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清早,卯時還未過,千影教主洛戎便已起了床,一個人靜悄悄地到院中打井水淨了臉。剛將毛巾絞乾搭在銅盆沿上,他便瞥見侍女秦離邁著輕快的步子穿過回廊而來。
秦離似是還未睡醒,頭髮也未挽好,只是口中咬著根銀簪,右手握著梳子,一邊走一邊伸手將散發挽了個隨雲髻,用簪子定了起來。她今日穿了條白底紅邊的襦裙,素面勻淨,神態慵懶,與平日整裝肅容的樣子判若兩人。
洛戎鮮少見到這般的她,不由心中一動,面上不自覺地便浮起一個微笑。秦離正打算去汲水服侍洛戎起身,冷不丁看見院中站了個人,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也驟然清醒。當看清是洛戎時,她不由長舒了口氣,快步向他走來,輕聲道:
“教主,您今日怎麽起得這般早?起了也不喊奴婢,自己就這麽在院裡站著,連件衣裳都不披,若是著涼了可怎麽是好……”
“離離,現在是七月。我方才就是被熱醒的。”
洛戎見她絮絮叨叨甚是有趣,不由失笑。秦離一噎,又見洛戎白衣散發,眉眼含笑,端的是一派君子如玉,不由臉色微紅,囁嚅道:
“那……那奴婢去給您準備早點……”
“先不急。來了正好,你手上又有梳子,不如替我把頭髮挽了吧。”洛戎自袖中取出用了多年的紫檀簪子遞給她,轉身一撩衣擺便在石凳上坐下了。秦離反應過來,應了一聲便走上前,伸手接過了簪子。
洛戎皮膚白皙眉目清秀,加之身材高挑纖細,從前便常常有人背地裡嘲弄,說他比女子還要姣好,內裡必定也似女人般軟弱無能。但只有秦離這樣從小貼身服侍的人才知道,洛戎雖然長相偏柔,但舉手投足卻無半分女氣,是個十足堅毅果斷的男子。
此刻他背向她坐著,一頭長發自頭頂似烏玉般流瀉下來,入手微涼。秦離細細地將那頭髮以左手五指分開,右手將梳子小心地插入他發間,緩緩梳理。洛戎見她久不挽發,有些詫異地將頭扭了扭,忽聽秦離低語道:
“教主近日事務繁雜,睡得也比往日少了許多,想必是累極了。趁著現在日頭還未起,讓奴婢替您多梳梳頭吧。”
洛戎乍一聽有些詫異,但下一刻便在心中暗歎秦離的細心,隻道自己什麽也瞞不過她,乾脆不再分辨,閉目養起神來。只是不閉眼還好,一闔上雙目,他便忽然覺得疲憊像潮水般湧來,幾乎想乾脆趴在旁邊的石桌上睡過去得了。
許是秦離覺察到了這一點,她不知何時放下了梳子,纖纖玉指悄然插進他發間,緩緩按摩起了他頭皮上的穴位。
秦離的手指溫暖而有力,動作熟練,讓洛戎一陣舒適,原本緊繃的心弦竟也一點一點松弛了下來。待一套從上到下按完,秦離的手指忽然摁到了他的後頸肌膚上。洛戎像觸電似地一彈,回頭看著她,卻見秦離面色微紅,聲若蚊蚋:
“教……教主……我只是想幫您按一按天柱穴……”
“噢……噢,好。”
洛戎見她神色嬌怯,與平日是完全不同的風情,自己心上忽然也莫名泛起了漣漪。他咳了一聲,複扭過頭去,但耳朵尖兒卻是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他輕聲道:
“離離,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不要叫我‘教主’,你可以喚我的字……”
“……”
洛戎的表字是“止戈”,有鳴金休戰之意。他弱冠取字已有兩年,但秦離卻始終不怎麽這樣稱呼他。此刻她咬了咬嘴唇,“止戈”兩個字在口中吞吐了幾次,卻怎麽也說不出口。洛戎有些無奈地淺笑道:
“以後我們定了親,你還是要叫我‘教主’嗎?”
“止……止戈……”
離離不等他話音落,突然紅著臉低低喚了出來。她聲音細若蚊蚋,但洛戎還是聽見了,頓時自己面上也是一紅,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又覺有趣,不由莞爾道:
“看來不僅是你要多練習喊,我也要多練習聽,這樣我們倆才能習慣……”
離離面紅耳赤,不敢再繼續按摩,隻得加快速度替他梳好了發。正當她將簪子插好扶正時,忽聽得頭上樹頂傳來一個悠悠的男聲:
“哎……我家有庭樹,秋葉正離離;上舞雙棲烏,中秀合歡枝啊……”
“誰!”
洛戎方才注意力全在離離身上,竟沒覺察到樹上有人。此時聞聲,他瞬間便跳了起來,同時順手抄起桌上的茶杯超發聲處激射而去。只聽“哢”的一聲,空中傳來瓷杯碎裂的脆聲。那人一面擊碎了茶杯,一面竟悠悠念完了詩句,這才從樹上一躍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假裝抱怨道:
“二哥,這才半月不見,你就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我可好生傷心呐!”
“三弟!”
洛戎這才看清面前的人,頓時面露喜色,一面迎上去一面說道:
“你也真是,回來不給我個信兒也就罷了,放著好好的院門不走,硬要翻牆上樹,真要給你嚇出病來……”
洛戎嘴上似是抱怨著,但手上卻沒閑著,親熱地挽了何蕭的手,拉他到桌旁坐下了。何蕭笑道:
“我原本可沒打算在樹上呆著,只是翻牆過來的時候恰巧看見離離在給你梳頭呀……”他說著指了指頭頂的合歡樹道:
“現在時節倒真是剛好,這花滿樹都是,噴香。我在頂上看著你們兩個,人面合歡相映紅的,實在是好看得跟畫兒一樣,怎麽忍心打擾呢?就在上頭坐了會兒。可你們倆這頭,梳得也著實是慢了些。要不是我打斷,只怕離離還能給你拆了再梳一遍……”
何蕭自顧自說著,卻不見旁邊的二人皆已面紅耳赤。離離臉上似要滴出血來,瞪著何蕭小聲道:
“三公子……您……您怎麽這樣取笑奴婢……”
“啊,我取笑你了嗎?我隻誇你跟合歡花似的好看,取笑的是你家教主的癡相呀!”何蕭笑嘻嘻地說。洛戎臉上泛著可疑的紅雲,伸手拍了何蕭一下,斥道:
“都多大的人了,還沒個正經!”
“二哥,我怎的就不正經了?”何蕭還欲繼續說話,洛戎趕緊打斷了他,快快地說道:
“三弟,你這麽早過來,一定是徹夜趕路,肯定餓了吧?離離,趕緊去廚房整些早點來。”他也沒給何蕭分辨的機會,衝離離使了個眼色。離離瞬間懂了,立刻逃難似的小步跑開了。何蕭“嘖”了一聲,哂道:
“這丫頭跑得這麽快,就這般厭棄我嗎?”
“嘁,她哪兒敢厭棄你,她那是怕了你了,躲還來不及啊!”洛戎搖了搖頭,神色甚是無奈。何蕭看著離離的背影,忽然微笑道:
“不過她跟了你這麽些年,我倒是今天才第一次發覺,她生得真是一番好顏色。想當年還跟我搶果子吃呢,今天都已經這麽高了。”
“……嗯。”洛戎聽了這話,面前不由浮現出剛才的場景:合歡紅白相間的絨花紛紛揚揚落下,恍如一場細雨。離離就踏著這場花雨婷婷嫋嫋地向他走來,明眸皓齒,領如蝤蠐,真的是人面合歡相映紅。
因離離家世代是獨屬洛氏的家仆,地位比其他教仆都高,故而她是個女童之時便與他們玩在一起了。姚青和他都比她年長四五歲,總是讓著她,但何蕭卻只和她差了幾個月,兩人總是吵吵鬧鬧的。
一晃十多年過去,當年梳總角和丫髻的二人都已長成,他不禁生了許多感慨。何蕭看他出神,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
“二哥,你想什麽呢,神色這麽滄桑,看上去跟個老頭子似的。”
“跟你相比,二哥可不就是個老頭子嗎。”洛戎回過神來,看著何蕭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臉龐,微笑著回答。何蕭“呸”了一聲,不屑地說:
“二哥,你才二十二歲,這就已經是老頭子嗎?那你讓大哥怎麽活啊,他還總當自己是個毛頭小夥子呢。”
“好了好了,要是給大哥聽見你這麽說他,仔細你的皮!”洛戎伸手做了個揭皮的動作,何蕭配合地“嘶”了一聲,裝作很疼的樣子,逗得他大笑。等他笑完了,何蕭突然斂起了笑意,正色道:
“二哥,不同你玩笑了。我想跟你說說我這半個月去翠茜縣遇到的事情。”
“如何?”洛戎也坐正了身子。何蕭解下腰間系著的一個小袋子拋給他,洛戎解開一看,發現裡面裝著一小塊成色極好的紫昀石。他不由收緊了手指,語氣平靜地問:
“追回來了?”
“追回來了。”何蕭歎了口氣說:
“整整兩大箱,怕是有近百斤。越州市面上所有能見的紫昀石幾乎都在裡頭了。我和李衝自己不能隨身帶著,水路又不能直通回來,只能從船換了馬車再換船,這才耽擱了這麽久。一路上我都惦著你的身體,怕你沒了藥會壓不住,所以緊趕慢趕……”
“……三弟,我沒事。”
洛戎這才看清了他眼下的烏青,知道他怕是好幾日沒有睡好了,心下感動且愧疚。只是他與何蕭感情非比尋常,對他甚為了解,所以也未多說感激之語。何蕭看了看四周,湊近洛戎,壓低聲音道:
“……我查了好久才查到,這批紫昀石,走的是私鏢。”
“私鏢?”洛戎皺了皺眉,有些意外。
私鏢是璟國江湖上很小眾的一個營生,屬於上不了台面的暗行。
不同於正規鏢局人多勢眾的走鏢,私鏢通常是鏢師獨身或攜一兩個親眷一起。這些私鏢師多是退出江湖的武行,武藝高強,又極善偽裝,押鏢途中幾乎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追蹤起來極其困難。
只是私鏢壓運的多是小物件。將上百斤紫昀石交給私鏢壓運,看上去似乎並不是一個聰明的做法。何蕭繼續說道:
“走這趟鏢的邢三一向帶著他女兒一起,做事情手腳乾淨,口碑很好,在私鏢行裡是有名氣的。這回他們偽裝成籠煙湖上的蓮舟子,打算走水路直接去脩陽,我劃船去湖上才把他們截住了……”
“等等,你是怎麽說服人家把東西給你的?”洛戎皺起了眉頭。何蕭知道他在想什麽,趕緊揮了揮手說:
“我可沒有強搶啊,你別這麽看著我!我是先做足了功課,知道他讓押鏢的人把他老婆和小兒子扣住了,就讓李闖先帶人去把他們救了。”
“果然我想得不錯,邢三自己也厭了這種家眷被人拿捏的日子,他又覺得我對他有恩,就痛快地把東西給了我,自己回老家去和家裡人團聚了。”
何蕭自忖此次用足了心思,洛戎應該是找不出什麽錯處的。果然,洛戎沒有對他的做法多做評價,而是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兒,許久才開口問道:
“你可查出幕後之人是誰了?”
“查到了,”何蕭定定看著他,說:
“是璋州拂月山莊的莊主,劉君澤。邢三是他兒子劉白羽的人,以前經常替他們和同拂月山莊有生意來往的人走私鏢。貨物這次的下家邢三也不知道,隻道劉君澤叫他把貨放到脩陽的流馬客棧,自會有人來取。”
“拂月山莊?”洛戎皺眉道:
“這倒怪了……咱們與他們素無瓜葛,難道……他們只是碰巧收購了紫昀石?”
“我也這麽想過,可又總覺得不對勁。你想,這紫昀石一年才能開出多少礦,尋常人既用不起,又用不上。即便是要入藥,可天下像二哥你這樣的病又有幾人能得?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何蕭說著,眉頭皺成了一團。洛戎原本也心事重重,但看見何蕭皺得跟包子似的臉,不知怎的心裡就踏實了許多,伸手在他眉間撫了撫,溫言道:
“好了,你也別太擔心了。年紀輕輕的,不要總是蹙眉。二哥自己的事情自己心裡有數……”
“二哥,你的事可不就是我的事?”何蕭打斷了他。洛戎失笑,點了點頭道:
“好好好,咱們兄弟一條心,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只是三弟,人在江湖,心既要細,也要寬。拂月山莊同咱們不熟,此番你截了人家的東西,就是跟他們結了梁子。隻盼著那邢三自己小心些,不被他們找到才好。”
洛戎當然不在乎邢三的安危,但邢三既然能把上家供給何蕭,也有可能再把何蕭供出去。雖然這種事本就是他們做的黑買賣,千影教實力又不容小覷,即使知道了也鬧不到明面上來,但他依然不希望千影教多結仇敵。
何蕭知道洛戎思慮得多,恐他憂心再影響身體,趕緊岔話道:
“對了二哥,我走這半月你未服藥,身體可還要緊?”
“放心吧。大哥替我尋來了閉月草,暫時替了紫昀石,那藥吃著倒同平時也無甚區別。”洛戎回答。何蕭又皺眉道:
“閉月草?我聽人說此物藥性甚烈,會不會對你身體有損……”
“三弟,我真的沒事。大哥用柘榴酒把那草葉浸過,又磨成了細粉,藥性已去了大半了。況且每次隻用一小匙,於身體無礙的。”
洛戎耐心地解釋。何蕭還是不太放心,拉過他手腕摸了他的脈,見他脈象平穩有力,這才放下心來,同他話起了別的家常。
兩人正說著話時,秦離提著食盒走了過來,動作嫻熟地布了一桌子的早點。何蕭聞見食物的香氣,這才恍然自己從昨天中午就沒吃過東西了,腹中空空如也,瞥見那炸得金黃的春卷和乳白晶瑩的酥酪,他不由食指大動,待秦離盛了一碗後迫不及待地接過來喝了一口,隻覺得入口酸甜綿軟,清涼爽口,立刻盛讚道:
“好東西,真是好吃!”
“那是糖蒸酥酪,裡頭加了桂花和蜂蜜。我昨晚上熬好了就擱在後頭拿井水浸著,現在嘗還是冰涼的,正好解暑。”秦離掩口而笑,又拿玉箸夾了一個春卷給他,說:
“您再嘗嘗這個。”
“好。”何蕭夾起春卷咬了一口,隻覺滿口鮮香,直接一語不發地囫圇咽下,馬上又夾了一個。秦離見他吃得香,很高興地解說著:
“這肉餡裡頭我擱了雞蛋,木耳還有蝦仁……教主不愛吃韭菜,我就沒放韭菜……”
“不是吧二哥,你也有不吃的東西?”何蕭聞言,驚詫地抬頭看著洛戎。洛戎自幼舉止儀態端正妥帖,知書達理,一板一眼,跟何蕭這種皮猴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何蕭一直以為他是沒什麽東西不能接受的,沒想到他竟然不吃韭菜!秦離笑道:
“哪兒呀,他不吃的東西可多著呢。什麽茼蒿啊,紅蘿卜啊,蒜苔啊,肥肉啊,他統統不吃,就連青菜炒老了些都不吃……”
“咳咳,離離!”洛戎臉又紅了,馬上出言喝止。似是覺得自己語氣重了些,他又尷尬地扯了秦離在旁邊坐下,拿了塊芙蓉糕塞到她手裡,低聲道:
“你忙活了半天,自己還沒吃東西吧?趕緊吃點,別多說話,一會兒我的老底都給你兜出去了……”
“嘻嘻,好好好,我呀,多吃飯,少說話。”
秦離咬了一口香甜的芙蓉糕, 笑得眉眼彎彎,連自稱“奴婢”都忘了。何蕭正好吃完了一個春卷,抬頭看了一眼,就見那兩人互相望著對方微笑,眼角眉梢俱是溫柔繾綣的情思。
恰巧一陣風吹來,一朵合歡飄飄蕩蕩落到秦離頭上,洛戎伸手替她撚下,那情景真是如夢一般美好。
望見這番景色,何蕭自己也經不住微笑起來。但他原本平靜的心緒忽然一凜,莫名湧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他想起自己剛剛吟詩時,隻想到詩中有合歡樹、又含了秦離的名字,於是順口念了出來,卻沒想到後面兩句是“勞思複勞望,相見不相知。何當共攀折,歌笑此堂垂”……
“三弟,你怎麽了?”洛戎伸手在何蕭跟前晃了晃——他喝著喝著酥酪忽然就愣住了。何蕭身體一顫,神思歸體,看見洛戎有些擔心的神色,趕忙連舀幾匙將那酥酪喝盡,神色如常地說:
“我沒事,大概是兩夜沒怎麽睡,有些倦了。”
“那你吃完了就快回去休息吧,我一會兒還約了大哥在明松堂議事。”洛戎擱下了碗筷。何蕭點了點頭,接過離離遞上的熱手巾擦了擦嘴,起身便向外走去。但他剛走到院門口便回過頭來,語氣認真地對洛戎喊道:
“二哥,離離沒比我小幾個月,馬上就要十八了。你若是喜歡她,不如早些把她娶了,也好叫六叔放心……”
“何蕭!”離離尖叫一聲,紅著臉把方才那條手巾搓了個團子,用力朝他打來。何蕭敏捷地閃身躲過,哈哈笑著一躍而起,輕松地一撐牆頭便翻了過去,留下了身後一院的紅花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