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悅已經告訴了劉鐸她昨夜所見。
在程德家的停車場裡,偷聽到管家與外人合謀陷害程德?
這件事怎麽聽都不太正常,程德又不是個老眼昏花的傻子,頂多就是年紀大點,可還不至於昏了頭。
他可是憑本事起的家,憑借實力打下了家業後才圓滑起來。
圓滑是一種工具,又不是本色。
管家與外人怎麽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討論陷害他呢?
“不對,不可能,就算這是真的,程德也不會不清楚的。”劉鐸來回踱步,“也許是程德讓管家找人演給我們看的一出戲,以擺脫他自己的嫌疑。”
劉鐸越想越覺得是這樣,便讓郝悅休息幾天養養傷,把董雨宸喊了過來,讓她裝作搜查的時候找到那些契約狀,將計就計靜待發展。
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他自認為沒能力跟這個老怪物鬥智鬥勇,靜觀其變是最好的選擇。
董雨宸熬了一夜,還沒補多少覺呢,就被劉鐸喊到程德的別墅了。
“董雨宸,組織上有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哦……”董雨宸有些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的。
“你要是再這麽不認真,我就告訴趙玄。”
“YES,SIR!”董雨宸突然挺起身板,做了個敬禮的手勢。
可以看出,她真的很怕趙玄。回想起以前趙玄的懲罰,讓自己對著木樁揮劍一千次,她就隱約感覺自己的兩臂有些酸疼。
“嗯,很有精神,組織上已經決定了,你去把程德書房裡的幾張契約狀給偷出來。”
“啊?”
“啊什麽啊?快去!”劉鐸可不管她這個那個的,有什麽理由都不是理由,來的時候趙玄就跟他交代,把董雨宸好好打磨打磨,不然難成大器。
區區一夜沒睡,又能如何,想當初他們對抗血神教的時候,苦戰幾天幾夜都沒有休息時間,還不是挺過來了?
董雨宸已經十八歲了,再不給她點苦頭吃讓她成長,以後如何擔起正統的責任來?
於是董雨宸不情不願地接下了這個任務,在別墅裡瞎逛了好幾個小時,一直等到了晚上將近十點,程德才不在書房,她這才有機會把契約狀給偷出來。
要說這程德還真是工作狂,也許古代那些自詡勤政的皇帝都沒有他這麽能批文件,幾乎是從早上六點起來到晚上十點一直在處理事務,中午休息時間也不到半個小時。
偷契約的行動很順利,她從窗戶翻進書房,躡手躡腳地把整個書房的櫃子和抽屜都翻了一遍,還特意恢復了原樣,就連文件袋上封口用的線圈都一圈圈數了,封上的時候也按照打開的圈數。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謹慎。
一切都很順利。
只是讓她有些奇怪的是,偷契約的時候,好像有兩道目光注視著她。
其中一道自然是那不懷好意的管家老何,那另一道呢?
難道是劉鐸不放心她,不信任她的能力?
肯定是這樣!董雨宸越想越氣。
不過轉念一想,又想到自己平時不靠譜的表現,瞬間打消了去找這個師叔理論的想法。
“下次讓他請我和郝悅大吃一頓,出出氣!”她想著,於是又開心起來,去找郝悅了。
東西算是拿回來了,可是有什麽用呢?
除了能到協會的法庭告程德一狀,不過大概能查出契約是假的,此外就沒什麽意義了。
劉鐸凝神苦思著,分析問題,這種高端人才的專利,實在不是他能做得來的,要是杜奕琛在這兒就好了。
他們已經不知不覺把杜奕琛當做了團隊的大腦,好像離開她就無計可施了一樣,要說其他人都是笨蛋麽,那倒也不可能,實際上只是習慣了團隊裡有個超級大腦而都養成了懶得動腦的性子罷了。
趙玄提出任務,杜奕琛設計方案,大家按步驟執行就好了,而一旦有變故,則由林汐來兜底。這是多年來玄清宮形成的一套固定法則,多數情況下無往不利,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乍一自理,好像就失去了外置大腦一樣。
次日早晨,劉鐸接到了郝悅的消息,眼中盡是凝重。
郝悅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後聽到的對話,管家老何雖然受了程德命令來演戲給玄清宮看,但顯然有著他自己的想法。
程德給他安排了演戲的任務後,他就勾結外人假戲真做,要把程德給乾掉,這樣一來,管家老何就能最大程度獲利,並且嫌疑最大的就成了剛剛偷了程德東西的玄清宮。
就算協會沒有證據給玄清宮頂嘴,也能打擊到玄清宮的名聲,真是一箭雙雕的妙計。
好算計啊,難道程德和老何這樣上了年紀的人都這麽精於陰謀詭計麽?
劉鐸不禁感歎著。
那麽老何到底是哪一邊的人呢?
血神教?還是西川程氏?又或是協會?
協會倒是不太可能,他們雖然和玄清宮有矛盾,卻也不至於用這種手段,而且現在正是需要玄清宮在明面上對抗血神教的時候,他們不可能分不清大是大非。
西川程氏和血神教呢,都有可能,聽杜奕琛說,程德是程氏的叛徒,程氏收買他的管家來清理門戶倒也不是不可能,順便坑一把玄清宮,這也是程氏做得出來的。
至於血神教,那就更不用說了,與玄清宮幾千年的世仇,做出什麽事都不奇怪。
現在杜奕琛已經告訴了他關於西川那邊的情況,他對程德這些事兒也有了些認識。
書房裡,程德戴上眼鏡,正準備處理公司文件,管家老何端著餐盤走了進來,把早餐放在程德的桌面上。
“老爺,早餐好了,和平常一樣,煎蛋和牛奶。”
老何已經八十歲了,頭髮花白,瘦小的身子好像有些不自然。
程德停住筆,問道:“何叔,你在我這兒幹了多少年月了?”
管家老何的動作頓了頓,隨後笑道:“老爺,我跟您四十年了,從您二十歲出來打拚,我那會兒四十歲,也跟您從西川跑出來,一晃就老成現在這樣了。”
“我平日待你如何?”
“當年我落魄在街頭,被拐到黑礦井去,是老爺把我從黑礦井裡帶了出來,要是沒有老爺,我可能早就在礦裡面死了。老爺對我如圖再造父母啊。”
“嗯……”程德抬頭看了看老何的白發,眼神很複雜,心裡像是在糾結著什麽。
過了十幾秒,程德突然冷笑一聲,喝道:“他們開出了什麽價碼,值得你如此負我?!”
老何沉默不語,程德也似乎想聽他說些什麽,兩人都沒有動作。
隨後老何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不著聲色地往窗戶外撇了一眼,隨後迅速抽出衣中藏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程德心口。
程德眼中精光閃爍,明晃晃的刀刃就在眼前,只見他渾身一抖,一股玨力激蕩開來,將老何的動作一滯,隨後抄起桌上的鋼筆,附上一層鋒利無比的玨力,徑直刺入老何的心臟。
他看到,老何的眼睛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感情。
一股血流從心臟處爆裂開來。
老何似乎要掙扎,用力推了程德一把。
砰——
一顆子彈射入後方的地板,程德剛才所站的位置就在軌跡之上。
老何跪在了地上,氣息微弱地說:“老爺……請照顧我的家小……在程家村……”
劉鐸衝了進來,吃驚地看著書房內的一切,聽到槍聲的第一刻他就上樓來了,但顯然他來晚了一步。
他看向窗外,遠處的工地大樓發生爆炸,一股濃煙從樓間湧出。現在去追已經來不及了,恐怕連證據都找不到。
程德顫顫巍巍地撿起老何的短刀——那是一把道具伸縮刀。
程德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倚靠著木桌,大口喘著粗氣,不可置信地盯著老何的屍體。
他想起鋼筆刺入老何心臟時,那個複雜的眼神,好像在說:“永別了,老爺,我不能陪您走下去了。”
他哪裡還不明白,老何這是寧死也不願賣主求榮,家人被程氏控制,以此威脅老何來殺他。程德自以為看破了老何與程氏的陰謀,才故意將計就計讓他演一出戲,給了他刺殺的機會,引誘他暴露,自己好名正言順地殺掉這個叛徒。
可現在呢,他是大錯特錯了,如果老何與他說清情況,那麽老何的家小一定會被殺,自己求死,反而有救出家小的希望。
給自己的家人留了生路,也為程德盡了最後的忠心——若非他推開,程德恐怕已經死在了狙擊槍下。
劉鐸也驚得說不出話,自己竟然就這麽陷入了兩個人的圈套之中,卻毫不自知,被當做棋子的感覺,誰都不喜歡。
隻分析出了表面下的一層,卻沒能看出兩人的真實意圖。
他蹲了下來,拍了拍垂頭無言的程德,隨後默默走到門口,想給這個六十歲的老人留下單獨的空間。
我最信任的人是叛徒。
我以為自己看穿了他。
他救了我的命,自己卻送了命。
我最信任的人……
他明明是我最信任的人啊,我為什麽要懷疑他……
程德忽然叫住了正想離開的劉鐸, 說道:“我可以配合你們調查,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但我有條件。”
“你說。”
劉鐸有些感慨,苦心調查卻毫無所獲,無心插柳而柳成蔭。
“把何叔的家人救出來,我想好生安置他們。我知道我之後難逃一死,懇請你代我把何叔的遺產轉交給他們,讓他們以後好好過日子,行嗎?”程德的話音有些顫抖,“我還有個請求,我想見見老何的亡魂,就一面,我想當面道歉……”
劉鐸倒沒有起聖母心而感到不忍心懲罰他,但遇到這種情況,總歸還是有些同情他的。
一個六十歲的老人遭此變故,雖然與血神教的合作令人不齒,卻也算是個可憐之人。
罪行是罪行,該審判還得審判。但代為照拂一下他管家的家人,還是可以做到的,這也是人之常情,相信就連守夜人協會這群家夥都會開恩的。
劉鐸說要和趙玄商量一下,程德便對他行了個叩拜之禮。
這不僅是對劉鐸的幫助,也是對老何的愧疚。
這將會是他晚年終究無法忘懷的一天。
那日。
當趙玄把招魂幡放下後,程德盯著空中飄散作雲煙的老何,眼角流下了晶瑩。
人們越來越追捧眼前的少許利益,忠義二字似乎已經成為現代社會的笑料,人人如狼般貪婪地撕咬著搶到的血肉,有時對著同樣饑腸轆轆的同類來上一口,以警告其離開自己的進食區域。
不知道關聖帝君巡視如今的人間,該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