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善陵道人神魂從禦妖壺中抽離出來，返回肉身，雙眼也緩緩的睜開了。

　　他停止了打坐，神識探查了庭院中的每一處，發現那少年竟一夜未歸，此刻仍在遠處的山坡上。

　　隨即老者走出房間，一股氣流竟在他的腳邊升起，將他的整個身軀浮在了半空中，頃刻間，他就已經飛到了山坡之上。

　　此時的李滄海的身體，靠在一塊大石上，手中攥著長劍，腳邊散落了一本敞開的劍譜。

　　少年均勻的呼吸著，儼然是一副睡著的模樣。

　　“李滄海”善陵道人輕聲喚他，但卻沒有回應。

　　“李滄海！醒來”這次善陵加重了聲音，可那少年依然是呼呼大睡著。

　　善陵有些無奈，只能揮了揮衣袖。

　　而地上的那本劍譜像受到感應似的，竟自主的合上，往老者的袖中飛去。

　　善陵又走到少年邊上，欲將長劍撿回，可正當他的手接觸到長劍的那一瞬間。

　　少年在此刻卻醒了，兩雙眸子刹那間向著善陵道人看了過來。

　　場面上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起來。

　　為防止這尷尬的氣氛繼續蔓延，善陵開口向少年問道:“你昨日可是大哭過一場”

　　“未曾哭過”少年否認道，可他臉上那兩雙略顯浮腫的眸子，卻將他賣了個精光。

　　善陵道人顯然不想與少年糾纏此等話題，於是他話鋒一轉又問道:“昨日我給予你的那本劍譜，研習到何進度了?”

　　李滄海卻此刻站起身來，視線在地上四處張望著，好似是在找那本劍譜。

　　善陵道人看到少年此番動作，不禁有些腹誹道:“這小子，明明精明過人，怎的時而又做出此番呆傻之舉來?”

　　善陵咳嗽了兩聲，示意少年注意:

　　“劍譜我已經收起來了，你無需再找了”

　　“你收起來了，你怎的不早說?”少年心中有些不忿。

　　但此刻少年臉上卻不敢表現半分，朝著善陵拱了拱手:“昨日善陵仙長所贈那本劍譜，晚輩已經將其研習了一遍，確實精妙，不過....”

　　“不過什麽?”

　　李滄海卻沒有解釋，只是提起長劍，在山坡上，緩緩的將整套劍法施展開來。

　　就這樣，少年揮舞著長劍，將劍譜上所記劍招挨個拆解出來。第一招，第七招，第十三招...

　　當李滄海將整本劍法施展完畢之後，善陵此時卻已經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臉上滿是驚訝的神色。

　　良久後，他有些不確定的開口向少年問道:“你之前可曾看過這本劍譜?”

　　“未曾看過”

　　此話一出，老者的心中頓時翻江倒海起來。

　　“他是如何做到的?隻觀一夜劍譜，便能將此等劍法運用的爐火純青，此等劍法之難度，縱使是天賦再高的修士，想到運用到此等地步，怕也得耗費大半年苦功”

　　善陵道人又開口問少年“你剛剛那套劍法的第十一招，和原本劍譜上記載的有所不同，是何緣由?”

　　李滄海微微頷首答道:“昨日我觀這第十一招時，總感覺不夠完美，此招攻勢雖然凌厲，但招法卻過於單調，如若以此招對敵，極易被人看出破綻，進而反攻”

　　善陵聽完，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眼神中的惋惜之色，已然溢於言表之上。

　　半響後，老者長歎了口氣，抬頭看著天空疑惑道:“九天呀，你為何...你為何如此不公，既然將仙凡兩隔，又為何非要戲弄於世人呢?”

　　此刻李滄海也理解了善陵道人的意思，“砰”的一聲跪在老者身前喊道。

　　“求仙長傳授晚輩成修士之法！”

　　善陵道人，只是靜靜站在少年面前，他猶豫了很久，很久都沒有開口說話。

　　而少年也不再言語，只是不停向老者磕著頭。

　　沉默的氣氛在空氣中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善陵道人只是輕輕對著少年說道:“你且起身，隨我來吧”

　　庭院裡，善陵道人又領著少年各自坐在涼亭中。

　　他指向池塘裡不斷遊動的鯉魚，向著少年開口道:“你觀這些鯉魚，就如世間凡人一般，雖只能偏居一界，可也活的瀟灑快活，死後也自然有人繼承衣缽，何樂而不為呢?”

　　而李滄海只是走到涼亭邊上，手裡撿起一塊石子，撲通一聲丟入水中。

　　鯉魚也猛地受了驚，四散奔逃而去。

　　“如這般是嗎?”少年反問

　　善陵道人默默看著少年的舉動，旋即後又開口道:“以你所學劍法，在凡人界，已步入一流之列。就算不能拜相封侯，也能做個富家翁，自保更是無虞，如此安穩的度過一生，又何必強行逆天而行，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呢?”

　　李滄海此時向涼亭中間走來，他的腳步緩慢且顯得十分踏實。

　　然後少年一句一字的開口道:“我想去更遠的地方，去成為天下第一俠客。然後遨遊於九天之上，將星星分給世間眾人。既如此又怎可偏居區區一界?”

　　善陵道人聽聞少年如此稚童話語，心中不免有些發笑，但看向少年那堅毅的目光時，他沒有再開口說話，因為此時已經無需再言更多了。

　　他示意少年跟在自己身後，來到庭院裡，他揮了揮衣袖，從裡頭拿出一個瓷碗來。又從裡掏出一粒赤色的小藥丸。

　　善陵道人拿著藥丸，給到少年手裡，

　　:“此枚藥丸喚為仙蘊丹，你若服下便有機會步入修士一途，不過...”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此枚藥丸雖能助你成為修士，這是他的果。但是他的因，卻是非常人所能忍受，成功者寥寥無幾。”

　　“何為這藥丸的因?”少年不解的問。

　　“此枚藥丸，你若服下後，身體將自動排除你體內的濁氣，重塑你的經脈。這期間的痛苦，自不必多說，且服用者若是昏厥過去，那麽結果便是隨這藥丸一起，身死道消”

　　“服用此丸位入修士者有多少人?”

　　此時善陵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服此藥丸成修士者，我平生未見，只在古籍中才查到一二，想來成功者，不過百萬之數，才得其一”

　　少年聽聞默默地低下了頭，看著手中的赤色藥丸一言不發。

　　“你若此時心有反悔也無妨，過幾日我會送你回去。你母親的墓地，我也自會施法將她遷入凡人界”

　　但李滄海卻是點了點頭，示意善陵道人不必多說，旋即又欲將仙蘊丸服下。

　　下一秒，一隻手拉住了少年，那是善陵道人。

　　“老道再問你一遍，你可要想好了，此去可是九死一生”

　　而李滄海臉上在此刻卻露出了笑容，隻答道:“晚輩懇請仙長成全”

　　兩刻鍾之後

　　善陵道人靠在涼亭邊上，心中有些不理解這少年的執念，明明已經告知了服用仙蘊丸的危險性，但那少年卻絲毫不為所動，竟當著自己的面，就將仙蘊丸吞服下肚。

　　只是告訴自己，如若身死，將他葬在這庭院裡，陪著母親，而自己也答應了少年的請求。

　　想到這裡，善陵道人不禁搖了搖頭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何必非要逆天而行呢?

　　而此時的李滄海盤坐在庭院中，他服下仙蘊丸，已有些時間了，但卻好似沒有感覺到異常，心中大為不解:“難道是那老道，在嚇唬我?”

　　可是下一秒，他突然感覺自己的腹中有什麽東西好像燃燒起來了。

　　“這是，那枚仙蘊丸”

　　還沒等少年弄清楚具體緣由，他就腹中火焰猛烈的燃燒起來，向他的經脈，皮膚，擴散而去。

　　這一下，就仿佛感覺真有火焰在灼燒著他的身體。

　　少年手指緊緊的抓著自己的灰色道袍，豆大的汗水也隨之滴落下來，可奇怪的是，汗水滴在少年的皮膚上時，竟然“嘶”的一聲竟蒸發開來。

　　李滄海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癱倒在地上，連喊叫的力氣都喪失了。

　　下一瞬，他又感覺全身各處，如同被萬千針扎般，無比刺痛。

　　少年的緊咬牙關，口中不斷有鮮血溢出，染濕了他的道袍，他的手心也被自己狠狠地抓著，連指甲都陷入掌心之中。

　　但此間劇痛卻是不斷傳來，一波接一波的侵襲他的意識。每一秒都是幾近讓他昏厥過去，只有少年那心中的萬般執念，還在苦苦支撐著他。

　　李滄海腦海中不斷傳來嗡鳴聲，他目不能視，耳不能聞，唯有全身痛覺清醒的過分。

　　然而下一秒，仿佛痛的還不夠似的，李滄海又感覺全身經脈被挨個扯斷開來，每一處經脈斷裂，李滄海就感覺如被刀在身上狠狠地刮了一刀。

　　少年此時癱倒在庭院中，他口中，眼中，鼻中。不斷的溢出鮮血，將庭院的土地染出了一片血紅色。

　　李滄海的眼中也早已經是血紅一片，看不清其中模樣，而他的意識在此刻也開始漸漸消散了。

　　良久後

　　涼亭中，善陵道人見少年已有一刻鍾，不曾有過動靜了。

　　隻得輕輕的歎了口氣頹然道:“何苦落到這般田地呢?”

　　緊接著善陵道人，走向少年那已經沒有生息的身體，他揮了揮衣袖，少年的身體便浮在半空中，他又將手指輕輕的點了點。

　　只見地面上與少年道袍中的血跡，皆緩緩的聚成一團血球，然後朝池塘裡飛去。

　　撲通一聲，血紅色在池塘裡飛速擴散，池中鯉魚也迅速遊走而逃。

　　善陵道人向前走著，李滄海的身軀就浮在他的身後繼續跟著。

　　而此時李滄海，不知怎的，隻感覺自己來到一顆大樹下，他的全身被一些樹根死死的束縛住。

　　他用盡全力想掙脫開來，那些樹根卻絲毫不為所動，少年越是掙扎，樹根便纏的越緊。

　　少年抬起頭，卻看見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那是青夏村的村民們。

　　此時村民們皆面對著少年，身上也多多少少的綁著幾條樹根。

　　他們的神色卻都有些古怪的看著李滄海。

　　李滄海大喊:“我被樹根束縛住了，無法脫困，大家快來幫我！”

　　可是村民們只是繼續疑惑的看著他，身體卻沒有絲毫動作。

　　李滄海又喊道:“幫幫我，樹根束縛很緊，讓我不能呼吸了”

　　但村民依舊不為所動，只是片刻後人群中有聲音傳來。

　　“李滄海，你怎得不和我們一起呀，我們不是約好了要去山上采藥嗎?”

　　李滄海放眼望去，那是王秀秀在說話。

　　少年馬上答道:“王秀秀，你快來幫我將這些樹根扯開，我脫困後就和你一起去采藥。”

　　而王秀秀仍是不動，只是將手指著李滄海道:“你是個大騙子，你就愛騙我，你根本不想和我一起去采藥”

　　人群中又傳來說話聲

　　“李家小子，你快來我這裡，今天的羊肉很新鮮，你帶些回去與你母親吃”

　　那是張屠夫在說話。

　　少年趕忙回應道:“張叔，你快些來助我，將這些樹根砍斷，我從此地解脫了，就去你鋪子拿羊肉”

　　但張屠夫也不為所動，只是用手指著少年

　　“李家小子，你不願來我這裡拿羊肉也就算了，何必還要來羞辱於我?”

　　李滄海想搖頭否認，卻發現自己的腦袋也被樹根纏繞著，動彈不得。

　　“張叔，我未曾...”

　　李滄海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解，就看到人群中又走出一人來。

　　那是木匠周。

　　木匠周走到李滄海身前問道:“李家小子，你怎的這般模樣了?”

　　李滄海如釋重負一般，又趕忙開口說:“周叔，你來的正好，我被這些樹根纏住了，你快來將我帶離此地”

　　此時木匠周點了點頭，但是身體卻仍是不動，隻問道:“李家小子，我在荷花客棧，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怎的不來尋我呀?”

　　“那是因為...我未到...”

　　李滄海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心中已經清楚，這些人都是不會相助於自己的。

　　少年沒有再呼喚，只是不停的掙扎著，不停著撕扯著。

　　他的臉上，額頭上，手臂上，皆被樹根摩擦出血跡來。

　　但少年依舊掙扎著，與樹根不停的做著角力。

　　就這樣，村民也不再管他，一個皆一個的離開了他的身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滄海也許是力竭了，也許是暫作休息，他停止了掙扎，但眼神仍是死死的盯著前方。

　　忽然，一名穿道袍的中年修士緩緩走了過來，他背上的長劍，也在此時嗡嗡作響。

　　中年修士開口道:“他們不願意助你，你可知是何緣由?”

　　“他們不理解我”

　　但中年修士卻反駁道:“他們並非不理解你，只是像你這樣的人太多了，他們不看好你罷了。”

　　李滄海聽聞這話，又提起勁，繼續撕扯起樹根來。

　　“我不需要他們來看好，他們就算不看好我又能怎樣?我這條命不為他人而活”

　　中年修士又繼續說道:“你這條命值個什麽錢?就算死了又能做到什麽?”

　　“我的命可以耗盡，但我只需要在耗盡前，比他們多走一步，這一步就是我存在這世間的價值”

　　中年修士勸道:“你又是何苦呢，這世間無數人不都是這樣過來的，你不如隨著他們一起。難道你李滄海偏要成為這世間留名之人?”

　　但此時李滄海竟哈哈的大笑起來，他開口罵到:“泛泛之輩，都是些泛泛之輩，他們的人生就如同這世間的一顆塵土一般毫無價值。”

　　少年又突然間將手臂從樹根纏繞中抽離出來。

　　他將手臂上的傷痕展示給中年修士，又接著道:“看到了嗎?我手上，身上這些傷痕。”

　　中年修士愣了愣，不知道少年此話是何用意。

　　少年又補充說:“我這些傷痕，就算我死了，也會隨我帶進墳墓裡，這就是我李滄海勇氣的映照”

　　“而等他們垂垂暮年時，只能帶著健康的身體，老死在病榻之上，此般庸才也配於我李滄海相提並論?！”

　　中年修士語氣突然急促起來，盯著李滄海道:“你做不到的，你只會死在路上”

　　“那又如何?就算做不到， 我也如這世間煙火一般，在世人面前綻放過璀璨！”

　　李滄海此話一出，頃刻間，整個世界狂風大作起來，咚咚咚的聲音不斷在這個世界響起，愈來愈大，愈來愈清晰。

　　少年的眼前再沒有任何一物了，唯有的只有一柄長劍正欲出鞘。

　　李滄海知道這柄長劍便是他自己。

　　庭院中某個偏僻處

　　善陵道人，喚出兩隻靈猴模樣的異獸，這兩隻異獸正一鏟，一鏟的挖著土坑。

　　老者的身邊放置著一口木棺材，裡頭躺著一位少年郎的屍身。

　　過了許久，他走向土坑，看了看，然後向兩隻靈猴吩咐道:“就到這裡吧，你們去將那棺材抬進去吧”

　　兩隻靈猴“嘰”“嘰”的點了點頭，往棺材的方向走去。

　　善陵道人仍是看著土坑默默地出神，他的臉上卻充斥著一股說不清的頹喪之色。

　　但偏偏正在此時，只聽老者身後傳來“嘭”的一聲，似是木材斷裂的聲音。

　　善陵道人頓時轉身看去。

　　卻只見一位少年，面帶笑容踩在那口木棺材上，他的身邊無數氣流湧動，將他身著的灰色道袍吹的是呼呼作響。

　　那少年卻朝善陵道人拱了拱手。

　　“善陵道友，別來無恙乎”

　　善陵道人心中一驚，隨之也拱了拱手向著少年回禮

　　“恭喜滄海道友，此番乃我修仙界之大喜事也”

　　二者又對視一眼，皆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久久地響於這庭院之中。

　　隻留下兩隻疑惑地楞在那裡“嘰”“嘰”叫的小靈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