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太守府中

　　太守正在中堂內會見客人。

　　“下官河北道討捕大使麾下參軍尉遲融(恭)參見太守，下官奉大使之命前來協助太守加固太行山一線關隘。”

　　“下官馬邑郡鷹揚府校尉劉武周，太守，前線有重要軍情容稟。”

　　見二人遞上信件，太守接過後示意兩人坐下。

　　“二位稍安，容本官閱覽信件再說不遲。”

　　說罷太守先打開了馬邑方面的信件，信件顯示身處定襄郡大利城的突厥可汗最近頻頻召見契丹、奚、霫(xi)、室韋、靺鞨以及高麗的使節，同時突厥的使者更是四散進入山西不知所蹤，似乎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皺著眉頭太守再次打開楊義臣的信件，從中得信都郡內聚集了大批反賊，隱隱有向西進入太行山的意圖，同時太行山東麓臨近飛狐陘的上谷郡更是同時冒出了三股反賊勢力，楊義臣的意思是讓其加固井陘的葦澤關切斷反賊西進的道路，雁門郡那邊他已經派人去告知。

　　信中還提到尉遲融在河間剿賊擁有過人的膽識兼具戰略眼觀，此次派他前來便是為了協助太原加固防線，防止反賊流竄至山西從而威脅大隋的首都大興城。

　　“嗯...”

　　太守輕擊扶手思考一番問道:“二位可有印鑒。”

　　待二人出示官印後太守朝劉武周回道:“你可回去告知馬邑郡守時刻注意突厥的動向，本官會上表朝廷並立即籌措物資以待有變。”

　　說罷再次朝尉遲融說道:“尉遲參軍是吧，既然你是楊將軍推薦的人，本官便命你為太原檢校(臨時)參軍，聯合太原工曹修繕井陘沿途關隘。自從前周滅齊後太行山的各個關隘日益荒廢，此事還請勞煩尉遲參軍多多費神。”

　　雖然太原太守更關心突厥的動向，然突厥並未有實際動作，而前幾日自己的轄區內可是實打實的出現了一股流匪，如今河間又來信件，由不得太原太守不重視。

　　“諾，下官定竭盡全力。”

　　拿到太原太守的赤牒，尉遲融一刻不停的抵達晉陽郡衙，先是從朝廷六部工部下屬機構的工曹抽調人手，並命令官差張貼徭役告示。

　　“即刻起，釋放太原郡內所有的囚犯，商人、贅婿、流民全部納入修建隊伍，並立即征召未服本歲徭役的民戶服役，本郡所有的手工業匠人，停止私人工作，由工曹帶領參加工程修建。”

　　一道命令，整個太原郡開始瘋狂的運轉，晉陽、文水、祁縣、太谷、平城、遼山、和順、樂平、汾陽、壽陽、孟縣、石艾兩天內全部接到通知，無數準備春耕的百姓在不知所措中被強行帶走為大隋的剿賊事業添磚加瓦。

　　而李平下榻的客棧內，眼下便衝進來了一群衙役。

　　“掌櫃的，讓你店裡的客人全部都下來等候，膽敢窩藏，老子就拉你去填坑。”

　　李平不明所以的下樓，又不明所以的被衙役給帶走。

　　“你們幹什麽?我是殘疾人，你們看不見嗎?”

　　其中一名客人似乎發現了端倪，當即大吼。

　　“殘疾?只要你沒死，就得給老子去服役，快走。”

　　衙役很是不爽的踢了那跛子一腳。

　　等所有人都被拉到一處空地集合，各個主事開始挑選人手，李平很‘幸運’的被一製皮工坊看中，被丟進了製皮工坊內，而那個瘸子，因為行走不便，同樣也被分到了這裡。

　　剛進工坊，只有一個字:臭！

　　滂臭！

　　腐爛的脂肪夾雜著石灰加熱後空氣中彌漫的油脂腥氣，不出意外的李平吸了一口當即就吐了。

　　然而，根本沒人理會李平，那些皮匠見有新人來個個欣喜不已，其中一個老人剛好挑著兩桶糞便進來，走到李平面前便將擔子卸下指使道:“去，將這兩桶糞便倒進那口大缸內攪拌均勻，這可是用來鞣製牛皮的，耽誤了事你可擔待不起。”

　　李平只是愣神的功夫，不遠處的監工便走過來朝李平的後背抽了一鞭子大聲呵斥，為了不挨鞭子李平隻好挑起糞便往缸裡倒，並用木棍攪拌缸內的毛皮。

　　“媽的，本以為這些狗官不把老子當殘疾人看，如今看來是完全不把老子當人看啊！”

　　和李平一組的瘸子一手捏著鼻子一手費力的攪拌，口中還不斷的抱怨。

　　此刻，李平的腦海中突然想起了孫思邈，不由歎息，難怪孫先生會選擇在山裡隱居，自己還是太年輕了。

　　又是幾日，李平不是在攪拌糞便就是幫忙裁剪皮革，有時候還會去未完成的大鼓上面‘蹦床’，據說是為了將皮革完全舒展才能製成一面低沉悠遠的鼓。

　　這日，李平的崗位再次調動，跟著隊伍出了晉陽城往東走了兩天在狹窄的山谷中不斷的穿行，最終抵達了一處巍峨的關隘前。

　　“前幾日匠人開采石料導致山體崩塌堵住了通道，你們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將這些巨石給清除掉，限期三天，逾期軍法從事。”

　　領路的監工說罷便轉身離開。

　　等李平等人拿著工具乾活時堵塞的道路上已經有大批的工人在清理。

　　或撬或鑿，又或是用鐵錘砸，其中一高五米的球體巨石上一名黑臉虯髯大漢正掄著錘子給巨石鑿孔，那人見來了幫手便隨機從人群指向了李平。

　　“你，過來搭把手。”

　　李平費力的爬上了巨石，按照那人的指示雙手握緊鑿子，便在擔憂對方會不會砸偏的忐忑心情中眼見巨錘落下。

　　一錘下去，李平的雙耳發出嗡鳴聲，卻不是最要命的，此時他的雙手正不住的顫抖虎口早已崩裂。

　　“小子，第一次開石吧，待會我砸下去的瞬間你拿捏好尺度微微松手，就不會震到你了。”

　　那人倒是不同於其他人，見李平是個生手還出言提醒。

　　有了對方的提醒，李平每次在對方落錘的時候便快速松手，如此再也沒震到過自己，二人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我叫尉遲融，你叫啥?我看你小子還挺機靈的。”

　　“李狗蛋。”

　　“不錯，賴名好養活，這個世道啊，想活著不容易，喝呸！”

　　尉遲融說罷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再次揮錘。

　　兩人邊聊邊工作，一上午的時間已經在巨石上開了足足九十多個孔，李平也從聊天中得知對方竟然是此次工程的負責人，心道身為管事居然還親自上陣不由多看了對方幾眼。

　　“看夠了沒，咱又不是娘們。你也別恨咱，咱也是為朝廷辦事，事辦不好咱腦袋也得搬家。去去去，別擋著。”

　　說著尉遲融將李平趕開自己則用力的將錘子砸在了巨石上，企圖將巨石震裂。

　　然而，隨著尉遲融一錘又一錘的砸下去，巨石依舊紋絲不動，沒有半點沿著孔洞裂開的趨勢。

　　最後一錘砸下，力竭的尉遲融抹了把臉上的汗珠頹廢的坐了下來，丟掉手中的鐵錘，尉遲融喊道。

　　“狗蛋，你下去撿些柴火來，越多越好，咱就不信了，一塊石頭還能難倒咱。”

　　火勢足足燒了一個時辰，而後大批徭役提著水桶往上面潑，陣陣白煙散去隱約能聽見巨石崩裂的聲音。

　　當尉遲融滿懷希望的看去，卻發現巨石只是周圍裂了一節，整個巨石依舊完好。

　　“糟了，這巨石若不能一分為二繼續分割，人力根本無法挪動，如今鑿不能分，燒不能裂，可如何是好。”

　　尉遲融不敢耽擱，立刻離開去找工曹想應對的辦法，不多時工曹跟著尉遲融抵達現場仔細的詢問後不住的搖頭道。

　　“此等頑石只能繼續鑿擊，或者反覆火燒水浸，再無他法，參軍還是繼續用呆辦法磨吧。”

　　“工曹，難道就沒別的辦法了?這巨石一日不除物資就不能送達前面的葦澤關，耽誤了關隘的修建如何了得?”

　　尉遲融不死心的追問道。

　　“參軍， 此乃天險，非人力可取巧，想要渡險灘就要先搭橋，還是慢慢磨吧，告辭。”

　　沒了辦法，尉遲融當即叫來十幾個工匠，開始在巨石上有規律的開槽，一次次開槽一次次敲擊，一次次失望，足足兩天巨石紋絲不動。

　　而後又是火燒澆水，如此反覆，卻依舊無法撼動絲毫。

　　無力的癱倒在地，尉遲融從懷中摸出幾個柿餅還有一包凍櫻桃，喚來李平遞了一些過來，兩人邊吃邊聊著。

　　“拿去，別客氣，你這虎口都生凍瘡了，看來還要下一番苦功夫，卻是不知那些反賊等不等咱們。”

　　拿起一枚凍得梆硬的櫻桃，尉遲融放入嘴中嘎嘣脆的嚼著，並佐以柿餅的甘貽和李平抱怨著，他倒是對李平有些興趣，不像別的徭役能偷懶就偷懶，李平即便虎口崩裂卻依舊賣力的乾著活，和他相處了幾日也沒抱怨更沒仗著自己對他溫和而提出換一個輕松崗位的請求。

　　“這巨石若是不除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等著被朝廷處罰吧，說不定要掉腦袋。”

　　尉遲融看似開玩笑的說道，他自然是不想掉腦袋，和那些反賊衝殺都絲毫不懼，可若是因為修建不利而死實在憋屈。

　　“其實...，我有辦法能將這巨石弄開。”李平這幾日能清楚的感受到尉遲融的為人，從不倨傲又待人率直，總的來說就是體恤下屬。

　　“你怎麽不早說。”尉遲融滿是怒意的錘了李平一下，頓感不妥當即改口道:“什麽辦法。”

　　“你幫我弄這些材料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