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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說書人》書生與妖怪 第1章
  慶元九年十一月,寒流已席卷了整個卞國,卞國北部更是被風雪覆蓋,最北部的天山更是冰天雪地,猶如一柄直衝天空的巨大冰劍,鎮守在卞國的北邊境上。郭錦跟著鄭涯從西河一路北上,在風雪中一路前行,總算抵達了天山腳下最後的一個鎮子——霜巔鎮,由於鎮子常年冰封霜凍,又位於天山腳下,因此得名。郭錦裹了裹棉衣,躲在鄭涯身後抱怨道:“這麽冷的天,跑這麽遠的地方來幹嘛啊?”鄭涯也緊了緊風衣,回答道:“這天山之上有一池,雖處極寒之地,卻終年不凍,池水清澈見底,池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據說,在日出時分,太陽會從池水中慢慢升起,如同從池水中孕育出生一般,故人雲為天池。”聽著鄭涯的描述,郭錦一下子就提起了興趣,“天池?!我早就聽說過了,這次咱們就是來看天池的嗎?我們何時上山啊?”鄭涯笑嘻嘻的看著她,“怎麽了?帶你出來玩就不抱怨了?別著急,咱們還得買點乾糧,找個向導,做點準備。”有了目標,就差行動了,但鄭涯這時反而放慢了腳步,路邊有個乞丐,身著單衣,躲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鄭涯看了看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拿出一張紙包住銀子,拿給了乞丐。乞丐低頭一看,連忙磕了個頭,頭也不回的就跑了。

  “這乞丐拿了錢跑什麽呀?”郭錦縮著脖子問道。

  “呵呵,可能是趕著去買點吃的填飽肚子吧。”鄭涯哈著氣,搓著手回答道。“走吧,我們也該乾我們的事去了。”

  兩人朝著一家客棧走去,剛一進門,就覺得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客棧內火爐燒的正旺,幾桌客人正在品嘗銅爐火鍋。鄭涯撣了撣身上的雪水,對小二說道:“小二,來個銅爐火鍋,再給兩間房。”“好嘞,爺,裡邊請!”小二熱情地招呼著鄭涯和郭錦坐下,麻利地擦了下桌子和椅子,送上了碗筷蘸碟。室內的暖意讓整個人的心情都舒暢了不少,郭錦脫下棉衣,用筷子沾了點蘸料,嘗了嘗。沒過多久,小二就端了個銅爐上桌,之後還端上不少野味菜肴。隨著炭火的烘烤,爐內的井水已然沸騰,小二見此直接將羊肉下鍋,並囑咐道:“兩位客官,這羊肉別煮太久,容易老,這一變色就差不多可以吃了。另外這野味呢,算是本店的特色,都是天山山腳打來的,兩位,慢用!”客棧今日生意不錯,小二一說完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郭錦迫不及待的夾起一片肉,沾了下蘸料,立馬下嘴,燙的她張大了嘴直哈氣。鄭涯看著她,笑出了聲。

  酒足飯飽之後,郭錦心滿意足的喝著茶,鄭涯則環顧四周,隨後叫來小二:“小二,我看你們店裡獵戶不少,有沒有人熟悉天山山路,能帶我們上山的?”說話間,拿出一兩銀子放在小二手心裡。郭錦看到後小聲嘟囔著:“又亂花錢…”小二拿著銀子笑容滿面,這麽個小地方,有人舍得給一兩銀子打聽消息,可算是大財主了。“爺是想上天山看天池是吧?”這小二顯然在這裡呆的時間不短,一眼就看出了鄭涯他們此行的意圖。“上山倒是沒問題,可以要看天池的話,就有點…”

  鄭涯見小二欲言又止,好奇的問道:“怎麽了?是山塌了還是水幹了?”

  小二搖了搖頭說道:“都不是,您不知道?這山上有個妖怪,守著通往天池唯一山口,沒人上的去。”

  “妖怪?”一聽到這個詞,郭錦立刻來了精神。“什麽樣的妖怪?”

  小二把銀子放進懷裡,笑道:“小的哪知道啊,聽說有些個不怕死的,想去探個究竟,結果都只能看到一道鬼影,沒一個人見過它的樣子。你說可怕不可怕。”

  “你說到現在為止都沒人見過它的樣子?”鄭涯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小二繼續有模有樣的說道:“是呀,而且小的還聽說,見過它鬼影的人,都凍傷了,你想想生活在這兒的人,從小凍到大,早就習慣了這冰天雪地了,但是就是能給人凍傷咯,你說這妖怪是不是很嚇人。更嚇人的是,這妖怪還不怕光,大白天都出來。”

  “我看你就是胡說八道,都沒見過樣子怎麽能肯定有妖怪,我看就是你們本地人不想外鄉人上山去天池,故意編造的故事。”郭錦說道。

  小二不服氣的說道:“這位客官,小的可不說瞎話,這裡這麽多人,你可以問問,是不是真有妖怪,要是小的騙你,這銀子我雙手奉還!”

  鄭涯聽著兩人的爭辯,沒有介入,反而在思考著什麽。恰巧此時,邊上的食客也聽到了這邊的爭辯,說道:“小姑娘,你還真別不信,咱們這好多獵戶上山打獵的時候都遇到過,說來也怪,這妖怪…”

  鄭涯打斷道:“這妖怪從不傷人性命,對吧?”

  食客忙點頭道:“小哥說的太對了,說來也奇怪,雖然不少人被凍傷,但這妖怪從不殺人。”

  鄭涯打開了他的紙扇,慢悠悠的扇著:“有意思…這天底下還有不怕光、不殺人的妖怪。”

  小二轉過頭來對鄭涯說道:“這位客官,我建議還是不要去了,萬一這妖怪一時凶起,可不是鬧著玩的,而且,如今你想找人帶路,恐怕是沒人敢接這個活兒咯。”

  “多謝小二,看來想看天池美景還得花點功夫了。”鄭涯謝道。隨即對郭錦說道:“咱們今日先且住下。這上天山的事嘛…”

  這時,邊上的一人鬼鬼祟祟的靠近鄭涯:“這位公子,真想上那天山?”

  鄭涯和郭錦頓時來了精神,抬眼看了眼,發現是個穿著簡陋的獵戶,邋裡邋遢的樣子,回復道:“是啊,這位大哥有法子?”

  獵戶咧開了嘴,露出一口黃牙說道:“我知道有條隱道,可以避開那個山口,通到天池。”

  鄭涯喜出望外:“還有這事,能否有勞大哥帶個路?”

  “可以是可以,”獵戶拿出一枚銅錢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說道:“但是那路不好走,雖然沒有妖怪,也很危險,是不是應該…”

  鄭涯明白了獵戶的意思,從錢袋裡拿出半兩銀子,說道:“好說好說,只要能帶我們上山,自然不會讓大哥白跑一趟,這半兩算是定銀,如果咱們真看到了天池美景,自當重謝。”

  獵戶看鄭涯挺上道,便也沒有再多費口舌,收下銀子笑嘻嘻的說道:“公子果然是大度之人,那你們何時上山?”

  鄭涯用紙扇敲了敲腦袋,看了一眼郭錦說道:“要上天山,自然是要見那池生旭日的絕景,不如明日傍晚出發,大哥覺得可好?”

  獵戶正在用他那黃澄澄的牙齒咬著銀兩,含糊不清的說道:“這隱道可不好走,如果你們想看日出,傍晚出發時間可有點緊,到時候可得跟上我啊。”

  鄭涯拱手說道:“一言為定!明日傍晚我們客棧碰頭。”獵戶點了點頭,起身就出了客棧。

  郭錦這時問道:“你真相信那個家夥知道什麽隱道?我看就是個騙子。”

  鄭涯打開扇子,悠然自得的說道:“俗話說得好,車到山前必有路,群山峻嶺一般多有歧路、隱路,只是人跡罕至,少有人知且難以行走罷了。當地的獵戶如果時常上山打獵,自然要有些不為人知的小徑通往群山深處,才能保證獵物充足,不然人人都往大路走,哪來這麽多獵物供人狩獵。所以我覺得,可信!至於我的直覺有沒有錯,明天傍晚看他來不來就知道了。如果來了呢,咱們就算心想事成;如果沒來呢,也就損失半兩銀子罷了。”

  郭錦雙手環胸,仔細想了一想,點頭道:“嗯~有點道理。”

  鄭涯喝了一口茶,合上扇子,起身說道:“走吧,去鎮子上逛逛,還得準備點上山的東西。”

  說完,便穿上衣服,結了帳,吩咐小二準備好客房就和郭錦並肩出了客棧,一路走走逛逛,隱約還能聽到郭錦的聲音:“你說這小鎮子上會不會有啥好吃的?”

  當夜,霜巔鎮經歷了一夜的暴雪,風呼嘯著衝擊著窗戶,彷佛隨時要破窗而入。可讓人意想不到地是,這麽個小鎮子的小客棧裡,全然不似外面那般寒冷,各屋燒的通紅的炭火,把整個客棧烤的暖洋洋的。鄭涯躺在客房的床上,卻輾轉難眠,用雙手枕著頭,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一樣的雪夜,一樣的暴風,都不禁讓他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對他來說,那個改變他的人生的一夜,讓他失去了曾經最重要的,也讓他得到了現在最重要的。鄭涯起身決定做點什麽來消解心中亂麻,一時竟也不知做何是好。鄭涯坐在炭爐旁,用鐵纖隨意的撥弄著炭火,坐了好一會兒,終於起身,走出房門,找小二要了一壺酒,走到客棧門口,斟了一杯酒,高高舉過頭頂,不知在敬誰,一飲而盡,接著又斟一杯,直接一飲而盡,接著又一杯又一杯,一個人倚在客棧的門口,喝著名為回憶的苦酒。而此時的郭錦,正睡在床上,眉頭緊鎖,渾身緊繃,也被某個噩夢侵擾著…

  第二天,正午的時候,暴雪總算停了下來,太陽慢慢探出了頭。鄭涯和郭錦正在客棧吃午飯,簡單的三菜一湯,一葷兩素。兩個人都有點無精打采,顯然昨晚都沒有睡好,所以兩人也很默契地沒有詢問對方昨晚的情況。默默地吃完了午飯,離傍晚還有點時間,郭錦打算回房睡個午覺,鄭涯則打算出去走走,兩人約定傍晚在大堂回合。

  時間飛逝,傍晚時分轉眼已至,鄭涯帶上了足夠的登山用品,坐在客棧門檻上,百無聊賴的扇著扇子。郭錦突然跳了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看來午睡效果不錯,小姑娘徹底恢復了精神,看到鄭涯,說道:“這麽冷的天,還扇扇子,你也不怕凍死。”鄭涯扇風不停,反而愈加用力的扇了扇,連劉海都飛了起來,答道:“你懂什麽,這才是大俠風范。”說完還故意朝郭錦扇了兩下。郭錦急忙躲回客棧,朝他翻了個白眼。正在他們嬉鬧時,昨日的獵戶,身穿一件早已看不出是什麽動物皮毛的大衣,腳蹬一雙厚底草履,左肩掛了一捆粗繩和一個行囊,背上斜挎著一把常見的獵弓和箭袋,腰間插了柄短刀,走了過來。比起昨天邋遢的模樣,今天的穿著顯得專業而得體。鄭涯一驚,一時竟也沒有認出,等到發現正是昨天的獵戶,獵戶早已走到跟前。

  “還未請教大哥尊姓大名?”鄭涯站起身拱手問道。

  “我粗人一個,什麽大不大名的,大家都叫我姚大腳。”姓姚的獵戶大大咧咧地說道,比如昨天醉醺醺的樣子,今天彷佛換了個人一般。

  鄭涯回以一笑:“姚大哥,今天有勞帶路了。”

  姚大腳輕嘖了一聲:“就討厭跟你們這種文鄒鄒的人打交道,累的很。有啥勞不勞的,只要錢給到位,我背都背你們上去。”

  鄭涯和郭錦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裡都讀出了強忍的笑意,昨天還真沒看出這個姚大哥是這麽個爽利的人。鄭涯看了一眼天,隨後說道:“那我也不跟你客氣了,姚大哥,時候不早了,我們出發吧。”

  “好!”姚大腳答應一聲,就轉身往前帶路。“這路可不好走,你們可得跟上了。”

  鄭涯和郭錦緊步趕上,鄭涯和姚大腳肩並肩走著,郭錦貼在鄭涯身側。三人一路向北出了霜巔鎮,一路上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姚大哥,你在這兒生活多久了?”郭錦問道。

  姚大哥,重新背了下那捆粗繩,說:“我自打一出生就在這兒了,我爹就是個獵戶,一身本事都是跟他學的。對了,還不知道你們叫啥呢?”

  郭錦答覆道:“我叫郭錦,他叫鄭…”

  “我叫鄭飄。”鄭涯搶答道。

  姚大腳不置可否地說道:“鄭飄?這名字真他娘的奇怪。我還是叫你阿飄吧。”

  鄭涯大笑著回答道:“是有些奇怪,姚大哥想叫我什麽就叫我什麽吧。”

  郭錦眼巴巴的看著鄭涯:“鄭!飄!哈!”轉而探頭向姚大哥詢問道:“姚大哥,咱們還要走多遠啊?”

  姚大腳右手指向遠方,說道:“看到那邊那個大石頭了嗎?那就是天山的登山路,傳說是前朝哪個皇帝強征數百工匠花了數十年修了這四千六百八十天階。”

  “四千六百八十?這麽高!爬上去還不得累死啊!”郭錦驚訝地說道。

  姚大腳哈哈一笑:“哈哈哈,小姑娘,你不會以為天池這麽好上吧?”

  郭錦望了望還在遠處的天山,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鄭涯詢問姚大腳:“姚大哥,你這隱道想必更加難以攀登,你是怎麽發現的?”

  姚大腳一聽這話竟有些自豪的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嘿,這有啥好稀奇,咱們村的獵戶哪個沒有不能告訴別人的山間小徑,都當自個寶貝似的。我這條道也是我爹發現告訴我的,冬天動物都躲藏在深山之中,要想有個好收成,就得往這山裡頭走,聽我爹說,為了探這條路,他在這天山上整整呆了一個月,我娘都以為他死了,哈哈。”說著從行囊裡拿出個水袋,喝了幾口,繼續說道:“以前沒妖怪的時候,靠著賣獸皮,賣野味,還能給旅人當個向導啥的, 日子也算過的舒坦,我這一身打獵的本事也是跟著我爹在那時候磨練出來的。可自從山上出了這妖怪以後,人也怕,他娘的動物也怕,各個逃得連影子都他娘的看不到!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難過!”姚大腳繼續喝了幾口:“不怕你笑話,這酗酒的毛病也是那時候染上的,你說這世道,是不是不太太平,不然怎麽會出妖怪呢。”

  鄭涯在姚大腳打開水袋的時候就已經聞到了酒味,但沒有點破。聽著他的話,打開扇子,輕輕的搖著,說道:“世道的事情我說不清,有人覺得難過,也有人覺得好過。如果人人都難過,那也不一定是世道的錯;但如果人人都好過,那還是好世道嗎?”

  姚大腳沒聽懂鄭涯的話,回道:“你他娘的說的是個啥?繞口令?我呀,隻想有個娘子孩子,能夠養活一家子就足夠咯。”

  鄭涯看了看他,啞然一笑道:“要是人人都能想的像你一樣簡單就好了,可惜…對了,姚大哥,今年幾歲啊?還沒成親呢?”

  “二十三啊。”

  “二十…三?”郭錦看著不可置信的看著姚大腳,連連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這長相才二十三歲,打死我也不信。”

  “嘿,你這小姑娘!阿飄,你看我像幾歲?“姚大腳也來了脾氣,不服輸的問道鄭涯。

  鄭涯忍著笑意,認認真真的端詳著姚大腳,隨後說了一句讓他無語的話:“我看不像二十三,倒像三十二。”

  “你們奶奶的…”

  三人有說有笑,不自覺的都加快了腳步,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天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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