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上，尉遲融滿臉狐疑的看著李平將一根竹管塞進了先前鑿好的槽內，問道。

　　“就這麽個玩意，怎麽弄開巨石?”

　　“你瞧好了吧。”

　　李平將炸藥安裝完畢便爬下了巨石，見尉遲融還蹲在那裡觀察炸藥趕忙催促他快下來。

　　呲~！

　　火藥引線燃燒，這次李平留了足夠長的距離，點燃火藥當即拉著尉遲融就往遠處跑。

　　砰！

　　一聲劇烈的爆炸過後，無數碎石紛飛，而那巨石也在硝煙散去後哢吧的一聲崩裂，裂紋順著紋路直達地面，整個巨石也一分為二朝兩邊倒去。

　　“碎了，碎了！”

　　尉遲融不敢置信的指著巨石朝李平驚喜道。

　　巨石碎開，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將人們順著巨石切面的直徑往下鑿，鑿出足夠的槽後將鐵釺打入其中不斷的擠壓巨石便再次崩裂。

　　如此反覆，一塊巨石很快便被分解成人力能夠挪動的大小，先前被堵塞的通道頃刻間通暢。

　　“你小子，有點東西，以後就跟著我，怎麽樣?”

　　尉遲融欣慰的按著李平的肩膀提議道。

　　“行！”

　　酉時末，上工的徭役匠人早已下工歇息。

　　夕陽余暉，灑在佇立於葦澤關牆的李平和尉遲融身上，將煙塵與荒山映成了橘紅色。

　　若歷史沒有改變，幾年後此關便會改名為娘子關。

　　二人沉默良久，緩慢行走的尉遲融率先開口並指著山坳的東邊道。

　　“看到那邊那座山了沒?那是井陘關，出了井陘就是一馬平川的河北。這條古道千年來守衛了無數王朝的邊境，從古時候中山國建立長城起更是決定了一個又一個政權的命運，先秦時期趙國就是拿下了井陘徹底解決了東面的威脅。你看這條綿河，當年前漢高祖劉邦大將韓信便是在此背水一戰擊敗了項羽分封的趙國。相傳後漢末井陘隸屬的恆山郡還出了個叫趙雲的猛將。”

　　“此關確實巍峨雄踞。”李平由衷的感歎道。

　　“還行吧，河北三陘上的三關，軍都最險，井陘最緩，故而才會成為兵家必爭之地。”

　　說罷尉遲融轉身看向李平繼續道。

　　“既然你跟著咱，咱也要將一些事情告訴你。而今九州動蕩，陛下又執意東征，未來絕不可期，想要活命，就要拿出本事來，牢牢的把握住機會，否則只能任人魚肉。”

　　尉遲融的話直擊李平的心坎，這麽久他一直流浪隨波逐流，命運都掌握在他人的手中，如同一個木偶，被別人隨意的擺弄。

　　而今，他想要親自掌握自己的命運。

　　“眼下河北盜匪四起，雖不成氣候但實力依舊不可小覷，倘若他們聚為一處必為大患，我等不早做準備建功立業早晚會成為他人的踏腳石，明白嗎?”

　　“明白。”

　　“既如此，從明日起你來負責工程的後勤協調，咱很看好你。”

　　尉遲融拍了拍李平的肩膀，便下關離去，獨留李平在原地。

　　“我究竟是跟著尉遲融還是按照既定的路線去河北參加義軍?如今朝廷昏庸我只是路過都能隨時被征調修長城，但尉遲融待我還算不錯。若是東出河北那些義軍是否如同瓦崗寨也未可知。哎！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平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當初王薄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眼見自己的目的地河北就在眼前，李平卻生出了一絲抗拒的心理。

　　這一刻李平好像明白了，自己只不過是個普通人，沒有加入誰誰就必勝的能力，甚至不能左右自己的生死。

　　或許，活在當下是最好的選擇。

　　次日一早李平醒來。

　　昨日尉遲融已經打過招呼早早便有人前來交接，並幫李平熟悉工作流程。

　　“總監，小的是後勤掌管文書的主簿，您叫我小劉就行了。”

　　劉主簿笑嘻嘻的抱著一摞帳本給李平問好，貼心的拿起其中一本道:“這是總監接下來負責的事情。”

　　接過帳本，李平翻開了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的用小楷記錄了各種物資材料，去哪裡收集;收集多少;從哪個城運往哪裡，以及各地的監工名諱，管理職權。

　　見李平皺眉劉主簿心下冷笑，他吃定了這個名叫李狗蛋的家夥肯定不識字，別看現在他叫李總監，之後還不是得仰仗自己這個主簿?

　　不過是個走狗屎運的家夥罷了。

　　李平心中閱讀的時候眼角不經意的瞟了眼劉主簿，又不動聲色的繼續閱覽。

　　“這些都是制定好的章程?都已經在執行了嗎?各個工地可有新申報的物資?將帳本拿給我看看。”

　　李平冷不丁的提問讓劉主簿措手不及，他心中料定李平肯定看不懂故而壓根沒提前準備好可能的應答。

　　“我問你話呢！”

　　見對方一直這這這個不停，李平猛的合上帳本拍在了對方胸口。

　　“申報的材料都在這本帳本中，這些擬好的章程應該...應該已經在執行了吧?”

　　劉主簿回答時吞吞吐吐，臉上早已布滿了汗滴。

　　“什麽叫應該?立刻給我派人去監督每個環節，有任何紕漏，我要你的腦袋！”

　　李平奪過對方手中的另一本帳本便開始看了起來，見對方還呆在原地便抬頭狠瞪了對方一眼，劉主簿不敢耽擱，趕忙放下手中的一摞帳本便跑了出去執行命令去了。

　　對於劉主簿的心理李平再清楚不過，便是想仗著自己的老資歷敲打新來的上官，好體現自己的重要性。

　　奈何李平是誰?是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更是挖掘機專業畢業，參與的工程沒一百也有幾十，對於各種材料的入庫出庫交接審核流程那是駕輕就熟，李平連圖紙都能看的懂，別說這區區帳本。

　　“葦澤關下城需石料十七萬五千方(立方丈)，石灰二十萬方，黏土四十萬方，沙土一百二十萬方，糯米三千石...。上城因城牆坍塌死傷六十七人，需填補空缺。”

　　除了各種材料需求，李平仔細的看了各個工地的人員傷亡問題。

　　有突發惡疾而死的、有受不了勞動強度逃跑而被擊殺的、有和監工爭執被打傷打死的、最多的便是因為工程安全問題而死的。

　　那些鮮活的生命到了這裡也只不過是一個個冰冷的數字罷了，一旦被擬成數字，換誰看了也只會當做是正常的‘物資’損耗吧！

　　只要參與管理，人就不再像人，坐上這個位置，哪怕你帶的只是幾個人，頂多會想著如何降低這些‘物資’的損耗以謀求利益最大化，這恐怕已經是對那些徭役最大的憐憫了。

　　一本本帳本看去，最終李平在後勤人員名單的第一頁看到了寥寥幾句關於如何安置徭役以及食物的分發，末尾還著重強調時刻嚴防徭役串聯，必要時可武力鎮壓。

　　“官爺，求您了，放民婦回去吧，民婦男人去歲已經戰死在了前線，夫家老翁又臥病在床無人照料，家中小兒方才三歲，眼看桑樹透綠，民婦若再不回去不僅無法養蠶納課，家中老小都要被餓死，還請官爺大發慈悲。”

　　正看著帳本，屋外突然傳來騷動，李平走出門去朝圍觀的人群問道:“怎麽回事?”

　　“還能怎麽回事，這婦人家裡人死完了沒丁可服役，被拉來充數了唄，喲...李總監。”那人幸災樂禍的說著轉頭髮現居然是新上任的總監，趕緊收起嘴臉問好。

　　李平也沒在意對方態度的轉變，搞清了狀況便來到監工那裡。

　　仔細詢問後得知這婦人家中已經沒有壯丁可招，按照《大業律》是不用服徭役的，奈何郡治下了命令，每戶必須抽丁一人，下面不敢違背便將她給強征了過來。她若是不回去，不出三天，她老公的爹和她的兒子必定餓死，同樣也會錯過孵蠶的時機，她今年的課稅就無法繳納，她也活不了。

　　“放她回去，一群大老爺們還缺個婦人?”

　　李平皺著眉說道。

　　“李總監，這可是太守的命令，若是執意放她歸去，屬下不好交差啊。”

　　“我說放她回去。”

　　低沉又嚴肅的說完，李平轉身並說道:“我自會和尉遲參軍說明，出了事我兜著。”

　　“謝謝官爺，謝謝官爺...”

　　那婦人朝著李平離去的背影使勁的磕頭，血流不止也全然不在乎。

　　接下來的幾日，李平離開了太行山脈，返回晉陽並穿梭在周邊的縣城之中，親自督促物資的籌措與押運。

　　這日，李平在臨近中午的時候抵達了太原郡的北面汾陽城，接受一批從大漠運來的毛皮與戰馬。

　　清點物資時，李平狐疑的看了眼帳本又看了看交接之人，從自己人清點的戰馬數量來看，和帳本上完全對不上，於是李平指著記錄數據的那欄問道。

　　“李郡丞，你這數字恐怕不對吧?”

　　望著面前四十來歲擔任馬邑郡丞的男子，李平心中腹誹不已。

　　‘李靖?難不成你的兒子叫哪吒?噗~！’

　　“哪裡?”那人疑惑的看了眼李平指的位置頓時心下了然，解釋道。

　　“閣下有所不知，上月靈武郡出了個姓白的人自稱奴賊把西套平原的戰馬給劫掠一空，這匹戰馬還是從突厥那裡花高價買來的，質量也不怎地。不過你放心，此事想必朝廷已經知道了，不會怪罪的。”

　　李靖說完湊到李平的耳邊小聲道:“我跟你說啊， 據說那個奴賊勾結了突厥才敢造反，眼下隴西已經被霍霍的差不多了，我想要不了多久突厥就會對山西有所動作，你往後可得多加小心。”

　　“多謝上官提醒。”

　　左右無聊，李平便在交接人員清點名單的時候和對方攀談起來，從對方的口中得知:

　　自隋朝建立以來，大隋的馬匹多為隴西飼養，如後世叫銀川而今叫靈武郡的西套平原、黃河上遊的河曲草原，在楊廣收服青海地區的慕容吐谷渾政權後的青海草原，以及河西走廊的祁連山麓草甸，皆是大隋戰馬的來源。

　　除此之外歸附的東突厥被內遷至陰山南麓的定襄郡，屬於突厥牧場的前套和後套平原每年的上貢也是大隋重要的戰馬來源。

　　但優秀的戰馬卻是來自西域的上貢，楊廣的汗血寶馬獅子驄便是先前李平所遇安燃所代表的昭武九姓粟特人進獻的貢品。

　　昭武便是那九姓粟特人居住的西域城邦共主的姓氏，昭武王室乃是月氏人後裔。

　　根據隋軍的編制，每軍配騎兵四千人，一衛兩軍共二十四軍，哪怕每名騎兵一匹戰馬武裝所有騎兵都需要十萬戰馬，若是每五匹馬出一匹戰馬，如今大隋境內至少有五十萬匹馬，若是每名騎兵標配兩匹戰馬則數量還要翻一番。

　　這些馬匹自然是需要大隋的百姓來養，即便隋朝設立了牧監在馬場放牧，但那些服役的戰馬依舊需要百姓供給糧食草料。

　　去歲，楊廣百萬大軍東征損失殆盡，十萬匹戰馬盡歸高麗契丹所有，而今又組織了百萬大軍便充分說明大隋戰馬的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