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一九五〇年元旦,天陰。上午十點鍾左右,距重慶東南方八九十公裡的雲霧西山。川陝公路蜿蜒盤旋在山中,霧蒙蒙的天空,一輛美式中吉普車正顛簸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
車廂裡除了有五六個木箱外還坐著三個穿黃色棉衣的軍人。駕駛室裡駕駛車子的軍人有三十多歲,邊開車邊罵:“這條破公路不知道有多久沒人修了,養路捐年年交,就是不用來修路,都他媽的貪汙了,國民黨不垮才怪了。”他偏頭瞄一眼坐在副駕上與他差不多年齡的軍人繼續說道:“王主任,上了山就進入銅川縣境,再有兩個小時就到銅川縣城,這邊路況不如已過的壁津縣,你坐穩了”。
“老周專心開車,不要管我。”坐在副駕,戴著眼鏡的王主任回答道。王主任是解放軍三七一團副政委兼政治處主任,今天到離團部最遠的獨立營慰問是自己爭取來的。王主任是二年前從獨立營教導員升任團政治處主任的,趁過元旦節下老部隊慰問,看看老戰友老部下,一起過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個新年,是有意義的,也是離開老部隊幾年來的願望。王主任在抖動的駕駛室裡搖來晃去,體會到這條川陝公路的破爛,他拍了司機老周的肩膀,說道:“老周放心,這種狀況不會太久,新中國建立了,這些修路架橋將來都是我們的事。等我們把國民黨殘兵、土匪剿滅了,基層政權建立了,這些修路駕橋事就可以開始幹了,我相信明年元旦再來,會有變化的。”他邊講邊用手敲座椅上後玻璃,扭頭伸出窗外向後面大聲叫道:“郭乾事,你們注意點兩邊山上情況。”
駕駛室後面車廂,一個二十七八歲濃眉大眼的軍人答應道:“是,主任。”同時抽出駁殼槍。旁邊兩個年輕的軍人舉起手中卡賓槍警惕地望著山路兩邊茂密的松樹林和竹林。
西山裡這條公路是重慶經成都出川到西北的一條主要通道——川陝公路,在銅川縣境內有五十多公裡。西山是雲霧山的西段,縱深十多公裡,連綿八九十公裡。公路穿過雲霧西山經過二十公裡小丘陵地區,越過巴霧山隘口就是銅川縣城。吉普車車廂裡三個人是政治處組織乾事郭峰以及兩個警衛員小李小劉。司機老周是剛參加解放軍的解放戰士,他是前駐重慶國民黨軍隊的汽車兵,在這條重慶通往西北的公路上已跑過六七年。
元旦節團裡領導分別下到基層營連駐地送慰問品和送家信。政治處王主任負責到銅川縣獨立營慰問。
公路順著山中的流水澗七彎八拐穿行,公路兩旁是長滿松樹、青杠和慈竹的大山。
??離公路幾十米的山上,有一條彎曲的羊腸小路。路中松竹林下蹲著七八個衣衫不整拿著步槍、衝鋒槍的家夥。其中一個穿一件翻毛衣領黑色皮夾克,頭戴國軍大蓋帽的家夥正對一個穿著斜襟灰色長棉衣的家夥說道:“甘仁富,等下面路上車子開到拐彎處就開槍。你看車子後面裝了那麽多箱子,裡面一定有搞頭。”
“邱隊長,車上有五個人,我們幾個恐怕打不贏喲!”穿長棉衣的甘仁富對大蓋帽回答道。
邱隊長大蓋帽下一張瘦削臉,亂蓬蓬的胡子爬滿下巴。“甘仁富,我們藏在山上,居高臨下,一陣亂槍打下去,車子裡還會有活的?實在不行,丟兩顆手榴彈鬼都活不了。”
“好嘛!你喊打我們就打。”穿長棉衣的甘仁富回答道。
“說實話,你們幾爺子的槍法我還看不起。聽著,我開槍你們跟著打。”說罷邱隊長舉起他的美式衝鋒槍。
山下公路上吉普車小心躲過路上一個坑,拐過一個急彎又見路上有一塊石頭,老周一個急刹正準備躲過石頭,“噠噠,噠噠”一陣衝鋒槍聲從左邊伴著子彈飛過來。
“小心,有土匪。”隨著王主任的叫喊聲,老周將車停下。車上兩把卡賓槍對著衝鋒槍響聲處就是兩排子彈打過去。郭乾事從右邊翻身跳下車撲到車前打開右前門,喊道:“快下車,主任。”王主任沒有回應,郭乾事伸手去拉,王主任沒動任由他拉拽。他雙手抱著王主任,昂頭看見前擋風玻璃上幾個槍眼,司機老周右肩膀見血,感覺抱著王主任的手濕膩膩的,心一緊,糟糕,主任中彈了。他用力把王主任拖下車,抱到車輪前靠著,對車上正在還擊的兩個戰士喊道:“壓住對方火力。”還彎腰趴在車頭邊,用駁殼槍對著松竹林響槍處開火。
松竹林中小路上七個人全趴在地上,沒有人再開槍了。地上一大灘血,有人中彈。甘仁富緊趴在地上不動,本就小的眼睛嚇得眯著,渾身擅抖,子彈就在身邊飛。等了一會,公路上槍聲停了,竹林、樹林裡沒有子彈飛過的響聲了。趴著的幾個人沒有人發聲,甘仁富睜開眼看同他頭對頭躺在地上的邱隊長大蓋帽飛了,光著頭沒有一點動靜。甘仁富用手觸了下邱隊長的光頭,冷冰冰的沒反應,他又用力推了下光頭還是沒反應。他嗅到一股血腥味,看地面有血浸過來了,他嚇了一跳,邱隊長中彈了。他回想剛才公路上汽車從彎道轉過來時,邱隊長叫了聲“打“,就聽見邱隊長衝鋒槍聲響了。他們幾個受到槍聲的突然驚嚇,手抖了下,槍還沒有端起來,公路上就響起還擊槍聲。飛來的子彈打在小路前竹林、樹林葉子上嘩嘩響。 只聽見邱隊長“啊”了聲就倒在地上,嚇得他們幾個全趴在地上不敢動了,哪裡還敢開槍還擊。
甘仁富伸過手摸了邱隊長的鼻孔,好像還在出氣,又扭頭看了山下公路上停著的汽車裡的人好像在說什麽。“啪、啪啪…“又一陣槍聲響起,子彈打在他頭上方松樹上,他再也不敢動了。
公路上郭乾事見山上松、竹林中再無槍聲,他看了眼半身是血靠著輪胎閉著眼睛的王主任,呼喚了兩聲:“王主任、王主任。”見沒有功靜,他又抬頭問伏在駕駛座的老周:“老周你傷到哪裡,嚴重嗎?“
“右臂破子彈擊中,應該沒有傷到骨頭,就是流血多。”老周答道。
“我們掩護你,用急救包處理下。我們得趕緊走,王主任受傷很嚴重。”
“好,再往前走幾公裡是西峰鎮,應該有醫生。”老周邊回答邊起身掏出急救包纏著手臂。
郭乾事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王主任的傷。右胸中彈血順著棉衣在浸出,用救生棉包壓住,血仍在冒,他摸摸王主任頸脖動脈,還在微微跳動。他知道得抓緊送醫生處理,他朝車廂裡喊了聲:“小李趕緊下來,王主任受傷了,我們把他抬到後面車廂裡,小劉繼續掩護。”
小李跳下車同郭乾事把王主任抬進後車廂半躺著。駕駛室裡老周已包纏好手臂,見王主任已抬上車,喊了聲:“大家坐好。”發動汽車朝銅川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誰也沒有料到,看似一次普通的土匪襲擊,卻拉開了川東以及整個西南地區剿滅土匪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