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對方是單雄信的部隊,李平二人便一直在蘆葦叢裡觀察著這一切,等一切塵埃落定二人便牽著馬上了漁夫丟棄的小船朝大船趕去。
奮力的撐著小船的李平不經意的一督整個人當即呆愣在原地,手中的竹竿也從中脫落掉進了水中,旁邊的鐵勒聽到聲音趕忙將其撈了上來。
“為什麽?”
“哪有為什麽?戰場就是如此。”
鐵勒接過李平的工作,撐著小船往大船趕,只是匆匆的看了眼那邊的屠殺便側過臉不再看。
鐵勒很清楚,他如今置身事外對這些人有憐憫之心,倘若他也參與其中便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戰場上本就是你死我活,先前你殺了我的兄弟朋友,而今我勝利了殺你們泄憤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他們已經投降了。”
李平的心中十分惶恐,卻依舊死死的盯著大船,一排排船員護衛被推到船沿跪倒,而後被梟首,人頭滾落進水中,隨後身體也被推了下去。
“成王敗寇...”
“我們不是義軍嗎?”李平粗暴的打斷鐵勒的辯解,低沉的嘶吼道:“這跟土匪有什麽區別?”
李平穿越到此五年,這五年李平吃的苦非常人能想象,即便隨軍押運過糧草但李平卻沒有見過戰爭的模樣,更不明白戰爭的殘酷。
他不明白,像他這樣的貧苦百姓經歷了各種磨難得以偷生,到頭來卻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裡。
這些自己人比那些監工惡吏更恐怖殘忍。
或許是常年徘徊在生死的邊緣讓他們早已忘記了生命的可貴。
同時,李平心中不禁有個疑問,為何這種殘害百姓的所謂義軍會被李世民招攬,並且在後世還被拍成電視劇供後人歌功頌德。
“我們...”
鐵勒本想說我們本來就是土匪,你從入寨的第一天起就應該明白,話到口中卻沒說出口,他很清楚李平執拗的病又犯了,繼續爭論下去只會是爭吵不休。
小船靠近大船,船上的人搭弓瞄準,在鐵勒自報了家門才被人用繩索拉了上來。
在得知李平二人返回後單雄信立即抽身迎了過來,如今的瓦崗寨只是一個聚義的匪寨,除了必要場合需要宣示尊卑之外平時大家都以兄弟相稱,並不會擺什麽架子。
“鐵勒老弟,狗蛋老弟,你們這麽快就回來了,可是有好消息?”
“為什麽殺人?”
李平沉著臉問道,他終於明白當初自己為什麽會在初次見到徐世績與單雄信時內心悸動不安,看來當初若是不選擇加入瓦崗寨大概率會和這些船員一樣的下場。
“什麽?”
單雄信一時沒聽清下意識的便問出口,但一過大腦便明白對方在說什麽,當即陰沉下臉來。
“為什麽殺這些手無寸鐵的俘虜,我們不是義軍嗎?”
“狗蛋這些日為寨子操勞有些累了,你們帶他下去。”
單雄信微眯雙眼便吩咐下去,而後看向鐵勒,問道:“你呢,也要質問我嗎?”
“沒有,二當家也是迫不得已,李狗蛋這些天風餐露宿,想必確實累了,還請二當家不要介懷。”
“哈哈哈。”
單雄信大笑著拍了拍鐵勒的肩膀,一改剛才的陰沉笑道。
“還是鐵勒老弟快人快語,很符合我的胃口,不如你來我的身邊做事怎麽樣?”
“小的曾受狗蛋救命之恩,便發誓此生與其同生共死,他去哪小的就去哪,還請二當家見諒。”
鐵勒謙卑的婉拒。
“嗯...,很好!”
單雄信最是敬重義氣的漢子,滿意的點頭,便開始詢問鐵勒此次洛陽之行的過程,在得知已經打探出情報後更加看重鐵勒,心道此子有勇有謀,果然是條漢子。
“既如此,真是雙喜臨門啊,正好此次劫掠弄了條大魚,該給你們的賞賜一定少不了。”
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單雄信很是滿意的拍了拍鐵勒肩膀,便離開了此處開始吩咐收尾工作。
按照單雄信的命令,大軍偽裝成船員將大船拖拽至濟水,沿濟水東進抵達東郡的南邊,再卸船上岸將貨物運回瓦崗寨。
一天后。
已經抵達東郡的眾人將貨物搬下船又將船上能拆的木料全都拆掉,剩下沉重的龍骨等無法運走的直接一把火給燒了,至此,再也無人知曉這條船的去處。
在早先一步返回瓦崗寨的人報信後,徐世績帶著隊伍前來接應,於半道上碰上了單雄信的隊伍。
“二哥。”徐世績遠遠的喊了一聲便脫離隊伍快馬而來,二人見面便見徐世績拱手行禮笑道。
“二哥出馬果然收獲非凡,這些個商人也實在精明,居然放出下個月北上的假消息迷惑世人,得虧大哥精明,因事出倉促,小弟沒有跟來,我徐部的兵馬沒給二哥添亂吧?”
“哪裡哪裡,沒有三弟的兵馬掩護此次奪船恐怕還要費一點功夫。”
瓦崗寨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寨內的頭領皆眾志一心,也因為人少參與的人皆有好處,並不會出現搶功勞的情況。
“這就好。”
徐世績說完便和單雄信小聲交談起來,二人聊到最後皆皺眉卻無法得出結果,見狀徐世績話鋒一轉問道。
“聽說派去洛陽的人也跟著隊伍回來了,不知人可在?”
“王君廓,讓鐵勒兄弟過來回話。”
單雄信當即吩咐親衛去喊人。
這王君廓便是先前和鐵勒有嫌隙的那個人,因被鐵勒差點殺死故而對鐵勒更加怨恨,卻看不清單雄信讓他去便是製造二人化解矛盾的機會。
若是換個大度的人,哪怕是沒他這麽睚眥必報,去叫鐵勒的時候順道說一聲對不起,此事便過去了,可惜王君廓就是睚眥必報的人。
騎著馬走到鐵勒二人身邊,王君廓一揚馬鞭發出啪的脆響,口中陰陽怪氣的讓鐵勒二人跟上去見二當家。
叫來其他人幫忙推車,鐵勒和李平便跟著王君廓去見單雄信。
途中,鐵勒小聲道:“事情已經發生,你就不要再執拗下去了,若是真的惹怒了單雄信,生死未可知。”
“明白了。”
李平經歷過上次的打擊整個人抑鬱了很久,他很清楚事情已經發生,再去爭論也不能讓死人復活,但他的心態已然改變。
‘或許,自己先前的想法是錯誤的,瓦崗寨絕非義軍,能招攬他們的李世民肯定也不是好東西,自己的棉花他都如此看輕,根本沒有遠見,自己要不要回去將寫在焚船邊的謠言給擦了?’
李平如此想著,卻不知他在焚船邊的石頭上刻的字不久後便被一名路過的文人發現,此人滿懷對隋廷的憤慨,見石頭上刻著‘石神現,李氏當王。’不禁覺得可笑,當即用隨身攜帶的刻字小刀將其刮掉並重新刻了起來。
“李子結實並天下,楊主虛花無根基。這才叫讖言嘛,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才能迷惑世人。”
而這一則讖言也最終被追查至此的滎陽鄭氏發現並無意的傳播。
李平二人抵達單雄信的面前,徐世績便再次問了二人細節,一一回答後徐世績很是滿意,見李平神情低落,還以為是對方為在洛陽時篡權並得罪徐感而擔憂,當下便寬慰道。
“特殊時期的權宜之計,我想也絕非李兄的本意,此事我會訓斥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的,你大可放心。”
“謝過三當家。”
李平勉強擠出笑容朝對方拱了拱手。
此事暫了眾人繼續趕路,從濟水到瓦崗寨的距離只有從運河到登岸距離的一半不到,但陸運因道路和吃喝拉撒睡的原因反而更慢。
早早的,翟讓已經在寨門口迎接眾人凱旋而歸,與單雄信和徐世績寒暄一番三人便相擁進去了聚義廳。
廳內
翟讓看著呈上來的帳簿雙眼放光,他曾擔任朝廷官吏,對這些名單上的物品十分熟悉,更清楚他們的價值,不由放聲大笑。
“尾巴處理乾淨了吧?”
翟讓突然收聲緊張兮兮的問道。
得到單雄信肯定的回答翟讓再次放聲大笑,他心知若是沒有處理乾淨這些貨物暫時還不能動,否則對方查過來大軍壓境自己也好有個退路,無論是將貨物貢獻出去再跑亦或者乾脆將貨物留下就跑,對方也不會死咬著不放,而尾巴處理乾淨了這批貨就能放心大膽的用了。
“大哥,即便事情辦的乾淨利落這批貢品我建議暫時還是不要動,否則流入到市面上很容易會被追查到源頭。”
徐世績何等聰明,輕而易舉的便看穿了翟讓的心思,便出聲提醒道。
“此事無妨,只要解決乾淨了別人就不知道是我們做的,即便查到了又如何,咱們不能是從別人那裡得來的嗎?”
翟讓不以為意,心道有好東西不用才是真蠢。
說話間翟讓見單雄信欲言又止便開口詢問。
被翟讓點名單雄信也不再顧忌,當即出列叩首道。
“大哥,如今天下動亂,我等不應貪圖一時之富貴,而應當為長遠做打算,回來的路上三弟已經跟我說了,如今朝廷召集兵馬意圖剿滅義軍,我瓦崗寨若再不謀求出路恐禍事不遠矣!”
“哎~二弟。”
翟讓想打個馬虎眼將這事敷衍過去,說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兄弟不談公事。”
“大哥。”
“大哥。”
單雄信再次叩首,徐世績見狀也出列叩首,他很清楚若是再安於現狀瓦崗寨將不複存在。
“你,你你,你們是要逼宮嗎?”
翟讓氣急,不由的站起身朝二人指道。
而後又無奈的收回手臂,轉身返回身後的木架邊打開懸掛卷起的地圖,指著河北地區清河郡的周邊說道。
“你們看,河北的趙郡有楊義臣,河南的齊郡有張須陀,此二人皆勇武之輩,二人一南一北呈掎角之勢,死死的將清河郡護在中間,你們可知為何?”
“為何?”
聞言單雄信不解。
徐世績被翟讓這麽一點撥,似乎明白其中的玄機, 問道:“可是清河崔氏?”
“不錯,清河崔氏乃是關東第一望族,放眼整個山東無可企及。眼下信都、渤海、齊郡、北海皆反,可朝廷大軍所過之處無不摧枯拉朽,其中大部分義軍皆已流竄至高雞泊一帶,一個清河崔氏便已如此恐怖,我瓦崗寨居於白馬,臨近洛陽,之所以能安身立命便是依靠這些義軍吸引朝廷注意。眼下武陽、濟北各自招募鄉勇自保卻不涉足臨近的白馬,正因各郡不能干涉他郡政務,也因我瓦崗在朝廷看來不具威脅才能苟活至今。”
說完翟讓離開輿圖,上前將徐世績二人扶起。
“二位賢弟,非大哥不思進取,而是時機未到。若楊廣懸崖勒馬,我等流匪還能轉而為民,若楊廣一意孤行,天下必亂,那時才是孤注一擲之時。”
原來,翟讓並非一無是處,否則他又如何能拉起一個寨子?好歹在朝廷乾過,深知朝廷的各種規矩,這也是他落草兩年卻相安無事的秘訣。
“既如此,為何還要打探南下官員的行蹤?若貿然誅殺朝廷命官豈不是憑招禍事?”
單雄信不解的問道。
“大哥這是埋下暗子,之所以派人打聽的那麽清楚就是為了徹底獲取對方的行蹤,只要我們乾的乾淨就無人知曉,待天下有變咱們也可以將這件事當做宣傳來籠絡人心。”
徐世績已經明白翟讓的意圖,便替對方解釋。
“不錯,正是如此。”
翟讓突然想到什麽,詢問道。
“對了,李狗蛋和鐵勒二人可回來了?叫他們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