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手表不用畫，家裡不是有現成的嗎?直接帶上你爸爸的不就行了?哈哈哈哈......”因為父親，小學畢業之前的鄭永利一直是同齡人嘲笑、欺負的對象，直到上初中離開村子以後才有好轉。

　　那個時候，小孩子中間流行著在手腕上畫手表的遊戲，鄭永利也用圓珠筆在自己的手腕上畫了一個，不料被小夥伴們看見後，引起了他們一陣嘲諷。

　　多少年來，每每遇到挫折，鄭永利的耳邊就會響起那一陣陣刺耳的嘲笑聲，心裡頓感一陣酸楚，面露委屈、甚至眼眶泛起潮濕。

　　出身於這樣的家庭，鄭永利無可奈何。貧困潦倒以及家庭變故的打擊，給他幼小的心靈埋下了自卑、憤怒和怨恨的種子，也讓他變得更加敏感和獨立，更加懂得主動出擊去爭取的含義。

　　他努力學習考上了BJ的大學，畢業後進了事業單位，拿到了BJ戶口，然後娶妻生子。雖然其中各種曲折，但是總體上還算是順利的。如今自己也具備了獨當一面的能力，一開口就是幾千萬上億的項目，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灰頭土臉、在垃圾廠摸爬滾打的土鱉了。

　　然而，與王昌永的辦公室裡來來往往的衣冠楚楚的各色人物比起來，鄭永利清楚地知道自己與他們的差距，知道殘酷的現實不允許自己在虛無縹緲的幻想中沉淪，他還沒有資格。

　　除了垃圾處理，鄭永利什麽也不會做，現在他又沒有了吃不好但餓不著的鐵飯碗，而綠源環境公司的狀態看起來也不像是能長久依賴的。

　　他不能像王昌永一樣瀟灑，畢竟人家有著王昌林這樣的血親靠山，有著早年的摸爬滾打的積累，即便是現在退隱也可以衣食無憂，而他所追求的事業到現在卻毫無頭緒。

　　整天的這樣混天熬日子可不是鄭永利的理想抱負，技術副總的名號和20%的股權也不是能拴住他的籌碼。公司沒有業績，自己技術再牛逼也無用武之地，公司沒有業績，自己那20%的股權也就沒有任何價值。

　　雖然知道王昌永是個什麽貨色，但是鄭永利也深深地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可以算是釜底抽薪、進退兩難了，而能夠依仗的還真的就只有他王昌永了。

　　想到這裡，鄭永利騰地從自己的座椅上站起了起來，扭著微胖的身子，徑直來到了王昌永的辦公室門前，他沒有敲門，直接擰開門鎖推門而入。

　　“呦，王總，您這邊有客人呐。”鄭永利故作驚訝地說道。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還順手關上了門，最後看向了王昌永。

　　這時，東倒西歪圍坐在沙發上的三個客人瞬間停止了交談，紛紛透過繚繞的煙霧齊刷刷地看向這個突然到訪的壯漢。王昌永對鄭永利的到來也是吃了一驚，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永利啊，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就是工作上的一點事情，想跟您談談。”鄭永利輕描淡寫地說道，說完又衝著那三個陌生人咧嘴笑著點了點頭，示意問好。

　　“哦，這樣啊。”王昌永思索著如何推掉鄭永利，很顯然，現在可不是談什麽工作的時候。

　　“王總，要不你先忙，我們先撤?”其中一位客人說道，只見他彎腰把手中的煙頭放進煙灰缸裡撚滅，然後直起身子端坐著，準備著隨時起身。

　　“王總，也沒什麽大事，我過會再來，你們先聊。”鄭永利見狀立馬解釋道，故作轉身開門準備要離開的樣子。

　　“哎——別急著走，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王昌永急忙從沙發上站起來，招呼道。

　　“哦，好。”鄭永利聽到王昌永的挽留立即轉過身來答應著，笑盈盈地來到王昌永的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陳主任，這是我們公司的技術副總，鄭永利，專業能力很強的。”王昌永看了一眼鄭永利，隨即轉過身去對著坐在自己另一邊的中年男子介紹道。只見這位陳主任年齡50來歲，中等身材，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

　　“這是……這是陳主任。”王昌永本想介紹陳主任的工作單位，可支支吾吾地似乎自己都沒有搞清楚陳主任到底是在哪裡高就，便只是跟鄭永利簡單地介紹了一下。

　　“你好，陳主任。”鄭永利直挺挺地坐在王昌永的身邊，聽完王昌永的介紹，熱情地打起了招呼。

　　“你好，鄭總。”陳主任也點點頭，客氣地回應道。

　　“這是張總，做國際貿易的，這是李總，經營的是工程公司。”王昌永繼續分別介紹道。

　　“你好你好，這是我的名片。”鄭永利邊向張總和李總問好，邊掏出名片夾，弓起身子將名片遞了上去，分給了陳主任、張總和李總。

　　三人接過鄭永利的名片，張總和李總也紛紛掏出自己的名片遞給了鄭永利。

　　鄭永利接過張總和李總的名片，頓了頓，似乎是在等陳主任的名片，卻只見陳主任靠在沙發上自顧自地抽著煙沒有反應，便也沒再說什麽。

　　“他們都是我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了。”王昌永看出了鄭永利的意圖，但也沒說什麽只是打起了圓場。

　　“王總是性情中人，交的都是志同道合的實在朋友。”鄭永利恭維道，“那陳主任、張總、李總你們先聊著，我就先出去了。”鄭永利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雖然收獲並不是那麽完美。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接下來除了客套繼續待著也是尷尬，便決定即刻抽身。

　　“好，你去忙吧。”王昌永回應道。

　　鄭永利笑盈盈地向他們點了點頭，便站起身來離開，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鄭永利坐在辦公桌前，拿著張總和李總的名片，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兩眼，然後拉開辦公桌下面的文件櫃的抽屜便將兩張名片扔了進去，用力又將抽屜推了回去。

　　他頓了頓，從辦公桌一邊的一摞資料裡抽出了幾張紙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筆便開始劃拉起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現在正在思考。

　　臨近中午，鄭永利見王昌永正在電梯間送他那一撥茶友，便獨自又來到了王昌永的辦公室。等王昌永回來，鄭永利已經坐在了他的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了。

　　“王總，您對公司的業務有什麽想法嗎?”鄭永利見王昌永進來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王昌永繞著自己的辦公桌轉了半圈，有些無所適從。

　　鄭永利知道王昌永本來就對公司的業務一無所知，何談有什麽想法，但是今天必須要逼他一把了。

　　“王總，咱們所處的這個行業可不是一般的行業，資源都掌握在一小部分人的手裡。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光靠自己單打獨鬥、蠻拚硬闖是行不通的。”鄭永利看著王昌永，隨著他的移動轉動著腦袋慢條斯理地說著，話語裡卻充斥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是，我知道。”王昌永緩緩地回到辦公桌後面，慢吞吞地坐了下來，他緊鎖眉頭，裝作思考的模樣，直勾勾地看著直挺挺坐在自己對面的鄭永利。只見鄭永利臉面黝黑、布著愁容，估計因為焦慮貌似最近瘦了不少，然而那肥胖凸起的肚子，還是頂的他彎不下腰。

　　一上午的應酬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王昌永現在感覺有些疲憊，然而此時面對如此嚴肅的鄭永利還是不由自主地也挺直了身子端坐著。

　　“王總，咱們這個項目啊，不是光乾等著就有的，我看您這兒整天都有客人來，一看都是些有身份的人，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這方面的資源啊?”鄭永利試探著問道，聽似是在恭維話語間卻帶著一絲挑釁，“項目上沒有，其他方面也行啊，就像李安國一樣，不管怎麽樣給咱們也是幫了很大忙的。”

　　王昌永從一開始就對時而沉默寡語，時而侃侃而談的鄭永利不怎麽待見，一直覺得他口蜜腹劍、讓人摸不著頭腦。今天看這架勢更像是在將自己的軍，不由得心生厭惡起來。

　　“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先把公司實力壯大起來，我想這個完全取決於你的技術水平。”王昌永可不想接受鄭永利的提議，不想承擔任何責任，更不想背鍋，轉手便把問題又拋了回去。

　　“王總，咱現在是一沒地，二沒錢，三沒人，以咱們現在這身份，就是技術再厲害，光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再加上這麽個……”

　　鄭永利頓了頓，斜眼瞟了瞟王昌永，還是把“一無所有的空殼公司”這句話咽了回去，轉而說道:“這麽著就到發改委、城管局、建設局去說服那裡面的領導們采用咱們的技術?給咱們批塊地建廠子?估計他們還以為咱們得了妄想症呢。”鄭永利頭眉頭一翹一翹的，滿臉不屑地說著，“所以我們不能就這麽乾等著，項目是不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

　　“幾千萬上億的項目，說有就有啊，不得慢慢來嗎?啊?”王昌永繼續辯解道。

　　“您說得對，拿項目不是一蹴而就的。不過王總，咱們現在做的跟您以前挖煤可不一樣，那煤是實打實地就在那裡的，挖出來就能賣錢，可這垃圾處理……”

　　“你以為挖煤是你想挖就能挖啊?真是搞笑。”王昌永打斷鄭永利的話不客氣地反問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鄭永利見王昌永因為自己對他能力的質疑而有些生氣，知道自己的逼宮有效果了，態度瞬間軟和下來打起了圓場，“我的意思是這個煤啊，大家都知道是個好東西，上面的也搶著去幹，不用費口舌誰都支持。但是垃圾處理，可不是個什麽好活，說不準哪個環節就有不同的聲音。也就是說領導們要先決定乾與不乾，這一步能實現就已經很不容易了，還要考慮怎麽乾、讓誰乾，這個時候咱們就要參與進去啊，必須要搶佔先機才行，要不怎麽可能會輪到我們啊?昌林總當初能成功不就是這麽做的嗎?沒有人我們從哪裡知道這些有價值的信息啊，您說是不是?”鄭永利說得輕飄飄，話裡充滿了挑釁，還把王昌林給搬了出來，把問題的矛頭直接指向了王昌永。

　　王昌永頓時火氣上來，心裡罵道:“什麽東西，今天就是跟我過不去了是吧?”

　　被揭了短的王昌永心中一股怒氣，身子一挺屁股幾乎要離開座椅，剛要辯解卻一時語塞。他突然意識到，在他的渾渾噩噩、無所作為下，公司的虛假繁榮似乎還真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