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沒多遠的楊絮再次折返,命令李平等人跟上,不多時眾人已經抵達了一處農莊。
這裡說是農莊實際則是莊園,不僅建築面積高達百畝,農莊名下的良田更有一千頃之巨,足足五萬畝。
農田、桑田、菜田、柴田,私人孔廟、寺廟,各種作坊匠鋪乃至私人馬場,五千多仆從佃戶供養著整個清河崔氏一百多口直系親屬,以至於在農莊的周邊形成了一條集市。
清河崔氏的根基卻在武城,宗祠亦在武城,這不過是崔氏龐大實力的冰山一角,整個清河各縣遍布崔氏族人。
可以說,清河,崔氏就是天。
而今清河的郡治在清河城,崔氏族人也大多在此,崔氏如今的家主崔玨正好在這農莊內修養。
“啟稟老爺,去歲本處農莊共產糧一萬石,布匹絲綢三千多匹、柴薪十萬捆,各類家禽、鐵器農具、陶器青瓷、各類米酒黃酒不僅能滿足莊園和主家自身所需,還對外出售獲利不菲。”
“嗯,不錯。”
崔玨滿意的點點頭,按照每畝田平均產量一石佃租二鬥的標準,五萬畝良田的佃租正是一萬石,且莊內女性奴仆大概三千左右,每年需要繳納給莊園的課稅也符合三千匹布的數量,其他的細節則大差不差。
按照隋朝的標準,平明百姓每年需要繳納每畝二鬥的糧食為稅,女性則需要繳納一匹布,同時隋煬帝規定每戶男丁每年需要服徭役二十天,而門閥的佃戶在農閑時都要去給老爺們上工,是為納課。
伺候老爺少爺日常也好,煮飯燒菜也罷,搬運貨物修房鋪路全年無休,主家除了管飯之外不會給任何額外的報酬。
若真的如此,那些有的選的百姓斷然不會選擇門閥郡望,況且朝廷還分田,奈何朝廷所謂的標準不過是空中樓閣,從來沒實際實行過,百姓不僅分不到足額的田還需要繳納足額的賦稅,說是每年二十天徭役實則頻頻征發,更有死在途中的風險。
如此一來百姓皆逃入門閥郡望的名下,在朝廷的眼裡這些人就成了隱戶,查無此人。
在地方上郡望隻手遮天,朝廷派下來的人不是與其勾結就是被頻頻阻撓,根本無法徹查人口。
“這些細枝末節老夫還是信的過你的,自去歲起逃入農莊尋求庇護的流民劇增,以後的佃租就上漲為每畝五鬥,願意就讓他們留下,不願意的直接驅逐。”
“經營農莊事小,督促族中子弟用心學習事大,不可本末倒置。”
合上帳本,崔玨站起身問道:“崔載那小子呢?聽說跟公主在一起?真是沒出息。”
崔玨無奈歎息,想當年他崔氏何等威風,區區公主嫁入他崔氏也只是下嫁,如若不是從楊堅開始實行關中本位,到楊廣又青睞什麽科舉制度,以他崔氏的名望和實力,朝中又怎麽會無一席之地?
“老爺,少爺在前院客廳會見客人呢,聽說是公主的朋友。”
前院的客廳內,幾人互相客套了一番楊絮便拉著李平去了門外花廳,她有很多事想問李平。
那日李平離開後楊絮便去了洛陽城西,看到了李平描述的流民景象。
“你不是說回老家嗎?怎麽參軍了?”
“這...”
李平本想說還不是為了活命?若不是被強征勞役你以為我想參軍?
此時的李平就像成年的閏土見到魯迅一般,隻敢叫一聲老爺再無其他想法。
“為國效命嘛。”
“你是不是知道我是公主後就有了顧忌?這可不是你之前的性格。”
楊絮側著臉一雙大眼睛仔細盯著李平。
“怎麽會,咱們...咱們可是一起患難過的兄弟,是不是,呵呵。”
李平繼續搪塞。
楊絮顯然不信,便繼續追問。
“那你就告訴我你為啥會參軍,從你之前的表現看來,可是對朝廷有很深的怨念。”
“行行行,你既然問,那我可說了。”
李平眼見糊弄不過去,便乾脆破罐子破摔。
“當初我是要回老家,誰知路上被強征了徭役,好在尉遲融將軍看重在下,否則我估計已經死在崗位上了,滿意了吧。”
“嗯,這倒不像在撒謊。”
楊絮滿意的點點頭,繼續道:“父皇讓你們來清河,沒帶什麽特別的旨意吧?”
“什麽旨意?”李平則十分疑惑。
“哦,沒什麽。”見李平不知情,楊絮心下終於放心,看來楊廣已經改變了主意不再要求她去和親突厥。
李平和尉遲融能夠被調來清河,自然是楊廣的手筆,但卻不是為了保護崔氏,楊絮雖然偷偷的跑了,但楊廣一直知曉她的行蹤,此次尉遲融實際上是來保護公主的。
“喂,李狗蛋,我心情不好,你給我講講西遊記。”
短暫的冷場後,楊絮突然說道。
“行,上次說到哪了?”
“大鬧天宮。”
二人在花廳內有說有笑,一直坐在客廳的崔載也不跟尉遲融說話,自顧自的喝著茶,眼神時不時的看向門外,嫉妒之情溢於言表。
像他這樣的家族即便對尉遲融再鄙夷,但主動邀請而來就是客人,擁有厚厚一本家教的崔載斷然不會做出將客人獨自晾在客廳的事情。
不一會,崔玨抵達,不同於崔載的紈絝性格,崔玨顯然為人老道,熱情的和尉遲融交談起來。
有了父親待客,崔載便能抽身離開,抵達偏廳,崔載喚來自己的貼身跟班,囑咐道。
“去找張金稱,讓他南下清河,這般這般...,告訴他,務必在戰場上給我殺死那個叫李狗蛋的泥腿子。”
原來,這崔氏在暗地裡早就和張金稱勾結,這張金稱便是清河人,自起事來卻從不劫掠清河,居然還有這方面的原因。
次日,李平跟隨尉遲融的大軍進入清河城,與此同時朝廷委派的右侯衛將軍馮孝慈也帶著本部一萬多人抵達,大軍分五路沿清河郡北邊的經城、清河、武城、漳南、歷亭駐防,尉遲融的三千人馬也跟隨尉遲融一道被劃撥在馮孝慈麾下。
根據隋朝的編制,十二衛府管理二十四軍。
每衛設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總府事。
每軍設護軍四人,號虎賁郎將正四品,副護軍六人,號虎牙郎將從四品。
下設鷹揚府,主官鷹揚郎將正五品,副官鷹擊郎將從五品。
每軍五校,一校兩千五百人,由越騎校尉、步兵校尉各二人分別統帥騎兵與步兵,最後一校由鷹揚郎將直屬。
每校分兩個千人旅,領軍為旅帥;每旅分十個隊,長官為隊正,多出的五百人由校尉直接統領。
十二衛輪番上戍京師把守各個要道,戰時接受調令隨軍出征。
右侯衛將軍馮孝慈便是切切實實的從三品武將,其下手握佽飛軍。
然戰爭時朝廷並不會按照這個編制來調撥大軍,為了避免各軍最終成為將軍的私人軍隊,不僅軍政分離更會在作戰前將軍隊重新整編。
屆時會以百人為隊,千人為團的模式按照需求搭配,此時四個虎賁郎將便會被隨機任命為千人或幾千人的主官,若虎賁郎將戰死則虎牙郎將替補,而這些統帥則歸各衛府將軍統轄指揮,鷹揚郎將在整個編制中一直充當訓練士兵的角色。
這種組建臨時軍事架構的行為被稱為掛帥。
軍營內,馮孝慈立於主位,待升起大帳所有重要將領皆到齊後喊道。
“尉遲融!”
“末將在。”
“傳陛下口諭,命你為左侯衛護軍,賜號虎賁郎將,統領麾下三千士兵跟隨本將剿賊。”
“末將尊令!”
尉遲融的手微微顫抖,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了今天。
“李狗蛋!”
“嗯?”
李平一愣,心道有自己什麽事?
還沒回過神便被尉遲融推了一下,見狀李平趕緊上前聽命。
“草民在。”
“傳陛下口諭,你率領後勤士兵十余人以寡擊眾, 勇氣可嘉,現命你為虎牙郎將,統領千人駐守經城,望你用心剿匪以報國恩。”
“尊令!”
李平疑惑的看向尉遲融,對方也不明所以的搖頭。
這次任命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候,這可是朝廷下達的正式任命,不再僅僅是個臨時的職務。
高雞泊內,崔載的仆從輕車熟路的找到了躲藏其中的張金稱,將來意敘說一遍後,張金稱謙卑的看著面前趾高氣昂的奴仆眼中卻閃爍出奇異的光芒。
‘好你個崔氏,還以為老子是當初什麽都不懂的泥腿子?眼下老子正愁不好撕破臉南下清河,這可是你主動請老子去的。’
張金稱嘴上答應心中卻在冷笑。
自大業七年張金稱起事起,其一直暗中受崔氏的資助,當其的狗腿子劫掠其他望族,其起事前只不過是崔氏的一個佃農。
在他的世界裡崔氏無處不在,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即便造反也不敢得罪崔氏。
而今,張金稱已自號活閻王,以農戶身份起事的他對待平民比官吏更加殘暴,也因為這些事跡讓其對崔氏不再打心底的懼怕。
不僅南邊的富庶讓張金稱垂涎欲滴,更因為這些天從北邊南下的騎兵晝夜不歇仿佛無窮無盡令其驚恐交加,身邊更有大軍圍剿,損失慘重的他認為高雞泊已不再安全,急需尋找新的出路和劫掠更多的人口充軍。
那些騎兵自然不是為了圍剿高雞泊的反賊,而是由宇文述引軍南下圍剿楊玄感的援軍,十萬大軍分十個批次行軍,大軍所至之處方圓五十裡內如雷霆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