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國西北境,是一片一望無涯的大草原,卞國的大半的良種戰馬皆在此養育。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不僅造就了畜牧業的繁榮,也造就了當地人豪放的性格。在戰敗卞國被收編後,當年的草原霸主們,如今都成了一個一個散落在草原的或大或小的部落。靠著天生的騎射底子,在這片廣袤的草原過著遊獵遊牧的生活。
而卞國西北部最大重鎮——草原城,不僅是坐鎮在卞國版圖中的軍事重鎮,更是卞國販馬交易的中心。無論是卞國為部隊補充的軍馬戰馬,還是行商富豪想要的良駒寶馬,都可以在草原城找到合適的賣主。得益於繁榮的馬匹生意,整個草原城的規模也比最初擴建了不少,已然成為了卞國不容小視的一座大城。
啪!
?正所謂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草原部落自前朝並入我國版圖,也是大勢所趨,如今原先草原可汗都已臣服,成了卞國治下之民,在草原過著遊牧日子,也算是適得其所。如今,在咱們西北大草原上共分布著大小部落十余個,其中最大的是由當時的大可汗呼延卓烈率領的呼延部族。傳言整個部族共圈養戰馬萬余匹,部落人口三萬有余,人人皆擅騎射,上馬即戰,牧牛牧羊更是不計其數。
當年先帝禦駕親征,征討草原,與聯合起來的部落大戰了整整三年,才憑借著人數優勢慘勝,降伏了這匹野馬。這一仗即解決了卞國的後顧之憂,更是為卞國獲得了最為重要的戰爭資源——戰馬,可以說正是此役為先帝後來的開疆擴土奠定了基礎。
今兒個我們故事的主角呢,正是從這草原的重鎮——草原城開始的。
草原城,如今是卞國西北第一大城,其中來往人員繁雜,馬販,軍武,行商多有涉足此地。咱們故事的主人公,叫鄭遊,他到這草原城,一不為買賣,二不為尋馬,隻為尋人。至於所尋何人,咱們暫且不表,聽我慢慢道來。鄭遊到這草原城已有三日,幾乎走遍整個草原城的他並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廣袤的草原,決定深入草原部落一探究竟。要進入草原腹地,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走草原城的官道,說是官道,其實,起先這是草原牧民們進出草原城生意買賣時常走的一條路,後來隨著草原城的興盛,來往的人多了,大家便心照不宣的形成了一條“官道”。混跡於人群之中,悄悄地潛入草原腹地,很適合鄭遊,所以鄭遊沒有多做考慮便決定了。
次日一早,鄭遊便收拾行裝,騎上他的馬兒,準備向著官道出發。由於是非正式的官道,所以一路上沒有官驛,對於長途旅行的人而言,露宿野外的準備必不可少,鄭遊為此也做足了準備。話不多說,鄭遊就踏上了他的草原尋人之旅,策馬奔跑在這草原的官道上,沿途或是一望無際的綠色海洋,或是翠林碧山的樹林高山,讓人心情愉悅。鄭遊亦是如此,雖然身負血海深仇,可對於遊離過程中的種種風景,種種人事,他總是懷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境享受其中。身處這樣的環境中,鄭遊也忍不住策馬狂奔起來,迎面而來的草原的風裹挾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讓他心情大好。不知不覺天就黑了下來,鄭遊便決定找地方休整休整。他在官道不遠處找到了一處平整的草皮,顯然此地多有人安營扎寨,那他也正好可以在此處生火休憩。想到就做,鄭遊麻利地在此處生起了篝火,拿出了乾糧肉干準備美美飽餐一頓。
入夜之後,道上來往行人明顯減少,也聽不見白天的陣陣馬蹄聲、車輪聲。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顯得格格不入,鄭遊也被這陣馬蹄聲吸引,循聲望去,只見遠處一個黑影漸漸清晰,待此人漸漸靠近,放緩了速度,最後竟停在鄭遊的篝火前,說道:“敢問這位兄台,是否方便借篝火休憩一下?”鄭遊這時才瞧了個仔細,來人胯下一匹赤紅寶馬,四肢粗壯,馬頭高昂,一看就是好馬,這等神采或許還是軍馬?而馬上之人,皮革軟甲緊覆全身,身材健碩,雙臂孔武有力,背後背著一張弓,弓身較之普通弓略短幾分,弓弦看上去也比普通牛筋弦更有張力,在搖曳火光的照射下,似有微微銀光。臉上表情自然,眼神銳利,鷹鉤鼻,直視的目光彷佛銳利的尖刀一般,讓人無法與之對視。鄭遊左看一眼,右看一下,最後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確保來人是在與自己對話,他實在不明白為何這人會突兀的跟我們搭話。來人不容分說的銳利眼神像是給出的答案,鄭遊有些猶豫地說道:“可以是可以…”不等鄭遊後半句說完,來人已經下馬坐在了鄭遊對面的地上,從馬上的包袱裡拿出了乾糧和水。鄭遊一臉尷尬,心想這世上怪人可真不少。兩人分別吃著自己的乾糧,也沒有多說話,可一個人還好,這兩個人沉默的局面讓鄭遊有些不自在,所以開口搭話:“在下鄭遊,這位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孫,名異。”名叫孫異的男人回答道。
鄭遊雙手作揖,禮貌得問道:“敢問孫兄,這也是要去草原嗎?”
孫異回了一揖:“是。”言簡意賅,毫不拖遝。
看著這麽一本正經的孫異,鄭遊一時也有些不適應,於是從包裹裡拿出了酒囊,喝了一口。孫異鼻尖聳動了一下,向鄭遊問道:“你這喝的是酒?”鄭遊把他的動作都看在了眼裡,心想:好嘛,原來又是個酒悶子,這還不好辦?於是將酒囊遞到了孫異的面前晃了一晃,調戲般的說道:“怎麽?孫兄來一點?”
孫異咽了口口水,說道:“如果鄭兄不介意的話。”
“不介意不介意,孫兄請。”鄭遊說話間便把酒囊遞給了孫異。
孫異謝過之後,等不及就灌了一大口酒。喝完後,把酒囊還給鄭遊,舒爽的說道:“啊~真是多謝鄭兄啦,這次出發的急,沒準備酒,要不是遇上鄭兄,這漫漫長夜還不知道怎麽熬過去呢,哈哈哈!”
鄭遊發現孫異的表情都柔和了不少,便擺了擺手:“孫兄,如果不嫌棄,這劣酒就拿去喝吧。”
孫異大喜:“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哈哈哈。”說完又喝了一大口酒。
鄭遊恭維道:“孫兄真是好酒量啊。”
孫異也邊喝酒邊說道:“哈哈哈,哪裡哪裡,讓鄭兄弟見笑啦!”
鄭遊和愛酒人士打交道有著豐富的經驗,就這麽三兩下的功夫,就把孫異的話匣子打開了。於是決定乘勝追擊:“孫兄,此行目的為何啊?”
孫異滿臉堆笑地說道:“嗨呀,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幫人辦點事。不過聽說這草原的酒倒是一絕,一直想嘗嘗。”
鄭遊一聽替人消災四個字,立馬警覺了起來,心裡盤算著:替人消災,這話聽著可不像是好話,怕不是來滋事就是來尋仇的,還是找個機會跟他分道揚鑣比較好。滿臉堆笑地附和道:“是啊,聽說他們的馬奶酒乃是一絕,有機會是要嘗嘗。”
孫異喝了酒後心情大好,順勢坐到了鄭遊身邊,有滋有味的繼續說道:“是啊,不光是馬奶酒,還有好幾種酒,據說香醇濃烈,後勁十足,我都想嘗嘗,來來來,鄭兄弟,你也喝一口。”
鄭遊看著愈發放松的孫異,也放松了下來,拿出一柄黑色折扇,嘩一下打開,輕輕地搖著扇子,接過酒囊,隨意的喝了一口。孫異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這扇子不是凡品,指著扇子說道:“鄭兄弟,你這扇子可是好東西,看樣子應該是玄木的吧?”
鄭遊心裡一驚:“孫兄行家啊,一般人可認不出這玄木。”
孫異大笑道:“哈哈哈,運氣好,運氣好。”
鄭遊可不跟他打哈哈,被一語中的說破的鄭遊,雖然面上還是笑盈盈的,心裡已經重新大量起了這個人,這孫異可不一般,一是因為玄木數量稀少,不是尋常木材,一般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見到它;二是因為能在這環境裡一眼就看出材質,這眼力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練出來的,鄭遊可不相信他的運氣好到能一下猜到,那麽…鄭遊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孫異的那把短弓。可惜憑鄭遊,並不能知曉這弓的材質和來歷。於是鄭遊決定試探孫異一番:“孫兄這可不是運氣好,想必是對這木料研究頗深啊,看孫兄的那張弓,也與一般製式弓有所不同,不知這弓有何玄機啊?”
孫異愣了一下,隨後從背後取下弓,邊摩梭著他的愛弓邊滔滔不絕地說道:“鄭兄弟好眼力,我這張弓,確與一般製式弓有點不同。我這張弓弓身短了兩分,所用材料也不是一般的柳木或者樺木,而是以柘木作弓身,以蜥皮作弓角,既保證了硬度又有足夠了柔韌性,弓弦則是用了不常用的鹿皮,以整張鹿皮,纖拉而成。這弓雖犧牲了部分射程,但射速卻比普通弓快出三成。別的我不敢說,但我這張弓,在整個卞國都找不出第二張。能用好它的,整個卞國恐怕也找不出三個人。”
鄭遊聽著孫異的話,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這家夥也不是泛泛之輩,恐怕是個高手。此時這麽一個人物出現在這兒,看來並不全是巧合,既然要試探就索性試探到底。於是鄭遊大大方方的問道:“孫兄還真是坦蕩,憑孫兄這身功夫那想必這趟的差事也不簡單吧?”
“嗨呀,沒多難,殺個人而已。”孫異輕飄飄地說出一句沉甸甸的話。
鄭遊心裡咯噔一下,盡量不露聲色地回答道:“孫兄還真不把我當外人,這麽機密的事,就這麽輕而易舉的告訴我了,是不是不太好?”
“哈哈哈!”孫異大笑了幾聲,旋即表情一變,一臉冷酷或者說冷血的盯著鄭遊,冷冷地說道:“那鄭兄弟是我的朋友呢,還是外人呢?”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鄭遊,心頭一緊,看著孫異銳利的眼神,彷佛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內心,直覺告訴他此時一定不能撒謊,不然一定會被看穿。咽了一口口水,鄭遊也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可沒這麽容易跟人交朋友,不過我也不想做孫兄的敵人,至少目前不想。”
兩個人像是石像一般,一動不動,孫異盯著鄭遊看了許久,最後放聲大笑道:“哈哈,鄭兄弟還真是明人不說暗話,和我對脾氣,有機會咱們得好好一起喝場酒。”說完將最後一點酒全倒進了肚子裡。
鄭遊可完全笑不出來,衣衫早已被滲出的冷汗浸濕,孫異剛剛散發出來的氣勢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好在敏銳的直覺讓他最後關頭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如果當時他選擇故作親近或者露出敵意,恐怕…
喝完了所有的酒,孫異總算心滿意足地躺在了草地上:“嗨呀,真舒服,選擇鄭兄果然沒有選錯啊,哈哈哈。”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孫異這一句話,直接讓鄭遊如墜冰窟:選擇了我?也就是說,他從問話借火開始就是有意為之?好在之前的所有對話應該沒有透露什麽情報,那麽為什麽選我,是我做了什麽引人注目的事了嗎?並沒有啊,一路上混跡於人群,並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一切都稀松平常。那是為什麽選我呢?我與其他人有什麽不同之處…想到這兒,鄭遊如醍醐灌頂,一下明白了,氣!他是循著我的氣選擇的我!對於初窺門徑的鄭遊而言,氣的運用還不是很純熟,無意中散發的氣,被孫異捕捉到,從而跟了過來。鄭遊越想越多,越想越不安,這時孫異突然嗯哼了一聲,嚇了鄭遊一跳,看過去原來是睡熟的孫異翻了個身,看樣子還沒有醒。經這一嚇,反倒讓鄭遊稍微冷靜了下來,如果孫異的目標是自己,早就動手了,不至於跟他墨跡這麽久,那也就是說孫異和鄭遊一樣,都在觀望對方是敵是友,既然如此,那麽只要不做出格的舉動,暫時應該沒危險,鄭遊的目的應該也沒有暴露,想罷,鄭遊也放下了懸著的心,背靠樹樁打起盹兒來。
一夜無事,天亮時分,鄭遊睜開眼,就看到孫異在整理行裝,本想繼續裝睡,可孫異已經注意到了他:“嗨呀,鄭兄弟醒了啊?”
鄭遊假裝伸了個懶腰,說道:“是啊,孫兄,起的可夠早的啊,這就準備上路了?”
孫異繼續埋頭整理著行裝,說道:“這不是在等你呢嘛?想著和鄭兄再同行一程。”
鄭遊心想,得了,這下是甩都甩不掉了,隻好硬著頭皮說:“那待我收拾收拾,咱們就出發。”簡單收拾了一下,鄭遊就上馬準備啟程了。望了眼遠處草原各處升起的縷縷青煙,看來要走的路還長。鄭遊同並駕齊驅的孫異說道:“孫兄這趟差事看來也不著急啊。”
孫異笑呵呵得說道:“嗨呀,急有個屁用,事兒得一件一件的辦,你說是吧?再說了鄭兄弟昨晚的一酒之恩,我還沒報呢。”
“一酒之恩?”鄭遊顯然沒有聽明白。
“就是昨晚的那一囊酒,要沒有它,昨天還不知道怎麽熬呢。我孫異有個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的人,這酒不會白喝你的。”
鄭遊突然有些看不懂眼前的這個人了,你說他是圖財害命的惡人?好像不是;是知恩圖報的好人?好像都不是;歸根究底好像只是個想活的自由自在的人罷了。想著想著兩人已經朝著草原腹地徐徐前進著。
那鄭遊和孫異兩個人分別為了什麽目的?這一路上兩人又會發生什麽驚心動魄的事呢?兩人的關系又究竟會走向何方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啪!
敲下醒木的鄭涯,長舒一口氣,看著底下不多的聽眾,他還是禮貌的鞠了一躬,走下了台。郭錦坐在底下的椅子上,鄭涯走了過去,她也沒有發現,只是怔怔地看著桌面,好像還沉浸在剛才的故事裡。鄭涯過去用扇子輕敲了一下她的頭:“怎麽了?聽傻了?被我的故事吸引住了?”
郭錦哀聲歎氣的說道:“哎,雖然只是暫時在這裡落腳,可沒想到,這兒的人這麽窮,只收著這麽點錢。”原來郭錦是盯著桌上放著的寥寥數枚銅錢,為錢所困啊。
鄭涯頓時沒好氣的說:“你個財迷,不好好聽我講故事,一天天的淨惦記你的銅錢。”
郭錦也沒有慣著,直接懟到:“不惦記錢,哪有飯吃,你喝西北風去啊,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說去一趟天山,你花了多少冤枉錢,啊?”
鄭涯被問的有點啞口無言,但是他哪能在嘴皮子上認輸?馬上反擊道:“什麽叫花了冤枉錢,有沒有上天山看到天池日出,是不是美輪美奐。再說了跟雪兒怎麽認識的?如果不是我花了這錢,你能認識嘛?做事要看結果,你現在得到的這些東西,可都不是錢能買來了,這還不值?”
郭錦被這一大段話也噎住了, 一時想不出如何反駁,想了一會兒說道:“你…這…景色是很美,和雪兒認識也很開心,我承認…”
一聽到這兒,鄭涯立馬打斷道:“這不就夠了嘛,銀兩可以再掙,這等奇遇可難再尋了。”
郭錦板起了臉,拾起了桌上的銅板,不再說話,顯然是生氣了。
鄭涯收起了他的戰鬥狀態,拿出扇子慢悠悠的搖了起來,坐在邊上的椅子,品了幾口粗茶,隨後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個肉包,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等郭錦慢慢看向這邊,鄭涯又拿出另一個包子,遞給了郭錦。郭錦猶豫了一下,隨後一把抓過包子吃了起來,心想:不能便宜了你,吃也得吃窮你。
郭錦吃完,抹了抹嘴起身向樓上客房走去,而鄭涯則不緊不慢的起身撣了撣衣塵,向店外走去。兩人還在卞國北部,正從天山返程涼京的路上,途徑一座小鎮,在鎮裡唯一的客棧落腳,順便說說書賺點盤纏。鄭涯站在這條一眼就能望到頭的街道上,看著稀疏的人流和冷清的店鋪,鄭涯往鎮子南面踱步而去,離涼京還有一段路程,由於之前在涼京裡發生的種種,他不確定現在回去是否是正確的選擇,可他又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鄭涯漫步街頭,慵懶的伸了個懶腰,看到街邊蹲著個老乞丐,從僅剩不多的盤纏裡還是拿出了一個銅板,丟在了他的破碗裡,不知是老乞丐睡著了,還是看不起這一枚銅板,並沒有吱聲,仍是默默地蹲著。鄭涯也沒有多作停留,繼續散步,嘴裡卻在小聲嘀咕:“冤枉錢是沒少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