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白雲,寂寥的山林裡不時傳來幾聲啼鳴。
穿過曲徑通幽的小道,漸漸聽到潺潺的流水聲,然後才聽見嘈雜的宴會聲。
一座亭子像飛鳥展翅似的,架在溪水中央,那是琅琊亭。
時值初夏,一群人在這裡嬉鬧,枝繁葉茂的樹木形成一片濃密的綠蔭為眾人乘涼,四周飄逸著醇厚的酒香與野花清幽的芳香。
這裡正在舉辦一場宴會,其中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怡然自樂。
野味野菜,雜七雜八的擺放在眾人面前。
有書生打扮的人極目遠眺,神情激昂,高談論闊;有女眷彈琴奏樂,與這山間鳥啼和鳴,空谷傳響,回味不絕;另有曲水流觴,酒杯交錯,輕吟陣陣。
琅琊亭下,一個面容枯槁、滿鬢白發的老人,樣貌頹然地醉倒在眾人之間。
許景握著酒杯,眼神慈祥,看著面前這些為他賀壽的後輩們,兀自覺得有些恍惚,思緒一下拉回了從前。
衣錦還鄉、德高望重、垂垂老矣、四世同堂。
短短十六字卻是簡要概括了他的一生。
少時來到這方世界,許景原以為他會同前世那些個網絡小說主角一樣,穿越到修仙世界,什麽築基大修、結丹大能、隻手翻雲覆海等等諸多令人心馳神往的場面不久就會接踵而來。
但許景很快發現,哪有什麽炫目多彩的仙俠世界,不過是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擺在面前這份平凡而艱苦的生活才最真實。
年少時憑著一腔熱血與聰慧過人,他混了個一官半職,適應官場的爾虞我詐後,許景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期間不知用盡多少手段,卻也險些身死,一路走來,不免心悸。
到了古稀之年,某天夜晚忽然福至心靈,許景自覺致仕,攜一家老小在昌平縣安定下來,如今已十年有五。
今天是他八十五歲大壽。
許景熬死了長子,熬苦了孫子,熬來了曾孫,如今他許家,倒也算得上是人丁興旺、家傳有序。
知足!
許景心想,有些得意地撫了撫胡須,將杯子裡的美酒一飲而盡。
宴會還在繼續。
看著一個個笑容滿面上前祝賀的後輩們,許景此時卻猜不透他們的心裡在想些什麽。
他忽然覺得有些遺憾。
這遺憾從何而起?
許景也說不出來,或許是到了垂暮之年,臨終前的不甘......
是的,他有一種感覺,自己壽命將盡。
“轟隆隆!!!”
一陣聲勢浩大的雷聲突然響起,將正沉浸在宴會中的人們嚇了一跳。
這雷來的毫無預兆。
前一秒還是晴空萬裡,下一刻便烏雲滾滾,黑壓壓一片,好似將深淵倒置過來,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接著是雨點紛紛揚灑落。
“啪嗒......”
“啪嗒......”
“啪嗒......”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亭子、溪水、落葉上,許景的眼皮也跟著抖了幾下。
他緊閉雙眼,心中卻依稀濺起漣漪,這漣漪一條兩條連成密不可分的線,勾勒萬物,一副栩栩如生的山間萬物圖便在他腦海裡形成。
倦意襲來,許景想睜眼卻睜不開,意識卻是格外的清晰。
“這天變得好生詭異!”
“下大雨了!下大雨了!”
林中,禽鳥紛飛,動物倉惶逃竄,許家人慌不擇路。
“大家不要亂,年輕人隨我將桌案搬到樹下,老少婦孺先到亭下與父親避雨。”許景的次子許長生語氣中正,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眼看這雨勢來得匆且急,族人趕不回去,桌案餐飲淋濕了無妨,人卻不能。
“呼呼......”
山上雨自古都來得凶猛,伴隨著在樹林頂端怒號的山風,樹木搖晃得厲害,溪水也被驚擾了清閑。
許長生一隻手搭在眉前,望著眼前這密集成線的大雨,好似無端泛起了大霧,看不清三丈外的事物,風雨更是掩蓋了林中動物的驚慌叫聲。
“二叔,起霧了!”
大侄許問道的聲音突然在耳旁響起,許長生聞言,回過神來,定睛一瞧,臉色頓變。
確是大霧,奈何上了年紀老眼昏花,隻將濃霧當成了密雨連成的線。
“傳聞山間起大霧、晴天變雨天,此皆為反常之事,事出反常則為妖......這兩樣加在一起,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兒子許向道眉眼垂著,壓低聲音同他父親許長生說道。
長子早些年死了,許景本人年事已高,如今家中掌事的是次子許長生,出了事,族人都會先過問他。
許長生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大霧,只見那霧氣迷蒙繚繞,偶爾被一陣攪動,好像有什麽東西藏在裡面。
“確是霧中有小妖作祟!”
許長生冷哼一聲,目光中透露出三分不屑,七分鎮定。
父親許景素來喜好讀一些民俗志怪書籍,耳濡目染下他也從中知道了不少,其中便有霧中小妖的記載,如這種妖物,不過是山間小動物成了精,偶爾出來作妖。
書中有記,只需人言、怒目而視即可,它怕得很了,就會自行溜走了。
正欲吩咐下去,讓大家瞪眼怒喝,這時又想到許景,便停住, 俯下身去,試著叫醒許景。
“父親!這山間霧妖果然如書中記載,是否以人言叱退?”
許問道和許向道也將目光移了過去。
然而,面對許長生的詢問,白發老人充耳不聞,依舊頹坐在石椅旁,雙目緊閉,一動不動,面色看上去很安詳。
大雨還在下。
遠處的霧氣不時被攪動,並且隱約一個模糊影子離琅琊亭越來越近了。
許長生心頭一悸,似是想到了什麽,他有些忐忑地上前,發顫的枯手摸了摸白發老人的鼻息,隨即整個人僵在原地。
哪怕已經料到這一天不遠,卻也沒想到會是這麽突然。
許長生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過去,許向道眼疾手快,扶穩了他。
“爹!祖父他——!”
許向道一身書生打扮,在家中最是心思敏捷,第一時間也意識到了什麽,不禁面露驚慌。
許長生渾身顫抖,終於克制不住,跪在地上嚎了起來。
“父親——!”
眾人卻不曾見,許長生伏在許景屍身上的瞬間,眼中精芒閃爍。
許問道和許向道兩人相視一眼,神情悲戚,大哭,四周的族人緊跟著撲通撲通跪了下來。
至於身後霧中那隻小妖,無人理會。
......
頭痛......痛得很......簡直要裂開了那種。
許景的意識無比清晰,他能聽見家人的哭嚎,本想破口大罵這群不肖子孫居然咒他死,可是他卻驚恐的發現,自己不僅動不了,也無法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