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咯~!客官,主食七道,炸菜八道,炙菜九道,煮菜十道,這烤菜十一道,看菜十二道,一共五十八道菜。”
此時的李平和鐵勒已經身處一間包廂,堂倌推門而入後喊道。
“不對啊,這少了一道,只有五十七啊。”
堂倌報完鐵勒當即反駁,他在草原上放羊對數字最為敏感,對方只需報出數字他那邊就已經算出了答案。
“客官別急,還有這最後一道菜,鯉魚躍龍門。”
只見兩個小廝抬著一道似乎被烤製的鯉魚走了上來,而後將其固定在桌上,整個魚被一根木簽穿過擺成向上飛躍的造型。
“此乃新鮮捕撈的黃河鯉魚,重六十六斤,長四尺五寸六厘。”
眼下李平已經被面前的菜給嚇傻了,他本以為燒尾宴只是一桌普通的宴席,沒想到足足有五十八道菜,隨便兩道菜就夠李平與鐵勒吃撐了。
那邊堂倌見李平表情也見怪不怪了,多少人來之前都信誓旦旦的點此菜,最後都會被嚇的目瞪口呆,所謂看破不點破,便兀自介紹道。
“這五十八道菜裡有東海的龍蝦,北漠熊掌,西川羊羔,南嶺的鵪鶉,這有天上飛的野雞,地上走的麋鹿,水裡遊的王八,有帶鱗鱸魚,帶毛兔子,帶羽大鵝,帶殼螃蟹...”
啪啪
堂倌說罷拍了拍手心,十幾個歌姬便從包廂外湧入,而後樂伶以及伺候用餐的侍女。
“客官,您要吃啥,奴婢幫你夾。”
一進來,兩個姿色絕佳的女子便依偎在李平和鐵勒的身邊,軟聲軟語的說道,李平感覺魂都陷了進去。
聞著對方的體香,李平早已沉迷其中,卻聽一聲冰冷的聲音問道。
“客官,您想聽什麽曲?”
“嗯嗯...啊?”李平茫然的看向對面,只見一面色冷峻的女子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有些尷尬的說道:“額...這個我也不是太懂,你看著彈吧。”
音樂起,歌舞動。
鐵勒早已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情,抓起一盤烤肉便往嘴裡塞,邊吃邊點頭,似乎對歌舞很滿意。
“你點頭幹啥,你會品?”
“好看就行了,品個蛋,吃吃吃。”
鐵勒伸手將遠處的一碟菜拿來後遞到李平的面前,眼睛卻始終盯著舞姬。
不一會,李平再次從剛才的尷尬回過神來,心道老子是來消費的,怕什麽?便安然自得的讓身邊的侍女伺候自己用餐,感受著對方貼著自己手臂後傳來的柔軟,李平不禁想吟詩一首。
“啊!兩隻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好詩啊好詩。”
“的確是好詩,前言不搭後語,思之令人發笑,當屬狂詩。”
突然,一面容俊朗中帶著柔美的玉面公子,手持折扇一邊拍打手心一邊走了進來。
“在下楊柳,初來貴地,恰逢元宵佳節,兄台如此佳肴卻無人分享,豈不可惜?不知在下可能與君同席否?”
“呵呵,請坐。”李平起身讓對方上座後拿起酒壺給對方滿上,說道。
“剛才只是胡亂說了幾句,讓尊駕見笑了,我敬你一杯。”
玉面,綾羅,門外又有書童,想必眼前之人身份不簡單,對方又主動結識,李平頓時心生結交之意。
“請。”楊柳舉杯一飲而盡,剛好掩飾自己已經快溢出來的口水。
心道:這人事真多,這麽多美食我在宮中可從來沒吃過,你快走啊,別妨礙我吃菜,啊~!這菜好香啊,好想咬一口。
見李平喝完楊柳面帶笑意的點點頭,便拿起筷子準備夾菜,誰知手剛伸出去便見李平問道。
“不知楊兄是哪裡人?”
“弘農楊氏。”
楊柳說罷再次微笑點頭,而後伸手夾菜。
“不知來洛陽有何貴乾?”
李平的話讓楊柳心中直翻白眼,不得已再次停下動作回道。
“探親訪友。”
“不知...”
“哎!兄台,在下腹中饑餓,還請讓我吃兩口菜墊墊肚子。”
“哦呵,是在下唐突了,請。”李平抱歉的伸出手示意對方用餐。
“哦對了,在下姓李。”李平在對方想要殺人的眼神中趕忙說完便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粗粗的夾了幾口菜李平的眼神一直盯著旁邊狼吞虎咽的楊柳,心中腹誹道這人看著斯斯文文,怎麽吃起東西來比鐵勒還粗俗?
那邊,楊柳注意到李平一直看著自己,匆匆將口中食物咽下問道。
“兄台,哦李兄,吃啊,看著我做甚。”而後便從懷中摸出一塊銅鏡朝自己臉上照了照,發現沒有異物更加疑惑。
此刻,酒樓另一處包廂內,正聚集著一群邊緣人,是今日無緣參加楊侗宴會的關隴青年子弟。
其中為首之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欺人太甚,諸位,我等哪個不是祖上戰功卓著,他楊廣與我同出弘農楊氏祖上皆是前周臣子,若不是關隴勳貴的鼎力支持,他楊家何德何能能坐上皇位。”
“楊兄,你醉了。你已貴為禮部尚書,又何必自擾?”
另一人上前勸道,卻被其一把推開。
“我沒醉,吏部尚書已經是我這輩子能企及的極限了。李密,你好歹也是京兆李氏,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如今的皇帝想要將我們關隴之人趕盡殺絕,他楊廣先是建東都轉移政治中心,剝奪勳爵取消上柱國,讓我等祖上的付出付諸東流,又拔擢關東士族打破關隴的政治壟斷,開科舉破萌蔭讓我等關隴才俊無施展抱負之地,重開國子監吸納天下才子想取我等而代之,而今天發生了一件大事更是要將我關隴逼上絕路!”
“什麽?”
其余人紛紛問道。
“今日楊廣老兒在乾陽殿下詔開募兵衛府,也就是說我關隴勳貴所依仗的府兵將同樣會被打壓。”
“怎麽可能?府兵閑時為農,戰時為兵,平時不要朝廷一分糧草兵甲,陛下怎麽會拋棄府兵而選擇募兵?朝廷如何支付這些人的糧餉?楊兄,可是消息有誤?”
李密不可思議道。
被他稱呼之人乃是老楚國公、大隋最後一任尚書令楊素的長子,現楚國公楊玄感。
“怎麽不可能?今天楊廣當著文武百官親自下的旨還能有假?我現在有個計劃...”
良久,楊玄感將他的計劃和盤托出後在場之人無不驚訝萬分。
“如今楊廣老兒打壓我關隴勳貴的決心絕不會變,爾等都是關隴之人,今日之事即便告密對爾等也無半點好處,只會讓陛下更加猜忌我關隴之人,還請好自為之。”
楊玄感掃視眾人一圈後撂下這句話便退到了後廳。
其父楊素在楊堅時期乃是其心腹大臣,更是幫楊廣篡位權傾朝野,幾乎所有關隴勳貴皆受其萌蔭。
迫於楊玄感之父的威名,在場之人即便不敢參與也幾乎不會告發。
楊玄感這邊死氣沉沉,楊侗那邊卻歡聲笑語,席間清河郡崔氏少主崔載聽聞楊玄感等人在隔壁酒樓擺宴,便主動上前與楊侗交談。
不多時在楊侗的帶領下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涿郡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會稽虞氏、江都蕭氏、琅琊王氏、淮陽謝氏與袁氏等族中青年才俊紛紛朝楊玄感這邊趕來,囊括了南陳王謝袁蕭四大家族和北周五姓七望除隴西李氏之外的其他門閥。
“嗝~!”
吃飽了的楊柳滿足的打了個飽嗝,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我去,楊兄,沒想到你看著瘦瘦弱弱胸口這麽結實?”
李平見對方站起來便看了過去,從側面正好看到楊柳伸懶腰時挺拔的胸脯,當下也站起身走了過去,說話間還在他胸口拍了拍。
“你幹嘛!”
楊柳忽然抱住胸口怒目看著李平。
“不至於吧?一個大男人還怕別人摸一下胸口嗎?”
李平被他一驚一乍的弄的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麽人神共憤的事情。
“就是,啊嗚啊嗚,娘們唧唧的。”
鐵勒一邊往嘴裡塞龍蝦一邊附和道。
“哼,看在你請我吃飯的面子上,不和你計較,告辭。”
楊柳說罷推開包廂的門便要離開,誰知他走了不到一息的時間又迅速退了回來並急忙關上包廂門。
後怕的拍了拍胸口楊柳心道。
‘我那侄兒怎麽來了這裡?他不是在隔壁酒樓宴請世家青俊嗎?還好沒被發現,不然就要被抓回去了,這洛陽城我還沒玩夠呢。’
‘這人看著呆呆的還挺會享受,還請我吃席,看來不是壞人,不如就跟著他。’
打定主意後楊柳尷尬的咳嗽一聲道:“這個,李兄盛情邀請在下用餐,在下不勝感激,不知李兄等會要去哪裡?”
“走?我們沒打算走啊,還沒吃完呢!”
李平從超大號鯉魚上撕下一塊肉,蘸了點料汁便往嘴裡塞。
眼見面前大部分菜幾乎都沒怎麽動,李平不禁皺眉,與鐵勒對視一眼,見對方搖頭李平苦笑。
“哎,總不能糟蹋了吧,不如就請路過的旅客一起享用如何?”
“行吧,反正我也吃的差不多了,這龍蝦真美味。”
鐵勒說著還點評起了菜肴,他自小在大漠長大,一輩子別說吃,見都沒見過龍蝦,頓時就被那獨特的味道所俘獲。
那邊楊柳見李平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多余,但外面暫時還不能去,即便再尷尬也要賴在這裡,忽見樂伶一曲之後停歇,便大步走了過去將彈古箏的樂伶禮貌請開,自己則坐上去彈了起來打發無聊。
忽感曲風突變,李平抬眼望去,見楊柳正神情專著的彈著樂器,一掃剛才自己摸對方一下被斥責的鬱悶,便不打算與對方再計較。
似乎是被楊柳所感李平也有些技癢,走到演奏區看了看,各種樂器李平是一個也不認識。
李平隨手敲了敲樂器朝身邊的樂伶問道。
“你們這有笛子嗎?”
“有的公子,你稍等。”
那人說罷便起身從身後的木盒中拿出一支玉笛,此笛並非她所有,而是這棟酒樓為了提升檔次所購。
接過冰冷的玉笛,李平先是試了一下吹口。
“你會吹嗎就試,這笛子可是不容易吹響的。”
楊柳一邊彈奏一邊抬頭問道。
“這有何難?”李平找到感覺後先是吹了宮商角徵羽五音階後便吹起了他最愛的那首曲子。
一曲起,曲聲彌漫在廂房內,悠揚中帶著清脆,婉轉而不失激蕩,如陽春三月漫步在暖陽的街道邊和周圍友善的路人打著招呼,微風拂過臉頰,帶一點喧囂,又有一絲含蓄,是那麽的自由,那麽的無拘無束。
不知何時,楊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靜靜的聆聽著曲聲。
一曲罷,李平哼著尾調,玉笛在手中輕輕拍打。
待李平停止哼唱,一滴眼淚從楊柳的臉頰劃過,滴落在琴弦上發出一陣嗡鳴,將沉醉的楊柳驚醒。
他不知怎的,好像剛才經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事情,那是一種讓內心悸動卻又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感,令他害怕又期待。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對飲成三人。”
楊柳正起身準備向李平請教此曲為何名,卻被李平突然的吟詩弄的一口氣沒提上來又跌坐了回去,剛才醞釀的情緒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李兄果然多才多藝,就是這詩,還是戒了吧。不知剛才所吹奏是何曲?”
“就好這一口,戒不掉,此曲名為《臨安初雨》,乃是...嗯...鄙人自創。”
“臨安初雨?公子實在大才。”
方才給李平遞笛子的樂伶出言讚道,滿眼崇拜的小星星,與之前進來時的冷漠截然相反。
李平順勢便將笛子歸還於她,而她拿到笛子後當即順著記憶中的旋律吹了起來,一曲不輸李平的笛聲再次響起。
“臨安,初雨,暫居安身之地,瀝瀝小雨,臨安是哪?我怎麽沒聽過?”
“臨安啊,它是江南的...”
砰!
房門被粗暴的踹開,眾人驚訝的抬眼望去,一面容俊秀卻帶著絲絲陰霾的青年正站在門前,平巾幘,直裾長袍套裲襠,玉帶懸玉墜,木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