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是從一條江的上遊流下來的。

　　江流總是問師父既然是從上遊流下來的為什麽不給他起名叫江水，師父說因為江流當時還不會說話，所以沒辦法按江流的意願來給他起名字。

　　每次聽到他倆說這種話，我就哈哈大笑。我一直以為我笑起來的聲音是哈哈的，後來有一次江流對我說:“其實你笑起來像鴨子叫似的，也許是驢叫。”在那以前我們都沒見過驢，不過聽說驢叫起來很難聽。

　　江流十四歲的時候我們第一次見到驢，那次是師父第一次領著我們出城。師父很討厭城外，他說城外很髒。師父確實挺愛乾淨的，他每過三天就要找二十個人打掃我們的家，必須要打掃到一點灰塵都沒有才行，二十個人在進我們家門前要把渾身上下可能掉下來的東西都剃乾淨，然後換上為他們特別準備的白色衣服，最後一個個捆的像竹子一樣才能進門。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師父一句話也沒說過，全是吳阿姨和他們交流。我和江流兒就趴在窗戶邊向外看，從虛掩著的門縫裡可以看到一兩個人在剃自己的毛發。我一直沒太想明白為什麽這些人能為了打掃屋子把自己剃光然後被捆成白色的竹子。直到有一次他們打掃完之後我看到吳阿姨給了他們一些金閃閃的石塊。我問過她之後知道了那是金子。我那時候明白，人們很喜歡金子。

　　江流十四歲那年我十三歲，我們兩個和師父坐在同一輛馬車裡。剛出城門，江流和我就把掩著的窗簾掀了起來欣賞城外的景色。

　　“那是一個驢！”江流大叫。

　　“那是馬，還有不能用一個得用一隻，馬的話就得用一匹，你是不是傻啊江流。”我說。

　　“你才傻呢，你是一個人，驢怎麽就不能是一個了?”江流的眼睛一直沒離開窗外。

　　我不再和他爭辯，也欣賞著這從沒見過的景色。乾枯黝黑的老者牽著一樣乾枯黝黑的牛;巡邏的衛兵扛著的槍尖上掛著一隻死狗，血滴滴答答的點綴在塵土飛揚的路上;一個肚子很大的女人背上背著個跟她肚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剛出城門外我們就看到了這些，生理上的不適讓我有些想吐，我的臉面朝的地方從窗戶的位置轉回了車裡，但江流的眼睛卻一直在盯著外面，動都沒動。馬車開始加速。

　　我看了看師父，出城門前他一直閉著的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他的眼球是藍色的，我的眼球有些像發白光的石塊，人們除了喜歡金子最喜歡的就是它了。江流的眼球是黑色的，這更加強了他是從江的上遊飄到下遊的可信度。我從家裡出去過幾回，在師父家方圓幾裡除了江流我沒見過任何一個深色眼球的人。

　　江流又把窗簾拉大了一點，光線照到了師父的半張臉上。師父向前躬身，拍了拍江流的屁股，江流回頭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我，又把頭轉回窗戶那邊去了。光線還在師父的半張臉上，師父面對我衝江流的方向挑了挑眉毛，我會意，推了推江流，江流一動不動，於是我又推了他一下，這次的力度比上次大了一倍。

　　他突然回頭揮舞著巴掌對準我的臉。

　　那一巴掌的聲音很大。

　　那是我挨過的唯一一巴掌。

　　打完之後，他和我同時看向師父。

　　師父把頭轉過去，拉開他那邊的窗簾看向窗外。

　　江流看了我好一會兒，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你流血了。”他說。

　　我當時特別想哭。

　　第二次特別想哭是很多年以後了，那時候我把一把刀插進了江流的心臟。

　　“江流，你流血了。”我對他說。

　　他蜷縮在地上，像個剛從江的上遊流下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