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沒探到情報的?！”在克雷沃打算眼不見心不煩地移開凝視露茜拉的目光時，心念電轉之間，露茜拉搬出自信且從容不迫的強盛氣勢，左手立刻蓋上克雷沃的嘴巴。

　　在他如刀刮般的鼻息和如利刺般的眼神中，露茜拉侃侃而談:“伊菈，就那個跟我鬥舞的美女，她跟妹妹耶蓮妮婭——耶菈——來文明世界裡遊歷順便參加個什麽唱跳組合的評比啥的……”

　　“就這?”洛德顫動的筆停了下來，掃一眼總共十幾個單詞的情報筆記，疑惑地挑起眉看向露茜拉。露茜拉的眼睛瘋狂閃爍，天真單純地和洛德對視，仿佛在說:“還有別的?”

　　克雷沃手刀砍下，阻斷了他們之間的眼色交流，給了特裡圖恩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地拿開露茜拉的手，接著在克雷沃逐漸放大驚恐的目光中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我還以為你覺得露茜拉的手不好聞……”特裡圖恩低頭嘟嘴，委委屈屈，身旁的查恩斯已經笑得翻到桌子底下去了。而露茜拉的抗議也只是沉默地揮動自己的雙臂，因為她的嘴已經被特裡圖恩封印了。

　　克雷沃抿了口水，癱坐在椅子上不斷懷念曾經還算靠譜的隊友，揉捏著眉心，疲憊地說:“先從最靠譜的洛德先生那裡開始吧……”

　　“阿諾?阿諾！”“什麽！?”在塞倫迪爾的搖晃中，亞諾從思考的水面下浮起，來回掃視眾人或是好奇或是擔心的目光，撓撓後腦道歉:“不好意思，我……剛剛洛德他們那邊探查得怎麽樣?”亞諾兀自轉變話鋒，但塞倫迪爾默契地打斷露茜拉好奇發問的前奏，回答了他:“確實是找到了什麽……”

　　洛德單手撐跨，躍過富人區的邊牆，利落地落地，把在地上揉著腦袋的托莉拉起來，聽她小聲的抱怨:“哥，能不能不要用丟的方式……”

　　“你又不願意爬牆……好了，躲起來。”洛德拍拍妹妹頭上的枯枝落葉，把她拉到灌木叢後，在妹妹嫌棄的目光中從胸口的衣服夾層裡掏出化妝工具。

　　“你那是什麽表情?”洛德手中往她臉上拍著粉底的刷子用力戳按在她臉頰上:“明明是你不願意放在衣服夾層裡要我帶進來的！”本來洛德今天打算好好給妹妹化個妝的，還特地去請教塞倫迪爾，但既然妹妹這麽嫌棄自己，那就隨便了！

　　於是托莉頂著個比昨天更嚇人的妝走上了街，嚇人的地方具體指白得讓吸血鬼自愧不如，卻還有兩簇恐怖的腮紅，似白面小醜臉上有兩個紅鼻子一般驚悚。洛德也好不到哪去，托莉為了報復他而蓄意讓他的臉黑的跟黑龍鱗一般，除了頭上留出一個圓形的白圈。“現在的小情侶喲。”一對路過的老夫妻悄聲評判兩人回頭率超高的妝容。

　　“哥，我覺得我們這個妝似乎……”“太引人注目了。”兄妹倆對視一眼，又閃身進入小巷裡重整妝容。

　　“叮鈴。”商店門前鈴鐺脆響，托莉挽著洛德的手，跟他一起進入了第一個要探查的地點——位於新秘銀街的商店“旅者的恩賜”。

　　“歡迎！歡迎！”老板那尖銳小巧的聲音從收銀台後傳來，但卻沒有看任何人，直到一雙混雜鱗片和利爪的蜥類腿爪從那台子後伸出來，如同鐵鏽般的龍鱗覆蓋一個細長的類龍頭顱搖搖晃晃地走到兩人面前。

　　“狗頭人?”托莉面露不屑，這提醒了那隻狗頭人。

　　他右手摘下自己頭頂那純黑的圓頂禮帽置於腰間，左手伸展，叉腿屈膝，低頭恭敬地行禮:“還請不要激動和見怪，鄙人博金——這家商店的老板——很榮幸見到尊貴的兩位。”

　　禮畢，他把手掌蜷曲放在胸前，伴隨自身輕微的顫動向他們介紹這個小店:“兩位來的過早了，小店還沒準備好迎接貴客，但我應當為尊崇的血脈破個例。”

　　“你自是應該對我的先祖給予相應的尊重。”在博金顫顫巍巍的邀請手勢引導下，托莉帶著哥哥踱步深入小店。

　　托莉的眼睛不斷在兩側的貨架上來回打量，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工藝品在售賣，比如一個其貌不揚的八音盒，之上的裝飾不是一個芭蕾舞娘，而是一個礦工隨著音樂節奏不斷揮動礦稿挖掘顯然沒有價值的石堆。

　　“這八音盒的歌曲也真是奇異。”托莉聽那渾厚卻透出苦悶以及一絲絲可能的期待的曲調，目光移到身側跟隨的博金身上，示意詢問。

　　“啊，這是小鎮十幾年前杜莫礦坑枯竭後礦工們下礦時常唱的調子，是珍貴的歷史記——”“多少錢，我要了。”洛德打斷他的話語，在托莉好奇的目光中掏出金幣。

　　狗頭人雙手接過一大把金幣，恭敬地俯首:“您真是一位仁慈的先生。”接著抬頭掃了眼手中沉甸甸的錢財，疑惑地開口:“這……這多了，先生。”“多的當做你的報酬——給我介紹一下每個產品之後的故事好嗎?”“我很榮幸，高尚的先生。”博金又對他們鞠了一躬，繼續說著這個八音盒的故事:“這些哼得出調子的礦工甚至還不是奴隸……”

　　博金站在店門外朝離去的兩人揮手，臉上掛著買賣成功的笑容逐漸變化，變成真心微笑的同時，矮小的身高愈發挺拔，到他坐在收銀台後，他的身形已經若隱若現，面部只有一個光滑輪廓而五官缺失，若是克雷沃在此，博學的他能認出這個種族——幻身靈。

　　“組織，找到可以發展的對象。”不知道還能不能被稱為博金的他在帳本上寫下這一行字，左手一撫，字跡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消散在以太中，只有幾滴墨水自動攀爬上書頁，形成文字:“1。”

　　“哥！你為什麽要買這個東西?還要問那麽那麽多的故事?”托莉食指敲敲那個礦稿，是空心的——20金幣也太虧了。

　　“其一，這是不動聲色了解這產品是否跟‘第三伊甸’有關的好辦法。”洛德拿回妹妹手上的八音盒，輕輕蓋好，目光凝在那驅動音樂的發條上——一把刻有貴族家徽的劍。他長歎一口氣，收起那八音盒:“其二，算是我的興趣吧。”

　　“就跟你在王都推動廢奴法案施行的興趣一樣嗎?”托莉晃晃哥哥的左肩，替他揉捏:“但是你現在在冒險度假，記得嗎?”

　　“你不也在做自己的興趣嗎?‘私刑的公義女皇’?”

　　“還不是王都那群法官都是廢物……”托莉吐舌不服:“而這荒郊野嶺的治安也不行，還得我來讓地精得到教訓，嗨呀。”

　　“哈，走吧，還有幾個地點沒探呢。”洛德雙手扶膝從富人區公園長椅上站起，抬頭望向那陰雲密布的天空，兩眼忽而瞪大放光，呆滯地轉向妹妹:“托莉，如果我說我沒帶傘，你會——”“打死你。”

　　“魔法伎倆！*2”托莉拿出清潔魔杖點點兩人的頭，潮濕衣物的水分瞬間蒸騰，揮散在空氣中。他們回到了昨天遇上露茜拉的那個會所，洛德揮揮手，拒絕了迎上來接待的服務員，牽住托莉坐在角落裡喝熱水。

　　“哥，這裡也是要探的?”托莉眼珠子對哥哥用某種節奏瘋狂閃動，以墨菲斯家族祖傳的眼神交流術詢問，但嘴巴卻在說:“昨天那個美女呢?我還想看呢！”

　　洛德對她眨眨眼，只是那看上去簡單的三下眨眼掩蓋眼球的抖動，“是，地下室。”“想喝什麽?”他拿起菜單，推到托莉面前。

　　“喝這個‘仙靈之禮’吧。”托莉並沒有仔細看菜單，隨意點了個東西，繼續跟哥哥發著眼神信號……

　　在托莉點的混雜紫藍綠三色以及點綴橙黃紅三色的奇怪飲料端到台上後，托莉捂住她略帶猩紅和晶瑩的眼睛，按摩眉頭的穴位，努著嘴悶聲抱怨:“搞個這麽複雜的眼神交流，先祖怎麽想的?我的眼睛好痛。”洛德也揉著自己的眼角，擦去瑩瑩淚光，訓斥妹妹:“莫論先祖。”

　　“知道了。”托莉撇撇嘴，隨意地抿了口面前的飲料，接著以一個扭曲的表情表示不滿:“好……好複雜的味道。”

　　洛德眼珠一轉，想到一個好主意——他怒拍餐桌，對那後廚破口大罵:“你們這的飲料就這種水平！?誰做的?讓他出來給我個說法！”活脫脫一個紈絝大少，托莉感覺自己哥哥對於表演下的功夫也不比自己少。

　　她也深吸一口氣，開始抹著眼角的淚光:“別說了親愛的，他們肯定看我是邊境的小貴族針對我，我都習慣了——嗚嗚。”接著掩面啜泣，引來更多人側目。

　　在一些女士站出來為托莉撐腰的諸如“你憑什麽歧視她?只要是貴族那就是平等的！”等話語中，服務員匆匆趕來，慌張地行禮，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還請兩位在後廚一敘，主廚已經準備好了。”

　　“帶路！”洛德把那杯五顏六色的飲料拿起，呵斥那服務員。在經過他人座位旁邊故作憤怒地大聲威脅:“要是沒有一個讓我滿意的回答，這杯水就給你們主廚‘喝’吧！”

　　“主……廚?”在只有主廚的廚房內，兩兄妹都高高揚起一邊的眉毛，另一邊的眉頭緊皺，對穿著廚師裝扮的查恩斯感到詫異。

　　“幹什麽！?”查恩斯瞟向那熟悉的兩人，以及洛德手上那杯飲料，白了一眼，右手反握潑灑出湯汁的長杓，叉腰鼓腮:“怎麽?！我第一次乾這活！不能寬容點！?”

　　兄妹兩對視一眼，托莉往前一步，擋住洛德把飲料倒掉的動作:“查恩斯先生，你怎麽……”

　　“我在這裡混了一晚上才混到後廚來。”他轉身接著用放在爐邊的鹽往湯鍋裡添加——“適量”的鹽到底是多“適量”啊！?

　　在自暴自棄地加入半罐鹽之後，他轉頭對想要攔住他玷汙美食的兄妹繼續說:“地下室的門不在後廚，我找過了。”“總不可能在頂樓吧?”

　　“下次你不要說這種話，托莉。”他們三人在頂樓陽台上無語地凝視著在角落地面上的那個活板門，又想到剛剛發現每一層的地板面積比頂樓小一點的事實，齊齊發出感歎:“真有人做了縱貫四層的暗道就為了從天台進地下室啊……”

　　耀金發梢點下滴滴玉水，把托莉臉上的妝暈開化落，原本美麗精致的容顏變得異常駭人。春雨打在臉上的感覺不是很令人享受，托莉甩甩頭，把水珠射到在撬鎖的查恩斯身上，混入春雨的恩賜中。“他們把地下室的門放在這，真的不怕被水淹了嗎?”托莉蹲下來盯著細水潺潺流進木質活板門的縫隙中，想象到地下水漫金山的場景，嫌棄地抖了抖身子。

　　“我覺得吧，他們地下室應該有排水系統……吧?”查恩斯攀著滴水的木梯，在托莉的腳下回答她又一次的擔心。

　　“噗呲。”響亮的踏水聲在狹細的暗道回蕩，掐斷三人組對於良好排水系統的希望，托莉憤憤不平:“這黑幫這麽窮的嗎！?”

　　“不窮！”門內傳來不滿的反駁，讓三人面面相覷——暴露了！

　　托莉一打響指，一撮微弱的明火驅散黑暗卻趕不走潮濕，但足夠兄妹二人使用祖傳眼神交流了。

　　查恩斯眼珠在瘋狂眨眼的兩人中來回遊動，須臾，又無神地注視那團在三人中間的火焰，仿佛看不見兩兄妹試圖用眼神將他拉入群聊的暗示:“我看不懂，好嗎。”

　　“還看不懂！?”門對面的人莫名其妙地回應他，在三人驚異的目光和門縫裡湧出一小股積水中，裡面的人惱怒地拍門大吼:“無論你們是哪個正義使者，我們自首！快把我們救出去！快！”

　　這聽起來不像是求人的態度啊——查恩斯在內心暗自不爽，但還是掏出盜賊工具，用詢問的眼光看向兩兄妹:“要開鎖嗎?”

　　洛德把兩人往後拉，擋在他們身前，對著木門喊到:“裡面幾個人！?”

　　“就三四個！快點！救命啊！”這話一出，三人挑眉相互點點頭，洛德讓位置給查恩斯開鎖，自己則嚴陣以待門後可能出現的威脅。

　　“喔喔喔！”查恩斯抬起腿來躲開從敞開的門內噴湧出的水流，原本隻到他腳踝的水位暴漲到他的膝蓋處。

　　托莉覺得靴子裡全是水好難受，不爽地跺跺腳，引動體內的魔法，想要蒸發體表的水分，於是門內的三人在門被打開後就看到一個人型蒸汽站在另外兩人身後，他們跋涉的動作停了下來:“我們雖然說要自首，但……氣元素的治安官已經能跨界抓捕了?”

　　“哎呦！輕點！”三個被綁縛的黑幫成員最終都被扔到天台上的角落，洛德活動自己的右肩，遠處的陰雲也開始緩緩散去，他伸展自己的腰背，長出一口氣:“哎……爬梯子還要帶上你們，真是累人的活計。”

　　另一邊，在托莉的不懈努力下，地下室的水在不斷蒸發，整個暗道裡充滿了白色蒸汽，甚至把活板門給頂了起來，在遠方眺望，似是一股炊煙。

　　在托莉把地下室烘乾之後，她頂著恐怖的妝容爬上天台，把新的俘虜嚇得不輕——具體指地面又增加了一些濕潤的液體。

　　而查恩斯獨自進入了那石質材料為主的地下室裡，看那已經打濕的紙張和位於地下室高處的排水口，聯想到剛剛那不正常的水位，面露疑惑——排水口修那麽高?難道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克雷沃回答了亞諾提出的同樣的問題，對上大部分人那清澈的眼神，他開口解釋:“我們想得到的排水問題沒道理他們想不到，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不正常的水位來自於他們的設計——也許是陷阱之類的。”

　　查恩斯點點頭，搬出審問那三人得到的結果來證明克雷沃的推測:“那三人似乎是新加入幫派的，不清楚這個據點的機關，進門就誤觸，接著就被關起來淹在裡面了。”

　　在眾人憋笑的表情中，查恩斯雙腿交叉放在桌子上，翹起椅子搖晃，雙手放在腦後，努努嘴:“可惜那些紙質文件全都濕透了，乾燥的基本上能找到的信息都特別少。”

　　“比如?”“《第三伊甸開發新打法，發力新賽道的極密文檔》，快百來頁的文件。”查恩斯忽地坐正， 憤憤捶桌:“我看完了！那麽多頁！我看完了！整本書就寫了兩個字——賺錢——這有必要寫上‘極密’文件嗎！?”

　　“噗哈哈哈！”露茜拉笑翻到桌底下去，塞倫迪爾也邊捂肚子邊拍亞諾的肩膀，眼角擠出淚光:“怎麽又那麽想笑啊?啊哈哈哈！”

　　今天晚上說什麽也要拽他一下耳朵——查恩斯可怕的目光集中在塞倫迪爾頭上的狼耳，思考用什麽方式能拽得更久更疼。

　　“不過他們也確實專注於賺錢呢。”托莉回想今天下午對富人區多個商鋪和娛樂場所的探查，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繁複的吊墜，樣式似乎有點類似小鎮的主乾道之間的交叉。

　　托莉歎了口氣，把吊墜扔上桌面:“子爵盛情邀請我們買一個這個吊墜，說是——”她聲音變得粗獷低沉:“為了小鎮經濟轉型的貢獻。”又用右手捂著眼，欲哭無淚:“這東西要50金幣啊！50！為了賺這點錢他跟我講了快半小時的故事！想錢想瘋了……”

　　洛德雙手揉捏妹妹的肩膀，給她施放壓力:“我和查恩斯得把俘虜帶走，辛苦你招待子爵了。”

　　“為什麽會跟格洛弗子爵有關?”亞諾顯然完全沒聽第一次的情報經歷。

　　“先講你們那邊怎麽樣吧。”查恩斯推開椅子站起來，走到亞諾旁邊，手肘搭著他的肩膀:“我跟亞諾說他沒聽的事情，塞倫迪爾，上。”

　　“哈！終於輪到我了！”塞倫迪爾拉開、坐上、前傾一氣呵成，奪過克雷沃手上的杯子，一敲桌面，滿堂皆驚:“上回書說到，彼時的教堂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