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在無底深淵,身體無止境地下沉。
許景忘記了時間、空間,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家人的哭聲不知消失了多久,耳邊的雨聲依舊。
“我死了?”
與第一次穿越時的情況不同。
這是八十五年以來,連帶著上世記憶,許景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覺。
萬物收斂,天地幽寂,整個世界都一片混沌,似沒了時空間,有的,只是那無盡的孤寂和令人麻木的雨聲。
許景做過全麻手術,他曉得那種感覺,就像睡了一個沒有夢的覺,不僅身體動不得,意識也沒了,他認為那才是死了的感覺。
眼下不同,許景意識很清醒,身下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後背似乎還靠著什麽東西,同樣冰冷,像是靠坐在一個東西上,加上四周吹過的寒風,許景冷得直打顫。
他懷疑自己是二穿了。
除了不能動不能睜眼,許景真切地感覺自己還活著。
他這會兒也許正靠坐在某座繁華城市的小巷子裡,又或許正靠坐在某個縣城的破胡同中。
現代的科技世界,古代的崇高文明......
哪個他都不介意,只要能活著,可惜這也只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嘩啦啦......”
小雨浠瀝瀝地下著。
沒有鳥鳴,沒有動物吼叫,更沒有車流轟鳴......
自始至終,除了風聲雨聲之外,許景驚恐地發現,自己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音。
一個人,如果失去了時間概念,並且生活在一個黑暗密閉、身不能動的環境下,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壓抑和折磨。
許景此時就處在這種環境下,心情越來越煩,越來越焦慮,甚至產生一種惶恐感。
‘真醒不過來了?’
‘我的子孫後代呢,有沒有人來看一眼我?’
‘隨便來個人也行啊,強盜也好山賊也罷,劫財劫色都可......’
他嘗試在心裡自言自語來麻痹自己,然而此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根本想象不出任何物體,孤寂與黑暗使他完全遺忘了自己是個人,或者說,自己是個生命體。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過去,雨滴滴落的頻率如同計時器。
許景已經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因為對他來說此刻連死都成了一種奢求。
“轟隆隆——!”
一道劇烈的沉悶咆哮聲突然響起,猶如千軍萬馬踏過沙場,將許景嚇了一跳。
不用看也能料想此時天上的雷霆聲勢是多麽浩大。
蒼穹之上,那一劃而過的閃電,將籠罩在許景心頭壓抑的烏雲一掃而空,他的情緒也隨之平靜下來。
“嘰嘰......”
“呱呱......”
終於,外面依稀傳來了飛禽走獸的叫聲,那是躲在林間避雨的飛鳥,是伏在窪地裡歡快的青蛙。
許景吞了一口口水,情緒有些激動,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風雨聲以外的聲音!
不止如此,隨著他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他的腦海中不再只有單調的雨滴聲,萬物開始具象化。
起先是一道線條,後來是無數道細微如絲的線條,這些線條錯落交織,靈動而富有活性,然後就有了大地、山脈、樹木、野花、青草、水窪、亭子以及林中逃竄的小動物。
許景的腦海裡恢復了對萬物的認知。
沒錯,世界就該是這個樣子!
許景嘴角微微上揚。
“轟——!”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難能的美好時,一陣低沉憤怒的雷霆猛烈地炸開,震得他整個人一激靈,無盡黑暗寸寸崩裂,一道刺目的光綻放,許景一陣大吼,旋即一切又恢復平靜。
他緩緩睜開眼睛。
神情帶著些許驚慌,一副昏暗的山林夜雨圖便映入了眼簾。
許景瞳孔漸漸緊縮起來。
久違的景色!
開闊的林地,被雨水激起無數漣漪的溪面,以及自己所斜靠的亭子。
‘琅琊亭!’
許景在詫異思索中猛然抬頭,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我真的沒有死啊哈哈哈!!!”
顧不得麻木酸痛的身軀,站起來就順著小石橋往岸邊跑,他要一觀亭子上頭的牌匾,在心中篤定這裡就是琅琊山的琅琊亭。
盡管知曉多此一舉,可看看總歸安心。
頭頂淋著清涼小雨的許景,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明明垂垂老矣,此時身子骨卻無比硬朗,步子飛快。
站在岸邊,借著不算昏暗的天色,許景轉過身看去,溪水還是那潭溪水,亭子也還是那座亭子,與記憶中的景致一般無二。
“不錯,牌匾上寫的也該是琅......”
“醉仙亭——!”
“......”
許景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半截。
“不該如此!不該如此啊!該是叫琅琊亭的,此地我常來,不可能認錯......”
許景神情頹然,返回亭中,很快又坐在石桌旁,一臉坦然。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
天色越來越昏暗,黃昏時分。
只見雨勢依舊緩而不急,估摸著要下好一陣子。
遠處的林地漸漸升起一層摸不透望不穿的霧障,如同天蒼色的石乳滴落下來,蒙蔽了視線。
霧氣比不得山巔的仙氣,一眼渾濁,且不逍遙,就像被什麽東西牢牢鎖在此處,偶有霧氣攪動,伴隨著一道影子一閃而過。
林中除卻雨聲、小動物的叫聲,隱約又響起一陣腳步聲和細語聲,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好容易頂著個雨天進山挖‘寶貝’,豈料升起了這該死的霧障。 ”
“快些走!快些走!霧裡看不清摸不到,當心叫東西擄去了要遭挖心吞肺哩!”
“該你吵著鬧著要跟老頭子進山,現在不鬧騰了吧?”
許景有些驚異於撞見下雨天加天色昏暗這兩樣志怪屬性疊滿的情況下,竟然還有人敢上山,而且看樣子正朝自己所在的亭子趕來。
志怪小說裡記載的妖魔鬼怪可不是說說而已。
許景站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水漬,使自己看起來盡量不那麽狼狽。
他看清了上山人。
一高一矮,分別披著一件合身蓑衣,帶著鬥笠,麻衣裝扮,褲腿高高挽著,像是特意為這山間雨而來,不似志怪小說中那些無意登山又突然碰見下雨天氣的倒霉人。
近了才看清,是一個年邁的老漢和一名年幼的孩童。
老漢面容發黃、身軀乾瘦,背後背著一個竹簍,孩童臉頰也有些偏瘦,但膚色還算健康。
老漢也遠遠瞧見了許景,先是愣了愣,然後拎著孩童走進來。
只見他走到許景前,保持一些距離,作了一揖,緩緩開口。
“這位小先生,多有打擾。外面雨大,天色又暗,實在無路可去了,不介意老頭子和孫兒進來躲躲雨吧?”
老漢說完,一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嗯?”
亭外小雨淅淅,伴著一陣微風徐徐吹來,許景隻覺得脊背有些發涼,緊貼著衣物的皮膚上嗖的一下起了一層層雞皮疙瘩。
一股莫名的寒意在他心頭滋生。
他這句小先生,叫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