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孫讓與眾人說起自己結識王操並要隨王操舉義的事情後，眾人聞言有些吃驚，但也紛紛表示要追隨孫讓。

　　殊不知孫讓下定決心的話隻消幾息的時間便說完，但卻是要孫讓暗地裡去鼓足不知多大的勇氣。

　　這段時間的孫讓內心是複雜的。

　　孫讓認清一個事實。那就是他落榜了，他輸了，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從一開始他就輸了，成了個不自知還付出諸多的可笑可悲之人。一個真正的失路之人。

　　多年的努力化作江水東流。是苦苦求而不得的失落，是於人無以言說的憤怒，是今後何去何從的困惑，緊接著是今後自己又該以何面貌去面對。種種情緒，五味雜陳，如春風化雨，似翻漿拍海，使得孫讓內心難受到了極致。

　　殘酷的事實擺在面前。孫讓有些無力面對了。

　　但困難往往是接踵而至的，不止如此的是，他還已然不小了，年少的自己已然同風一道去，只見風去，不見風返了。

　　自己也早已不再將頭髮分作左右兩半，在頭頂各扎成結了。

　　傻呵呵樂乎的日子一去不返了。近乎束發加冠的自己，還是功名未取，一事無成，真是失敗啊。

　　孫讓沒有辦法，隻得接受這一事實。

　　孫讓冥冥間似有所感，他已經能想象出父母見到自己時笑著問道“孩兒此番高中第幾了。”左鄰右舍的打趣，想到熟悉的故土，那是自己的家鄉，熟悉的人們，那是自己的親朋。

　　但自己心裡苦悶的話能對誰人訴說。

　　讓孫讓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該怎麽面對老先生，那沉甸甸的銀兩，是老先生親手托付給自己的。那道滿懷希冀的目光，他實在不願想，也不敢再想象下去。

　　盡管他知道一切的一切，問題並不在於自己身上。但事實就是孫讓失敗了。

　　無顏返鄉面見父母，心中有愧羞見恩師。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卑鄙者沒有原則，因此可以不擇手段，也不會在意旁人目光，這樣反而會讓他們在某些時候混得如魚得水，仿若無所不能。而高尚者就像君子，有原則，能堅守道德底線，但這樣反而會束縛自己的手腳，讓他們在面臨一些事情的時候活得憋屈，甚至受到迫害。

　　而彼時的孫讓顯然處於後者。

　　連日的胡思亂想，使得孫讓的心神有些失控。一段往事不知不覺又顯得有那麽些許莫名其妙地浮現在孫讓心頭。

　　那是好幾年前的一個平靜的下午，那早已深埋腦海中的往事再度湧現出來:那是孫讓第一次沒有好好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課，好友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風箏，邀他一同遊玩。第一次見識到風箏的自己實在是太好奇了，於是欣然應允。

　　因為他以往從未見識過，他太想試試看了。

　　而結果也是，那一天的下午，對於當時的孫讓來說，那是非常快樂的一日。

　　而先生布置的功課自然是沒有好好完成。

　　彼時的孫讓只知道，犯錯了要承認，挨打要立正。

　　孫然挺直了身板。

　　但想象中的責罵聲並沒有到來，而是老頭子輕輕拍打在孫讓肩膀上的聲音。而是充斥著溫和的一句話“無妨。一切事，盡力便好。”而是一副和藹的面容似笑非笑迎上孫讓抬頭好奇的目光。

　　莫非是被看穿了嗎，其實自己不是沒盡全力而做得差勁，而是貪玩。但孫讓也不會說出來，就看著先生笑眯眯的神情，孫讓不由得低下頭來，羞愧之情紅了滿臉。

　　明明是那麽一句溫和的話，宛若巨石投湖，打破了孫讓內心宛若死水一潭的局面。而彼時的老先生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將會在今後不久發生的掀天白浪埋下了伏筆。

　　這是已成定局，諸事皆休了的局面。孫讓隻得以默默懷揣著自己來時的那幾件衣裳灰溜溜地回家去了。逆來順受麽，也只能如此了。

　　正欲坦然接受時，與王操的相遇再度讓啞火的孫讓燃燒起來。王操就像風，而孫讓就像是火。火借風勢，一股熱風就此誕生。

　　孫讓做出了決定。

　　就在孫讓與眾人正商議著接下來引薦眾人去尋找王操的時候。

　　一陣嘭嘭的敲門聲從門外緩緩傳來。

　　透過門縫來看，只有一個來人，是一瘦削的男子。

　　瘦削男子等了片刻，眼見沒人應答，便開口大聲道:“此間可是孫讓住處?倘有人在，請速開門！”嘭嘭嘭，敲門的聲音愈發急促，宛如大雨傾盆般宣泄在眾人的心頭上。

　　眾人聞聲，也不再遲疑。片刻後就大大方方地開了門。

　　來人是個衙役。

　　在景國地界，官差找上門，那大概率是沒有好事發生的。

　　更何況眾人剛剛在談論造反這種要殺頭的事情，此刻頗有些做賊心虛的感覺。

　　眾人見狀暗道不妙，你看我，我看你。很是默契，大家都一句話也沒說，就這般直勾勾地盯著衙役的手看。似乎衙役下一刻如要有什麽動作，眾人就會將他推倒在地，群起而攻之。

　　只聽孫讓咳嗽了兩聲，眾人頓時心領神會，先前臉上那抹惶恐的神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所畏的凶光面露。

　　所謂一不做二不休，一條道走到黑，對於他們來說這一生都很無趣。沒有意義，也就沒有什麽可害怕的了。

　　正欲準備一擁而上拿下來人，而後審問出他來此的緣由。

　　而衙役此刻好似看清楚了他們內心所想，許是眾人眼中露出的凶光實在有些耀眼。

　　於是連忙開口道:“諸位別動手！是王操大人派我來的。”

　　聽聞此話，孫讓趕緊揮揮手示意眾人暫且停下。

　　待孫讓仔細端詳來人時，孫讓便驚住了。

　　當時的孫讓隻曉得來人是名衙役，隻思慮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全然沒在意來人面貌，隻一眼匆匆掃過。

　　人在驚慌失措的時候，只會緊盯著一處，而大體是渾然不顧及的。

　　方才的孫讓注意力全然放在衙役所穿的衣服上，心中隻道是衙役，也沒心思看來人樣貌。

　　現如今細細端詳，這一頭花白的頭髮，疲態的眼神，瘦削的身子。這不正是當日捉拿王操的衙役之中的那位瘦衙役嗎。

　　這時，孫讓才猛然想起來王操的出來十有八九和這人有關聯。

　　想不到這王操兄的內應都安插到朝廷的衙役這邊來了！這讓此時正值年少的孫讓心中不禁嘖嘖稱歎。

　　哐當，一道清脆的聲音吸引了眾人，孫讓此時也忍不住抬頭望向地板。

　　那是瘦衙役橫插在身上的鐵尺因為沒有系牢靠而掉落在地。

　　瘦衙役諂諂一笑道:“我身為一個衙役，平日裡執行公務，隨身攜帶把鐵尺很正常吧。”

　　孫讓等人也不細究， 這很合理。

　　孫讓開口問道:“所來何事?”

　　“大王叫我帶你前去營帳，有要事商議。”說罷還看了眼孫讓神情。

　　孫讓當即答道:“好。”

　　只見孫讓神情自若，瘦衙役在孫讓這略顯稚嫩的面龐上一時半會看不出什麽變化後，便朝孫讓做了一揖禮後，向門外伸出手說道:“請隨我來！”

　　孫讓聞言內心是激昂的，但臉上的神情如故，宛若平靜的湖泊一樣。

　　人在做出巨大的抉擇後，往往是平靜非常的。

　　因為孫讓知道決定自己今後命運的時刻到來了。

　　先前的孫讓對於反抗，是感到畏懼和痛苦的。

　　他畏懼反抗失敗而死亡的結果，同時又對反抗成功的未來懷揣著希望。

　　而在此權衡兩者之間，猶豫不決帶給了他痛苦。

　　事實上這反而是一個人真正強大的開始。這獨屬於孫讓人生的分界線就在此刻，就在這扇門外。跨越過這一步就是英雄，退回這一步就是懦夫。

　　孫讓也不知道跨越過去的結果究竟是什麽，門的那邊是什麽，最後迎接自己的又是什麽。

　　是幾經風雨情自珍，枯木又逢春?還是殘滅如秋風掃葉，亦或者是人老去西風白發，蝶愁來明日黃花，萬事到頭都是夢。

　　孫讓是不幸的，但也是幸運的。天底下數不清的人們，大抵無非是在這樣的空氣裡成功，在這樣的空氣裡宛若殘花般萎縮腐敗，以至老死。

　　年輕的時候能直接找到自己目標的人，是幸運的。大多數人，都不過茫然的隨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