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傷疤忘了疼,風頭一時的王昌林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在鄂城踩坑時的痛苦,繼續馬不停蹄地開疆擴土起來,不久便又拿下了蒙城的一個生活垃圾資源化處理項目。
這個項目政府投資預算雖然遠遠不及鄂城,但他還是毫不吝嗇地簽批了遠遠高出市場價格的方案設計預算200萬,而這個大大的餡餅理所應當地就砸到了鄭永利的頭上。
新技術、新工藝、新設備、新系統在國內還沒有得到廣泛認知和發展之前,行業規范、技術標準以及監管的缺乏讓這塊待開發的空白領域的經濟利益充滿了無限可能,作為業主代表的王昌林深有感觸,一直小打小鬧的鄭永利也嘗到了甜頭。
這是鄭永利第一次拿到金額這麽大且這麽像模像樣的項目,在預付款60萬打到BJ海潔環保公司帳上的時候,他整整興奮了一天。但是睡了一覺後頭腦冷靜下來的他就犯起難來,開始意識到這個工作單靠自己是完不成的,想囫圇地把這筆錢踏踏實實地揣進自己的口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BJ海潔環保公司是鄭永利在工作沒幾年就注冊的公司,法定代表人一開始是陳玉鈴。陳玉鈴考公上岸以後,鄭永利便把法人變更成了自己的哥哥鄭永強。
這些年來,鄭永利利用職務之便,或是自己以技術顧問的身份攬點私活賺點技術服務費,或者是接一些小活通過海潔環保公司交給他的哥哥鄭永強去做。幾年來,除了財務記帳由會計事務所打理,公司的經營管理諸如制度、規范、人事、等一概不曾涉及,如同一個皮包公司。
這一次,鄭永利又拾起了組建團隊大乾一場的想法,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然而當他跟陳玉鈴提出想辭職創業的時候,不用懷疑地依舊遭到了陳玉鈴的堅決反對。
不死心的鄭永利思來想去,撥出了那個久違的電話號碼。
“最近在忙什麽呢?”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鄭永利上來就問道。
“在老家養病呢,剛去見了一趟閻王爺。”電話那頭說話聲音低沉、喘著粗氣,聽起來確實有些不正常,真像是個病人。
“做夢見得吧。”鄭永利半信半疑,開玩笑地說道,“跟我說說閻王爺長什麽樣,我也長長見識,是不是跟西遊記裡演得那樣?”
“嘿……”這邊楊世清歎了一聲,裝作神秘地打趣著:“天機不可泄露。”
“真有這麽嚴重?”鄭永利嚴肅起來,繼續問道。
“沒事了,閻王爺沒收,又給我放回來了。”
“我就知道肯定沒事。”鄭永利故作輕松地說著,似乎是在試探。
“沒事了,上山墾荒、下地拉犁都沒問題,你找我有什麽事?”楊世清提高了聲音,打起了精神。
“你還在做房產中介嗎?”鄭永利繼續問著。
“早不做了!BJ的店倒閉了,房子也賣了,就是讓這病給折騰的。”楊世清一副不在乎的語氣,好像說的不是自己一樣。
“怎麽會成這樣……”鄭永利一陣唏噓。
“你要買房啊?”楊世清沒有在意鄭永利的同情,繼續問道。
“不買房,我哪有那麽多錢買房!剛分了房。”
“都分房了啊,可以啊。”楊世清一副羨慕的語氣,緊接著話音便又落了下來,疑神疑鬼地問道:“那是什麽事兒?”
“後面你有什麽打算?還想乾點什麽嗎?”
“我這樣還能幹什麽啊。這麽多年也沒正經上過班,打工也不適應了,受不了管。”楊世清回答著,有些無奈,“再說了,我這樣的現在找工作估計也沒人要。除非自己再乾點什麽……”楊世清停了下來,若有所思,接著自嘲道:“嗨,除了賣房子,其他什麽也不會。”
“來跟我一起乾吧。”
“幹什麽啊?”
面對楊世清的詢問,鄭永利竟一時語塞,本來就在嘴邊的話語突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要不要電話裡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他呢?”他的腦子思忖著。
多年未見,鄭永利不確定楊世清現在的身體到底是個什麽狀況,也不清楚他思維方式上是否已經發生了變化,還是不是那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小跟班,更不知道自己所向往的事業在他這個老同學心裡面的認可及接受程度。這些不確定,似乎都需要面對面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有可能獲得準確的感知。
“一句話兩句話也說不清楚,要不你來一趟吧。”鄭永利故作隨意地說道。
“到BJ去?”
“嗯,你現在在家不也沒事嘛,就當來BJ旅旅遊,散散心。順便與老同學見見面、聊聊天、敘敘舊,來一趟吧。”鄭永利勸說著。
“好吧,等我買完票跟你說。”楊世清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鄭永利心滿意足地放下電話,因為就在剛才,楊世清的表現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想之外。他能猜得到,楊世清並不是在哐他,而是真的會來BJ。楊世清還是那個輕而易舉就被鄭永利說動,甚至是對他有些惟命是從的同窗好友,宛如曾經在學校時的樣子。
盡管在2000年的時候大學生還很吃香,但是對於學習環境科學與工程專業的學子們來說,就業環境卻並不怎麽友好,就業面窄、薪酬待遇低、工作環境惡劣……
於是乎,專業成績還算不錯的鄭永利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考研繼續深造,對專業失望而又失去學習動力和興趣的楊世清則在本科畢業後直接換行進入了房地產行業,做起了房產經紀人,並在經歷了房地產的一小波熱潮後賺了一些錢,在BJ買了房子,當時在同學圈裡真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讓很多同學都另眼相看。後來,他又出來單乾自己開了一家房產經紀公司,可以說是風光無限。
然而世事難料,就在楊世清意氣風發的時候,命運跟他開了一個玩笑,讓他患上了牛皮癬這個難治之症,嚴重程度超乎想象,一度被醫生下了病危通知。後來經過不斷地尋醫問藥治療了一通,他竟奇跡般地活了過來,還慢慢地好了很多。正如他自己所說,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又是一條好漢。
鄭永利在楊世清的心裡一直是一個矛盾的存在。
大學時,二人同住一間宿舍,幾乎是一起吃、一起睡覺、一起上課、一起自習、一起打遊戲,但是一到期末考試,鄭永利總是拿第一,而且看起來還那麽輕而易舉。楊世清一開始是不服氣的,因為曾經的自己可一直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如今竟讓一個生活簡樸、相貌平平、看起來並不起眼的農村小子壓在了自己的頭上,考試考不過他,獎學金也爭不過他。
鄭永利思維活躍、觀點奇特,總能打破固定思維,無論是古今中外的趣聞八卦,還是行業、專業的發展與困境,他總是能有自己的獨特見解,就是在辯論的時候突然卡殼,他洪亮的嗓門也能壓倒別人。在鄭永利面前,物理身高就矮一頭的楊世清竟然有了一種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覺,不得不表現得唯唯諾諾,低眉順眼起來。
當然楊世清打心底裡是佩服鄭永利的,據他所知鄭永利的家庭條件非常差,但是他在同學中間從來沒有表現出自卑的心態,而是非常地積極活躍,看起來特別珍惜這得來不易的求學機會。在大多數同學包括自己後來都沉迷於遊戲、經常逃課或是談情說愛的時候,鄭永利卻能一直嚴於律己,大學四年幾乎沒有翹過課,一直保持專業第一的優異成績。他行動力極強,能力范圍內想做的事情會立即去做,不論生活上還是學習上遇到什麽樣的問題幾乎都能輕松化解。
反觀楊世清,他則是一個典型的思想上多慮、行動上遲緩、優柔寡斷的人。大學畢業時楊世清不想考研、不想找本專業的工作又不知道幹什麽的時候,還是鄭永利給他出的主意:“去做房地產吧,做不了開發商就做房產中介”。鄭永利這句半嚴肅半開玩笑的話, 不成想楊世清還真放在了心上,竟然真的一門心思乾起了對學歷要求不高、門檻極低、大多數同學都瞧不上的房產中介這個職業來。
後來,楊世清對是否要出去單乾猶豫不決,也是聽了鄭永利的分析和建議,才鼓起了勇氣在鄭永利的幫助下注冊了公司,沒想到後面竟然也做了起來,還風生水起了一陣。如此,楊世清對鄭永利的態度也完成了徹底地大轉變,從原來的不服氣又沒有辦法的不甘心變成了如今的一點脾氣也沒有。
除此之外,在鄭永利和楊世清兩個人相愛相殺之時,還有一個人一直在旁邊坐山觀虎鬥,樂在其中。當然他並不是想鷸蚌相爭自己得利,而是完完全全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一樣單純地沉浸在他們兩個人的嬉笑怒罵、爭吵拌嘴、你來我往的樂趣當中。這些他幾乎從來不參與,也很少插嘴,只是坐在一邊或者是站在一旁或是躺在床上樂呵呵地欣賞著身邊這對朋友的精彩表演,他就是同鄭永利和楊世清住同一個宿舍的共同好友王向輝。
王向輝性格木訥,不善言辭,在班裡成績也不算突出,更多的時間用在了玩遊戲上。他不急不躁、不爭不搶,看起來一副與世無爭人畜無害的樣子,或許是因為睡鄭永利上鋪的原因,大學四年一直與鄭永利的關系還算不錯,於是便與楊世清走得也很近,當然這僅限於生活和感情方面。在學業和事業上,王向輝倒是一直有一套獨立的思維,沒有依賴任何人。他跨專業考了計算機類的研究生,這個確實是已經完全超出了鄭永利和楊世清的認知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