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掉沾滿露水的蓑衣,隨手掛在門口的晾衣繩上,王倫提著幾包土特產走進朱貴的酒店。
朱貴這個人特別講究儀式感,營業期間,他總是站在門口,以最熱情的方式接待往來的賓客。
正因為熟知他的習慣,王倫一進門就開口打招呼:“我回來了。”
“您來了,寨主。需要給您準備早餐嗎?”
沒想到過來迎接他的人不是朱貴,而是店裡面的夥計。
“不用,我吃過了。”
王倫四處張望,沒看到朱貴的身影,於是他好奇的問:“你家掌櫃的去哪了?”
“寨子裡面辦喪事,掌櫃的昨天過去幫忙,到現在還沒回來。”
“誰死了?!”王倫神色一滯,急切地問道。
“聽說是個外來的大夫……”
朱貴從不向外人透露山上的消息,夥計不知道死者是寨主的師父,自然也就無法理解——為何寨主突然把東西丟到地上,發瘋似地奪門而出——這樣的異常舉動。
……
船還沒靠岸,王倫就迫不及待的跳下船,趟著水上了岸。
放眼所及,整座山被一重濃霧籠罩著,和夢中所見一模一樣。
王倫甩著胳膊,拚命往山上奔跑。
師父的死固然叫人悲傷,但最讓人感到心緒不寧的卻是那個夢的後續——自己被師父擰斷脖子。
王倫曾試圖阻止林衝刺殺宋萬,結果卻引火燒身。
要不是有系統相救,王倫早就死翹翹了。
他也曾天真的以為只要讓師父遠離事發地點,就能逆天改命,然而結果卻事與願違……
由此可以得出結論:系統的警告必然會應驗,人為的干涉無法改變既定的結果。
不趕快回去的話,正在幫忙料理後事的人,很有可能會遭遇不測。
宋萬和朱貴是原主的結拜兄弟,與王倫並無交情,但兩人沒少給他提供幫助,王倫不忍心對他們見死不救。
一口氣衝上山頂,呼吸卻依舊平穩。
體質得到強化後,這類高強度運動對王倫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此刻,朱貴和宋萬都在忙著布置靈堂。
聽到王倫語氣沉重地說:“我回來了。”
兩人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一齊看向他。
朱貴率先開口,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你剛回來,肯定累壞了,先回屋休息吧,我們幫你守靈。”
王倫沒接這話茬,而是面無表情的看著宋萬,“為什麽會這樣?”
宋萬低垂著眼睛,露出無比沉痛的表情,“對不起,我食言了……”
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不對,王倫趕緊找補道:“我隻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宋萬重重地歎了口氣,“那天咱們分開以後,我們路過石碣村,在村口遇到個半死不活的村民。
神醫給他診過脈,發現他感染了瘟疫。斷氣之前,他還在拚命乞求我們救救他的家人。
你也知道,這種傳染病一經爆發,整個村子都無人幸免。
我勸神醫趕緊走,別多管閑事,可他老人家就是不肯聽勸。
他當場開了個方子,讓我去藥房抓藥,自己跑進村子救人。
等我抓完藥,趕回去的時候,他已經把整個村子轉了個遍。”
“所以說,師父是感染了瘟疫才去世的?”王倫問。
宋萬用搖頭的動作,否定了他的猜測。
“神醫是治病的行家,防護措施做的很到位,怎麽可能染病?”
稍微調整一下情緒,宋萬接著道:“我也是事後才聽說的,村裡有個病重的老太太,是神醫的老鄉虔婆,特意跑來這邊給他報喪。
礙於天黑不便趕路,她就在石碣村借宿一宿,沒想到卻因此染上瘟疫,從此一病不起。”
說到這裡,宋萬的語氣變得愈加沉重了,“據她所說,前些天,神醫的家裡突然闖入一群人,他們自報家門,說是京城高太尉的手下,奉命來請神醫出診。
得知神醫出了遠門,他們就要帶走神醫的家眷回去交差。
你師娘不肯跟他們走,那群人就將她推倒在地,摔成小產,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
猛然間,記憶被喚醒。
洪金燕曾提到過,高衙內要找名醫給張真娘看病。
沒想到他找的人竟然是師父!
“聽聞家人的死訊,神醫悲憤交加,當場吐了好多血。
那時候他的心脈就已經受損,但他還是硬撐著給村裡的人治病。好不容易趕走了瘟疫,他的身體也徹底垮掉了。”
宋萬的聲音有些哽咽,“臨終前,神醫叫我把這包東西轉交給你。”
說著,他從背上解下一個打滿補丁的舊包袱,捧送到王倫的面前。
王倫伸手接過包袱,用微微顫抖的手解開系帶,裡面裝著十幾本手寫的醫書。
“神醫說他對不住你,已經答應收你為徒,卻沒有機會對你言傳身教……”
只有一句臨終遺言,卻勝過千言萬語。
王倫佯裝平靜的對兩人道:“你們先回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兩兄弟也沒再多說什麽,神色黯然的離開了。
王倫默默地走近棺材,一邊瞻仰師父的遺容,一邊回想他生前的音容笑貌。
閑暇的時候師父總是在埋頭寫字,他說是練字,實則是著書。
這十幾本厚厚的醫書,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寫成的,可以想見,他投入了多少心血。
師父終其一生都在治病救人,哪怕是在痛失親人,悲痛欲絕的時候,仍不忘初心,繼續奔走在治病救人的第一線。
王倫不禁捫心自問,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他能否像師父一樣,在關鍵時刻拿出如此崇高的思想覺悟來?
在穿越前,王倫就是個普通的應屆畢業生。
沒門沒路的他找工作時處處碰壁,好不容易找到個還算穩定的工作,那些職場中的老油條又總是想方設法的壓榨他。
自己都活得很累了,哪還有余力去關心一些不相乾的人?
但他還是打從心底敬佩師父的為人,就像普通人仰望聖人一樣。
都說好人有好報,師父積德行善一輩子,晚年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師父的死,讓他徹底看透了這個世界的本質。
既然良善無用,我就化身惡鬼、修羅!
隨著心中的戾氣不斷蔓延,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變得猙獰狂暴。
王倫用壓抑到極致的嗓音,對已故之人許下承諾,“放心吧,師父,我一定叫那幫畜生付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