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這棟老房子的代號。
屋內仍是那樣的擺設。正進大門是老人的照片和祭拜的桌子和紅燭等。地面是六邊形紅磚,沒有什麽特別大的改變。左側房梁上還是掛著一個巨大的沙袋。上面早就落了灰。傻子已然消失。
避免沈溯語和柯沝忽然進來,看到他環顧周圍起疑。於穗草草看了幾眼,確認無誤後便抬腳走向向右的門。
大門進了老屋只有那些東西,轉化為平面圖而言,右上角有兩扇門。一扇門向後,是老屋的後院。斑駁的柵欄鐵門後還有一道木門。
一扇門向右走出,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廁所。左手邊的扶手下是懸空的,不遠不近的距離就是綠植層疊的山,看不到任何人類的足跡,僅僅是數不清的樹。
滿眼的綠。
後院有高牆圍著,從走廊也看不到。
視野的限制讓人下意識有點不舒服。於穗凝望向山,片刻,深深鞠躬。
右手邊有兩個房間,從右往左數第二個房間是他的。
門上上了鎖,但於穗輕輕一擰就開了。他走進乾淨無塵的屋子,反手關上了門。
在規則以內,只要他不回應門外,門就不能被人從外面打開。
單人床,軍綠色的床單,被子好像還是他睡覺踢成的樣子。找鄰居姐姐借的行李箱不見了,但是行李箱裡的東西整齊地擺放在單人床對面。所以這些也都在告訴他,他終於回來了嗎?
於穗的衣服幹了,全身煥然一新,像被仔細清洗過。於穗上下看著自己。無聲地大笑起來。
全都回來了。
誇張著自己的神情,張大著嘴巴,就像那個傻子。於穗哈哈大笑,沒發出一點聲音。
眼中閃過沈溯語和柯沝的模樣,笑著笑著,眼淚卻又掉下來。
於穗又哭又笑地舔了舔嘴唇。
“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於穗開始複盤,調動回憶運行。
他來過這。
拿鞭子的面具人。
陌生的段澤宇。
膽小的柯沝。
情感軟肋的沈溯語。
林一盛。
祁北程。
那時候前面可是一片荒蕪,沒有現在的精致的大理石花紋磚。
笑吟吟的面具,鞭子乾淨利落地揮下來。面具人很喜歡玩這些。
所有人都是行屍走肉。任他抽打,遵從著老屋的秩序,為津津樂道的面具人歡呼。
於穗是一個bug。至少他自己是那麽認為的。
祁北程被打得昏死過去的刹那,他忽然淚流滿面。面具人看到了。他用鞭子挑起於穗的下巴。十幾歲稚嫩的臉上是淚,蓋過了對鞭子日夜鞭打的順從和恐懼。但他動不了,像鬼壓床,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只能用他毫無殺傷力的眼神惡狠狠地盯著面具人黑色的笑臉。
彎彎的眉眼笑吟吟的,祁北程迷糊著醒來,趴在地上。被塵土沾染的精致面龐下意識望向於穗。
“穗穗……”
他們相遇在楓葉鋪成的秋天。楓葉紅的世界他們本應擦肩而過,命運卻暗自糾葛在一起。
祁北程癡癡地笑起來。以前他們就經常打趣,穗穗最聰明了。他醒啦。他好想他。
“不要被發現啦。”
祁北程的聲音傳入了面具人耳中。
那時稚嫩的情緒全部炸開。於穗顫抖著,身體霎時恢復了自主權。情緒的堆積下,於穗顫抖著。墨北程的話讓他仍一動不動。
面具人有些惱,大力甩起的鞭子落在於穗身上。於穗的眼淚更甚,身體抖了抖,壓抑著劇痛和到了口邊的叫喊聲。
“我家穗穗真聽話。”
面具人湊近了於穗的臉。沒看出端倪
氣惱地轉向奄奄一息的祁北程。
於穗的眼淚浸透了衣領,順著胸口劃過傷口,身體因刺痛不斷顫抖著,精神不斷受著折磨。
一切。
……
左右兩邊是沈溯語和柯沝。三人站成一排,臉上是暗淡無光的。只有於穗臨近崩潰,全身發軟。
可是他很聽祁北程的話的。他乖巧地站著。不被發現。
可是他又是那麽痛苦。
面具上的笑格外可怖。祁北程隻用力仰頭看著於穗。
背部的衣服本就滲透出血。但是那鞭子又抽了下去。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祁北程嘴角流出血跡,嘴角向上扯出溫柔的笑。他這麽笑起來。最溫柔了啊。
他看著那雙原本澄澈乾淨的眸。此時卻湧著淚。
“都不要動哦……”頭慢慢垂下去。鞭打聲震耳欲聾,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
沈溯語撞了過去。
刹那的清醒,他只看見祁北程的笑和鞭打起的血些許飛濺。
面具人黑衣黑褲,將近2米的身高被沈溯語撲倒在地。惱怒地發出尖銳的叫聲。
沈溯語沒就此壓著面具人,急切的起身就轉向祁北程。
於穗傻愣著。他向來聽話。
面具人爬起來的速度非常快。
“溯語!面具……”
面具人猛地對上柯沝,柯沝像個留聲玩具,所有的聲音哢地按下暫停。
於穗將要邁出的腳狠狠放了回去。
聽到柯沝聲音的沈溯語剛蹲下的身體騰的直立,高舉的一拳只能打向面具人胸口。
面具人後退幾步,徹徹底底發火。
五根組合的漆黑尖刺,面具人大張的手對著沈溯語猛然收緊。
想再向面具人衝撞而來的沈溯語直挺挺摔在地上,保持著衝撞姿勢,動不了。
阿程……淚水模糊了視線。眨眼再清晰,片刻又模糊起來。
而面具人優雅地提著鞭子,在柯沝和於穗面前晃了一圈,一腳踩在祁北程肩上,頭轉過來對著兩人的臉細細品味,尖銳刺耳地笑起來。
他控制著沈溯語。
沈溯語帶著自我意識,把昏迷的祁北程從地上用力拖起,一隻手抗在自己肩上。
反向拖拽的手法。
那聲格外清晰的骨骼碎裂聲伴隨著沈溯語逐漸血紅的雙目。罪魁禍首惡劣地笑起來。
那片荒蕪還沒有建造階梯。格外陡峭的山崖稀稀疏疏的草,要到下面的淺河有一段高度。
河邊卻還有一段滿是大小石頭。
……
尖銳刺耳的笑。
於穗快要被逼瘋。這一切。為什麽?在幹什麽?阿程……
記憶鋪展在眼前。
……
沈溯語一步一步,心中不斷哀求著縮小步伐。面具人笑吟吟地讓他也笑了起來。
痛快癲狂的笑,積蓄在眼中落不下來的淚。沈溯語親手將祁北程丟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溯語被控制著,仰天長笑,赤紅的眸是絕望。
面具人走近他,也發出笑聲。手上的鞭子愉快地抽打著情緒崩裂麻木的沈溯語。
血色沾染了土坡。
卻未就此停下。
那片山那片土。
……
於穗真的成了那個bug。唯一的bug。柯沝和沈溯語的思維被限制回最初那樣,他好像逃過一劫。但他叫不醒他們。
他總是在想著祁北程。
於穗沒找到祁北程。他在限制范圍內向外張望。並不會摔落到水流湍急處的大河裡。
那就是活著的對吧。
於穗祈禱著。
他不信神佛。如今又什麽都信。於是他更加敬重著這片生靈。
他虔誠地叩拜山林河水。向上天祈求著。
唯一清醒的於穗渾渾噩噩地每日遭受毒打。他想不起來為什麽來到這,也想不通為什麽會有“面具人”操控著這一切。
幾個活生生的人就像程序設定一樣,成為供人消遣的玩具。
那個面具或許也不是個人。
於穗有時候想著,思維限制了或許也很好。那些疼痛就不會真實地讓人落下淚來,讓他想要自殺一了了之。但祁北程還沒死。
他堅定不移。
於穗平常不好好學習,每個老師口中的“老生常談”栩栩如生地描述著他。“這個孩子啊,可以讀很好的,就是不用心在學習上。”但這時候動起腦子不知道算不算晚了。於穗在痛苦的日子中掙扎著,同時也觀察著“老屋”的“秩序”。
首先是必須順從面具人的變態習性。供他鞭打虐待。於穗怕被發現,但在每日蹉跎下,鞭打時流的淚也越來越少,痛感越來越麻木,方便他逐漸沉下心,研究面具人。面具人鞭打時輕時重,但隨著時間推移,力氣也會相對減弱……就像真的人。
其中,也是其二。便是程序的運轉。於穗發現自己不會餓,不會留下傷痕,不用上廁所,每日的衣物也無需更換。只要面具人走進老屋,消失。如同“game over”,身上的衣物會在一定時間內恢復原樣。
消失。或許是進了老屋後院?
通往後院的那扇門到現在也從未開啟過。
右手走廊過去的兩間房間,有一間是他在住。他原本和祁北程住在一起。思維限制解除後,來到老屋後的記憶基本能想起來。
初到的那天,他們井然有序地分成了兩個宿舍來住。沈溯語,柯沝,和於穗從未見過的段澤宇。雖然有一個女生,但是他們的確一同走進了前一間房間。
於穗在房門敞開的時候見過屋內的布局。那間屋子相比於於穗所在的房間更大些。有三張床。那應該是沒有太大問題的。因為身體能夠自然恢復,所以那時的他除了思索喚醒柯沝和沈溯語的辦法,沒有過多擔憂。
在“秩序”以內,不輕舉妄動,就不會出事吧。
這,更像是一場遊戲。
而這間房間。
……
於穗抽離了思緒,了解過過往大致的經歷讓他的大腦不可避免地回閃著祁北程的身影。
這間房僅有一張床,無論那時的祁北程是否擁有自我意識,他都是打地墊睡的。
回憶清晰。半蹲在他面前的祁北程曾一遍又一遍地叫著“穗穗”。柔情至極。想喚醒他。而面對著毫無反應的雙眸,他又會有多孤獨。
於穗按耐下心思。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不過,應該和林一盛有關。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忘了很多,那些回憶需要一個契機。還有關於柯沝和沈溯語的情感,現在已經基本於無了。柯沝倒是還很重要?
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不過於穗好像已經做出了選擇,對沈溯語和柯沝的感情僅僅是小石子落在寬廣的海,泛起些許愧疚的漣漪,而後停息。
就像沈溯語選擇了柯沝。他選擇了祁北程。他不想帶上沈溯語和柯沝了。
然後,他變了。他不像以往那樣哭哭啼啼或是麻木,而是……
於穗用力捏了下左手食指。兩隻細長有力的手指各自感受到壓力和劇痛。
“好像變了?但是沒完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