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大學期間鄭永利、楊世清他們經常來的一家驢肉火燒店。
此時還沒到飯點,店裡除了他們兩個沒有其他客人。小店只有二十來平米,進深狹長,越靠裡光線越昏暗,裡面擺著五六張桌子,相鄰的凳子緊挨著,顯得非常擁擠。他們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了下來,像昔日一樣點了6個驢肉火燒、兩盤醬肉、兩碗紫菜雞蛋湯。
“王向輝現在幹什麽?”鄭永利夾起一筷子驢口條塞進了嘴裡,邊嚼邊打聽著。
“好像是做什麽軟件測試?IT行業。”楊世清張開大嘴咬了一口驢肉火燒,嚼了三兩下便吞了下去,然後低下頭吸溜了一口熱紫菜雞蛋湯,混著嘴裡還未咽盡的餅和肉,邊嚼著邊說道,“換了好幾家公司了,估計水平不行,跨專業的不好乾。”
楊世清一口咽下了嘴裡的食物,又補充了一句:“聽說最近在鬧離婚。”
“他老婆要離婚?”鄭永利低著頭邊吃邊問道。
“是王向輝!”楊世清強調道。
“就他那樣還能鬧離婚?他舍得離才怪。”鄭永利不屑地說著,繼續眼睛不抬地低著頭吃著。
楊世清沒有再接話,抽了幾張餐巾紙擦了擦嘴,又轉著圈兒地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餐桌下面的垃圾桶裡,接著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抽出一根煙點了起來。他吸了一口慢慢地吐著煙霧,佝僂著後背側靠著牆坐著,目光呆滯地看著鄭永利把盤子裡的醬肉都吃完。
“那天電話裡你說的是什麽事情?”見鄭永利放下筷子,楊世清問道。
鄭永利抽了餐巾紙擦完嘴,然後把紙捏在手心裡用大拇指一點一點地扣著、摁著。他看著楊世清頓了頓,醞釀了一個簡單的開頭,便打開了話匣子:“我接了一個活……”
“怎麽樣?很刺激吧。”鄭永利興高采烈地把最近這半年的夢幻經歷描繪了一番,仿佛是在談論一個偉人的豐功偉績一樣。
面對鄭永利如此精彩的一番演講,楊世清一直沒有插嘴,自始至終保持著一副焦慮而又苦大仇深的面容。除了時不時地抽一口煙,他一直木木呆呆地在那坐著,不要說他是在走神,而是他的聯想能力豐富而悠長,此時的思緒早已經飛到了九天之外。
就在鄭永利高談闊論的這一段時間裡,楊世清已經將這個項目的前生後世以及後面鄭永利該做什麽比如公司何時建立、怎麽運轉都琢磨了一遍,當然這個過程和結果大概率都是悲觀的,以致於他甚至是已經把公司最後怎麽破產、怎麽妥善收尾也都考慮到了。
“嗯,聽起來不錯。”楊世清還沒有從鄭永利的滔滔大論中回過神來,只是知道鄭永利已經講完了,便不由自主地附和了一句。
“我跟你說,現在我的腦子還是蒙的,200萬呢。”鄭永利自豪地說著,滿臉的肌肉都在跳動。
“嗯,做不好也是個燙手的山芋啊。”楊世清將煙頭彈到了桌子下面,低著眼睛看著用腳碾了碾,然後抬了抬身子歎著氣說道,一副憂愁的樣子。
“怎麽就做不好?”鄭永利瞬間提高了嗓門質問道,帶著一絲不滿和蔑視,“他們那套工藝設計有個腦子的就能看明白,設備都是用的國外現成的,王昌林什麽都不懂都能做起來,我要是有錢做得可比他強多了。”
楊世清沒有反駁,因為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鄭永利的能力。
“你也知道我那個公司已經注冊了四五年了,就是個空殼子,這次我想把它做起來,你來跟我一起乾吧。”鄭永利一如保持著開始的激情勸說著。
也許是因為思慮太多耗費了大量的腦細胞,也許是因為身體狀態還不是很好時間久了有些勞累,面對著鄭永利的鼓動,楊世清的心裡頓時開始發起虛來,一時組織不出語言該如何接茬。
“行是行,就是……”楊世清還在深深地思考,支支吾吾地說著。
鄭永利向前探了探身子,湊近楊世清低聲說道:“我跟你說,那些設備很簡單,我一開始還真想建議王昌林自己設計自己生產來著,後來想了想還是拉倒吧,他什麽也不懂,跟他說就是白費口舌。不過這對咱們來說就是個機會,後面我們可以自己做……”
“我知道這確實是一件值得做的事,很有前途,但是……”楊世清還在思索著,欲言又止。
看著楊世清眉頭緊蹙犯愁的樣子,鄭永利頓時哈哈大笑起來:“你還是這個樣子,總是這麽瞻前顧後的,這樣什麽也乾不成。”
楊世清似乎是被鄭永利的嘲笑聲觸擊了自尊心,瞬間跟打了雞血一樣開始反駁起來:“我是沒什麽,反正我現在是一窮二白,你想讓我來,我當然願意,反正我又不損失什麽。而且這也是我的專業,雖然這麽多年一直沒乾過,但理論上還是懂點的,做不了技術,我就做管理,我給你招人碼團隊,工藝的、機械的、電氣的……咱也是開過公司當過老板的人,這點事情還能理不清楚?”
楊世清臉紅脖子粗地說了一通,最後話鋒一轉卻又回歸到了他的初心本意:“不過……就是這200萬,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你要是真想組建團隊,得先有辦公場所吧,現在BJ寫字樓的租金可不便宜。再說招人,對口的也不是一下就能招來的,即便招來還不一定能直接上手,房租、人工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其他雜七雜八的哪些地方都要花錢,不說200萬就是2000萬,看不見的就沒啦,你可得想清楚了。”
楊世清駝著背習慣性地微低著頭,掰著手指頭說著自己的觀點,時不時地抬眼瞥一下鄭永利,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他看著本來就比自己高大而又直溜溜端坐著的鄭永利,一股壓迫感躍然心上,不自覺地又縮了縮身子。這麽多年來,楊世清多少次與鄭永利辯論,從來都是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並不完全是因為害怕他這個人,而是害怕自己的思路會迷失在他那堅毅的眼神裡。
“有活乾的時候還好說,要是這個項目做完,下一個接不上怎麽辦?房租、工資可是得按月付。”楊世清繼續勸說著,“這可比做房產中介難多了。”
“說到這,我倒是有個想法,你也做回中介,把這活直接轉給設計院去做得了,賺個百兒八十的也不少了,還省心,你說呢?”
鄭永利撇嘴笑了笑,輕輕地搖了搖頭,意思貌似是可不止這個數。楊世清領會了鄭永利的意思,嘖嘖地發出感歎。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鄭永利從來都是很有主見的, 尤其是在楊世清面前,幾乎沒有示過弱。其實這些問題他並不是沒有考慮過,但是生來就帶有的那股衝勁以及年少的勇氣一直鼓噪著他的內心,讓他蠢蠢欲動,不想安安分分地繼續在垃圾場那個地方待下去。
鄭永利著實是有種被潑冷水的感覺,而且是被楊世清,不免有些沮喪:“我一開始並不是沒有考慮把活直接扔給設計院去做,可是我跟你說,現在我們要做的這個跟別的不一樣,思路、設想都是我們出,他們就是代個筆,還要那麽多錢。”
“也不能這麽說,人家也不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都是要按照規范和標準來做的,人家有這個資質,就能掙這個錢。專業的人乾專業的事,各司其職、相互約束,有錢大家一起掙。你不能什麽都自己做了,自己吃,連口湯也不給別人吧,你這肚子再大能盛得下嘛。”楊世清低頭看著鄭永利那圓滾滾的幾近高出桌面的肚子,打趣地說著。
“給啊,誰說不給,給蓋章就給錢啊。”鄭永利狡辯道。
“呵呵呵……”
店裡開始上人了,鄭永利起身結了帳,兩人從店裡走了出來。
“在這待幾天?”鄭永利問道。
“明天去醫院拿點藥,晚上就回去了。”
鄭永利沒有客套挽留,他知道除了自己和王向輝,楊世清在BJ也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可來往,更不會到哪裡去遊玩,便只是寬慰道:“回去好好養病,後面還有很多大事等著你來做呢。”至此,楊世清此次BJ之行的目的在鄭永利的眼已經算是基本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