計,是個無父無母的半大孤兒,複姓西門,單名一個鄆,坊間都叫他鄆哥兒。守著一間破屋子,全靠縣裡出些義工修繕,這才算有瓦遮身,不至於露宿街頭,
西門鄆哥兒也試過義學,不花錢嘛,不試白不試,奈何不是那塊料,讀書讀不進去,賣力氣呢年紀又小,吃力的活兒沒法乾,跑跑腿還行,靠幫著王媽媽送炊餅賺些嚼用。有的行商早晨忙於趕路,會提前和王媽媽說好,一早由鄆哥兒把約好的炊餅送過來,再把錢帶回去。
這兩人,都是縣衙選好的線人,一個是夜間活動,夜裡有什麽大動靜多少能聽到一點。一個成日裡走街串巷,誰家窗戶沒撐勞掉根杆子都能知道。一老一小頗為得力。
這回就是這兩人建了功,最先得了消息。
是個什麽情況呢?跟王媽媽家隔兩條胡同,有個院子前年租給一家自稱是徽商的人家,說是行商,可進進出出並不頻繁,偶爾出入幾次,也總是空著手。鄆哥兒盯他們家頗有些日子:畢竟行商都是潛在的客戶嘛,賺錢,不寒磣。可盯來盯去,實在不像一個正經商戶。和王媽媽私底下閑聊時,他就說他知道的青溪縣行商,最不正常的就是這家,看著不是個賺錢的主兒,沒買賣做。
王媽媽有些閱歷,知道事出非常必有妖,就囑咐鄆哥兒還是要小心看著點兒,這種看著不賺錢的人,說不好什麽來歷,反正縣衙出錢買消息,時不時看著點兒沒準兒啥時候就能換錢。
是以這兩人都悄咪咪地對這家人上了心。
昨天深夜,王媽媽和面的時候意外聽著馬路上有馬車的聲音。木頭輪子壓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的聲音聽著不大,其實安靜的時候可以傳很遠。
王媽媽的屋子二樓有些高度,上面有兩面通風的小氣窗,爬上去能看到好些人家的院子。她也沒客氣,直接就躡手躡腳爬上去偷看。
這一看,借著月色就發現那個不行商的徽商家裡,院門大開,一駕帶棚的窄小馬車停在院中,一人不知抱了個什麽大包袱放了上去,然後就趕著馬車快速離開,走的時候還沒忘關上了門。
待到縣衙一收消息,王媽媽和鄆哥兒不約而同就把這奇怪的徽商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