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穗笑著。
發自內心的笑著。好似宣泄著壓抑多年後釋放的暢意。
傻子大手一揮。下達了自由活動的指令。轉身,像個小孩一樣,歡快蹦跳著進了屋子。
於穗才解除了束縛,暢快地潑弄起水來。
眼前三人還是記憶中三人。
他一邊潑弄著水,一邊靠近垂頭筋疲力盡的三人。
柯沝默默抬眼,已然沒有多年前學校裡自然活潑的模樣。衣服盡濕,貼在柯沝纖細的腰肢上,長發看起來保養的很好,只是沾水後略顯得凌亂。
於穗壓下多余的情緒,漠然的眸中僅剩好久不見的喜悅和刻意的懷念。
“沝子!俺回來啦。”於穗故作搞怪的嗓音和他本人一起向柯沝撲過去。柯沝借池子旁的玻璃圍欄一拉,靈巧地躲開了於穗的撲騰。
柯沝還未開口。另一邊的沈溯語就先說了話。
“穗穗?”
一直沉默著的柯沝轉過臉面向沈溯語,眼中混著疑感和探究。沈溯語側著臉對她輕輕點頭,柯沝才稍稍放下心來。再次看向於穗。
於穗微微張嘴,就像沒注意到他們的眼神交流,臉上寫滿了震驚。
可能是因為沈溯語平常不喜歡這麽叫他吧。柯沝面無表情地看向於穗。
“語語!我回來啦!我就知道你想我了!”於穗從震驚中回神,高高興興地叫了起來,真沒想到你會這麽叫我耶,肯定想我了。”就像為了印證她的想法,於穗沒有一絲停頓地說了一句。
沈溯語性子高冷,自從來了老屋就更加面癱。或是說,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他停了一刹,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錯愕和猜忌。意有所指:“林一盛也很想你哦。”
於穗疑惑,水下的手不自覺用力,在將要捏成拳的刹那,理智拉回現實,手跟著疑惑的表情,一起伸出水面晃了晃,攪亂了手臂微微發力而泛起的漣漪。
“可是林一盛不在這啊。”於穗嘟起嘴,“他怎麽就想我了啊。”
柯沝緩和下神情,接了一句,“沒事,我還怕你這些天怎麽了呢。你怎麽忽然走了?”
沈溯語依舊冷峻的臉少見地顯露出別樣情緒,但眼中的困惑纏繞著糾葛不開。
“啊,就是那天,有人叫我去參加趣味夏令營,不大記得了。反正睡了一覺回老屋就跟他玩啦。”於穗歪頭,手指指向屋內。他清楚地知道現在已經跟夏令營毫無關系了,但歪著頭,柔和的眉眼乖巧,信服度大大增加。
手指指向的敞開的大門正對著兩張白底黑照。是老屋已經故去的老人,微微的晨光在相框的鏡面上點亮,傻子並沒在視線內。
沈溯語皺眉。
他緩緩在水中靠近於穗。於穗在他將近時開開心心地撲上去,“語語!”
沈溯語比於穗高一個頭,並未放棄鍛煉。手上的肌肉略微使力,托住了掛在他身上的於穗。於穗好似樹懶,深深地將頭埋在了他的肩頸處。
於穗還是沒忍住,壓抑的淚水滑落,混在濕漉的沈溯語和他身上。
沈溯語沒有察覺到那幾滴眼淚,他對上柯沝的目光,再次點了頭。
於穗敏銳地察覺到了沈溯語微小的動作,又扯了扯嘴角,隻得更是滿面燦爛地擁著沈溯語。
沈溯語無奈又無情,他只能先安撫好兩人表面的情緒。在印象中,他總是擔任著頂天柱的職責。
“於穗,下來。”
簡短的四個字傷到了於穗此時弱小的心靈。他哭唧唧地說道,“你為什麽不叫我穗穗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沈溯語翻了個白眼,面攤臉多了很多情緒。柯沝哈哈地笑起來。好似三兩年前乾淨的笑聲,打鬧的好友。
那年,又過了好久好久吧。於穗沉了沉眸。
初中的玩伴。柯沝,沈溯語,祁北程,和於穗自己。沈溯語喜歡柯沝產這點於穗堅信不疑,加上於穗當時在班級中大家都吃香的乖巧形象,順利把柯沝拉入了他們的小團體。
在漫長而特殊的現實中,他樂在其中,樂意為他們之間打打鬧鬧而鋪墊,樂意不顧一切地奔向他的小團體,也樂意付出一切。
那時候他的世界很大,大到有他們有同學有老師,多姿多彩的校園生活。明明很大很大。
那時初中。
他的回憶裡,可以手拽著神情無奈的祁北程,一手推著沈溯語帶著柯沝向烤肉店進發。可以扯著祁北程磕他倆的cp,可以看著“小情侶”互相投喂烤肉……
於穗抽離了思緒。雜亂的記憶篇章消失。年少的好便是真誠的相處吧,壞便是過於真誠了。
臉上的淚消失殆盡,恰到好處的笑仿佛多了幾分真誠和釋然,即使看不出任何區別。
於穗故作磨蹭地從沈溯語身上下來,而沈溯語眼裡閃著暗光,“穗穗,沝子,我們先上去吧,一直待在池水裡也不好。”
懷念的手抬起的瞬間帶著水,片刻遲疑。沈溯語輕輕撫上了於穗的頭。
在水裡泡了許久,沈溯語的大手仍舊溫暖。仿佛要讓於楓安下心來。
於楓乖乖巧巧地輕輕歪了頭,合上了眼,一如記憶裡的初中時。
柯沝喚著,催促他們快點上去。
她知道表面高冷的沈溯語已經埋下了很多情緒,翻湧而起時掀起的驚濤駭浪會將他的理智擊潰。
柯沝拉了拉沈溯語的衣袖,克制著他的情緒起伏。
沈溯語回神,壓下忍不住揚起的嘴角,率先爬上了岸。柯沝靠著更矮的玻瑞圍牆,借力上去。
於穗跟著柯沝爬上岸,沒有多余的視線分給在水中泡著的另一個人。
段澤宇。
沈溯語快速平複了情緒,呼吸略急促。
於穗比一八幾的沈溯語矮了半個頭,但比柯沝高一些。
他繞過沈溯語,率先向老屋走去。
柯沝看著直行而去的於穗,複雜的思緒看向沈溯語。
“沝子,他很聰明的。”沈溯語眼中同樣複雜。
是欣喜吧,他沒死。
是恐懼吧,他沒死
是猜忌吧,他沒死。
是什麽呢,在記憶中如此珍貴的人。心中一緊,沈溯語無力地彎下腰,劇烈顫抖起來。
柯沝迅速地抱住沈溯語。
“溯語,別想他。“柯沝擼著沈溯語原本堅挺可靠的脊背,身高差的顯著下,就像在給大型動物順毛。“穗穗還活著,或許他也還活著呢……”
沈溯語緊閉若嘴,牙關咬的生疼。理智生拉硬拽著,生理淚水滴下的一刻,他終於緩了下來。疼痛感和血味順著口水吞咽入喉,沈溯語不可抑製地喘息著。
“太脆弱了……心理。”
柯沝心疼地抱住沈溯語。
“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別想太多,好嗎?”
神奇的虛假的,那些多多少少的東西把他們的世界一點點顛覆。
於穗側頭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他也無能為力了。
於穗自嘲地笑笑。不同於沈溯語和柯沝面前的乖巧天真,他眼中的深沉就像深淵,稍不留神就墜進去。
而這懷念和哀情也沉進深淵,眸中明晃晃的,只剩老屋。
他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