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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東軼事1950》2、迎新
  二、迎新

  傅博坐在曾家大院北屋靠窗桌前,望著窗外陰寒霧蒙蒙的天際,隱隱約約地看到離院子三四百米的縣城北門外幾個站崗的解放軍士兵正在忙碌地檢查進出城門的行人。現在時間應該是下午四點鍾,怎麽進出城的人與平時不同。平時這個時間段進城的人少而出城人多。

  今天是一九五O年元旦,陽歷新年。雖然鄉下人對陽歷不太重視,但大家還是知道這是陽歷第一天,是個節日,要回家團聚。這麽多人在這個時間段進城,難道四附郭鄉裡的人知道今天晚上有元旦晚會?想看蔡家班的川劇演出?也不會呀!演出在戲院,是內部演出。縣委、縣府機關各部門、部隊戰士觀看,不對外售票的,……。

    傅博想了會,也想不出什麽緣由來。回頭看了看空空的屋內、北屋住了三個人,除了他外還有區委組織委員、副區長蘭友鑫和公安助理員鄭濤。

  傅博是兩天前才任命為銅川縣城郊區區委宣教委員兼區政府文教助理員。今天元旦放假,上午休息,在家幫媽媽乾活。下午回到區委駐地曾家院子宿舍,準備把解放軍進城後自己十多天的工作經歷作過祥細歸納、整理,形成兩篇文章,一是應縣委宣傳部李副部長邀約,寫一篇解放後縣城變化的通訊報道;二是將三天前在東郭八村劉家征糧,沒有按規定天黑前返回縣城而潛在鄉下農村過夜的情況向縣委報告,這是縣委趙書記點名要的。

  提起鋼筆,按昨天晚上擬好的提綱飛快的寫起來。一邊寫一邊回想解放後的這十多天的經歷,傅博深深地感到十多天裡自己的變化和進步,過去活了二十一年,昏昏噩噩,雖然讀了十多年書,眼界、思想卻都停留在書齋裡。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地,這十多天裡,面對突如其來的戰鬥;面對子彈橫飛;面對生與死;面對極大的工作壓力;面對一個新環境新的團體;面對愛情爬入心菲,這種如火如荼的工作生活讓他感受到活得充實,有意義,思想靈魂飛躍,開始思考許多問題…。十多天諸多事情點點滴滴一幕幕像看過的電影清晰明了浮現在眼前…。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四日上午。銅川縣解放的前一天,師范校放假,也不叫放假,縣教育科副科長兼師范校陳校長看到解放軍逼近,縣裡其他部門都作鳥獸散,自己也抽身逃跑了,學校沒有管事的人,加上謠傳,各個班級的主任老師自動宣布停課,傅博作為科任老師也只能隨大流回家休息。

  回到家。家中的苦活重活就落在他身上,院壩中七八缸發酵一年多的黃豆醬油需要翻攪。於是,早上起來就穿上沾滿醬醋的大褂子,開始在院壩中用攪棍使勁翻動醬油缸中發酵的豆子。齊腰高的大缸子散發出濃鬱的霉豆子味,入冬後為保持缸內溫度,瓦缸四周用稻草繩纏繞著,經過夏天高溫發酵後的豆子表面長滿乳白色的絨毛,趁天冷把缸表面的發酵均勻的豆子翻攪,讓酵母深入到缸底部,待開春後第二年的太陽溫暖大缸時,缸中豆子進一步的發酵轉變,迸發出醬香。傅博埋頭用力把缸中豆子翻攪,母親在一旁用木瓢把翻攪後的豆子壓平,把沾在缸沿上的豆子抹進缸中,母子配合著,才半上午就完成了三個缸子的翻攪。

  院子大門被咚咚敲響,門外傳來衛彬呼叫他名字的聲音。傅博製止住欲去開門的母親,自己放下攪棍,摘下手套,解開圍裙取下,快步的走到大門口,拿下門栓,打開一扇門,把衛彬堵在門口問道:“啥急事?大白天也敢來打門。”

  “嘿!大白天把門關得緊,幹啥子?”門外的衛彬反問道。

  “這兩天,警察跑了,城裡兵匪橫行!不把門關嚴實,遭搶了啷個辦?有啥事?”

  衛彬湊近傅博耳邊,小聲說道:“明天解放軍要進城,今天晚上到東門城牆上插紅旗。九點鍾東門城牆見,準備二根長竹竿。”

  “真的呀!太好了,晚上見。”傅博笑著對欲離去的衛彬眨眨眼,表達了自己的喜悅。

  晚飯後,傅博把院子裡二根曬衣服的竹竿捆扎在一起,挨到八點半鍾,把三妹叫過來關院子門。自己開門扛著竹竿溜進漆黑的巷子,繞到河邊小路從南門爬上城牆往東門走。

  這兩天,傳言解放軍要來,縣長跑了,縣城警察也跑了許多,國民政府的形象在銅川消失了。縣城出現權力空窗,街上出現兩起搶商店的事,晚上五點多鍾城門就關了,街面上天擦黑就沒有了行人。

  傅博走的是背街巷子和秀水河邊,一路上都沒有碰到人,從南門前面的城牆垮塌處爬上城牆,往東門疾走。冬月,上旬,夜裡沒有一點月色,城牆上坑坑窪窪的,傅博扛著竹竿高一腳低一腳的費力走著,盡管撲面而來是冷凜的寒風,身上的汗水卻把後背浸濕。二十多分鍾,到了東門城樓。

  黑夜裡,看見城樓上有幾個黑影在搖晃。走近,看見是衛彬,吳昊天,蔡慶元,曾凡燦。學校支部的五個人來齊了。

  川東地下黨銅川縣學校支部共有五名成員。衛彬是銅川中學教師,傅博是縣師范校教師,吳昊天是銅川中學行政科會計,蔡慶元是縣教育科工作人員,曾凡燦是城關小學教師。衛彬是學校支部支部書記。

  五個人能在黎明前夜相聚在一起,迎接解放,都很興奮,大家相互握手慶祝。傅博杠來二根旗杆,衛彬帶來二面旗幟,吳昊天、蔡慶元卷著兩幅大標語,曾凡燦提著一桶漿糊和一口袋張貼的小標語。

  兩面旗幟:一面五星紅旗;一面鐮刀斧頭黨旗。兩幅大標語:歡迎解放軍進銅川;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五個人忙了一個多小時,兩面紅旗飄揚在東門城樓,兩幅大標語掛在東門城牆上。五個人又從城樓溜下,在東門到縣政府的二三裡路的街道兩旁牆壁上,張貼了一百多幅歡迎解放軍,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共產黨萬歲的小標語。

  臨解放的縣城,夜晚格外寧靜,漆黑的街上空無一人。在縣城街道張貼標語過去也乾過,那是在國民黨警察、特務眼皮子下乾的,感受只有兩個字,緊張;而今晚上貼標語是在愉快、輕松、興奮中進行,相互間還開幾句玩笑。

  貼完標語後,衛彬又約大家明天上午十點鍾集聚東門歡迎解放軍入城。

  解放軍是第二天,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十一點鍾入的城。解放軍二野xx師三七一團獨立營四百六十八幹部戰士同新組建的銅川縣委、縣政府機關共三十七名同志一起從東門進入銅川縣。

  銅川縣地下黨組織的歡迎隊伍在東門例隊迎接,傅博帶著家中二妹、三妹在歡迎隊伍中把喉嚨都喊啞了。縣城共有一千多人在街道兩旁興高采烈歡迎解放軍,迎接新政府。

  解放軍進城後的第三天,中共銅川縣委在天主教堂裡召開地下黨公開身份大會。全縣有四十多名地下黨員參加大會,公開自己共產黨黨員的身份。原中共銅川中心縣高官文正明主持大會,新任縣高官趙鵬飛出席大會講話。會上趙鵬飛書記肯定了地下黨同志過去在白色恐怖下忠實的執行了黨的隱蔽精乾、長期埋伏、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指示精神。解放了,要求大家走出來,地下黨變為地上黨,大膽工作,貢獻才華,為建設一個嶄新的銅川縣,建設新中國,建設一個新社會新世界鞠躬盡瘁。宣布西南局任命文正明任銅川縣縣長。並告訴參加公開大會的全體同志,讓大家做好思想準備,建設新銅川需要大家共同努力,組織上將會對每個同志重新安排工作。

  傅博在師范校教歷史。解放軍進城前三天,校長、政訓室訓導主任就跑了,各個班級自動停課放假。教師、學生回家等候新政府成立後重新任命的校長確定恢復上課日期。

  公開會後,傅博感覺到自己在家的時間不多了,要抓緊時間幫助母親、二妹把家裡的重體力活路多做點。從公開會散會後回到家裡,換上工作服,戴上袖套就到院子裡開始攪拌醬醋曬缸。

  傅博今年二十一歲,省立涪江中學高中畢業,入黨剛一年。他是讀高中時被涪江中學教師中地下黨員發現培養的進步學生,畢業後在銅川縣立師范學校教書時被吸收入黨的。傅博個子不高,一米七二,長得很文靜,白皙瘦臉,瓊鼻,劍眉下一雙的眼睛清澈、明亮,嘴不大,說話笑時露出整潔白牙。給人一種活潑開朗,陽光燦爛的感覺。

  傅家是祖傳做醬油、醋的。也是銅川縣城唯一生產經營調味品的作坊鋪子。傅家做的醬油、醋,全靠院子前面清砌見底的小河水,釀出美味醬醋。在四戶郭、城內城外贏得很好名聲

  傅家院子在縣城城南鳳凰山下,靠山臨水,一幢二層樓房。樓房對著的院壩長有二十米,寬有十二三米,院壩裡齊齊整整擺著五、六排大醬缸,是醬醋豆瓣生產發酵場地。傅家院門前巷子叫尚書巷,三米寬,一條清石板路通向南城街道,道路另一旁是一條竹林遮掩清澈見底的小河。小河叫秀水河從城外穿過城牆下堤壩流進城內,流過縣城中心繞過一道大彎在小東門同另一條穿過縣城的小河匯合從縣城東門流出城,流進縣城外平溪河。平溪河流向巴霧山,順著巴霧山下田野村莊蜿蜒向東一直流進涪江。

    銅川縣城地處上川東中部。縣城東西、南北各有一公裡多長,城南到城西是山坡,有七八十米落差。縣城人囗四萬多人。辛亥革命以來,川東地區軍閥戰亂沒停過。民國二十年,劉湘主政四川後稍稍平穩了幾年。民國二十六年後,歷經八年抗戰、三年內戰,雖然戰火沒波及到川東內地,但苛捐雜稅越來越重,賦稅重得人們難以承受,加上兩次戰爭抓丁服兵役,社會動蕩,政府發的鈔票貶值,經濟混亂,百姓生活水深火熱,社會忍耐到極限。

    傅家小作坊式的生產,供大於求。鋪子從民國初年的三家縮減為一家,為了維持經營,鄉下原有十多畝專種釀造糧食的土地全部賣出去。十多年前工人有五六個,現在全靠一家人自產自銷。

    經濟不景氣,縣城裡享用醬油、醋的人家越來越少,賒帳不拿現錢的越來越多。城裡軍警部門拿現錢購買,用的是政府發行金圓卷,不收不行,不賣也不行,賣就是白送,不賣鋪子要被砸。而購買糧食、鹽又欠下巨額債務。面對這種狀態,看到祖傳的家業一天天走向沒落,傅博父親又氣又急,民國三十七年春天,沒有等到過四十三歲生日就走了。母親是農家女子出身,嫁到傅家就加入到醬、醋生產和鋪子經營,丈夫去逝後全面接管家庭生意。好在四個孩子都大了,丈夫去逝時,傅博十九歲高中快畢業了,二女傅穎初中畢業後一直在家裡幫忙,三女傅晶十四歲上初中也能幫家裡做事,老么傅全六歲,但已經能夠自己吃飯穿衣,滿街跑著玩,也不拖累大人做事。

    傅博是在父親死後,在對家裡經濟狀況了解後,痛定思痛,思想發生了巨大轉變。原本是一個老實用功的讀書人變成敢於對時局進行抨擊,對校方當局的時政訓斥進行冷嘲熱諷的“壞學生”。若不是他學科全優,幾個主科任教師保他,校方早就把他開除了。

    傅博加入共產黨後,接觸到一些黨內文件,對共產黨的黨綱逐漸深入了解,明白了共產黨要幹什麽。除了推翻國民黨腐朽政權外,還要破除私有製,消滅剝削制度,建立平等、民主、自由的新社會。

    因此他早就勸說母親把家裡的生意停了,既然不好做就不要做,爭取當個無產階級。母親不同意,認為醬油醋是傅家祖業要延續下去。他耐心勸導說:“國家時局要發生重大改變,國民政府腐敗透頂,估計三四年內,共產黨將佔領全中國。共產黨是窮人的黨,是革命黨,要革有錢人的命,財產越多受害越大。”要把這些道理在那個時候講給母親聽,是很困難的。她雖然不識字,但她對人對人性對社會還是有基本了解的。

  母親說道:“哪朝哪代都要有商鋪,都要穿衣吃飯,都要吃醬醋,都有窮人富人。”

  傅博說道:“共產黨建立的朝代就不同,它追求的是人人平等,財富共同持有。要消滅私有製,主張公有製,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朝代。”

  母親不相信,說道:“哪有人人平等的事?哪有不自私的人?”

  他沒有說服母親。只能任由母親在生意場上垂死掙扎。

    正如傅博所料,公開大會第二天上午衛斌通知他到師范校找城郊區區高官劉正華報到,分配他到城郊區工作。衛斌告訴他城郊區剛成立,主要轄城關鎮、東郭、西郭、南郭、北郭四個鄉。解放軍獨立營下來一個副教導員當區高官,具體還有多少人他也不清楚。他本人分在縣委任秘書,吳昊天分到縣財政局。

    傅博接到衛斌通知當天下午就去了師范校報到。第一次去見解放軍首長,想留個好印象。他穿上去年冬天剛當老師時做的藏青色的斜襟新長棉襖;把在家乾活沾滿了醬醋鹽的布鞋也換了,穿上讀高中時父親為他買的一雙擦得錚亮的半新舊尖頭皮鞋;帶上一支鋼筆一個舊的學生作業本,興致勃勃到師范校找劉書記報到。

  傅博在師范校教書,熟悉師范校房間位置。進大門也沒有同看門的朱大爺打招呼,直接就到校長辦公室找人。校長辦公室關著的沒有人。學校放假很安靜,他走到教室附近,聽見有人在說話,順著說話聲找到靠近食堂的一間教室。從窗口看見裡面坐著三個軍人,幾張課桌並在一起放在進門處,桌上放了幾個茶缸,像是辦公會議室。靠裡面窗邊也並著一排課桌放著幾個整齊的鋪蓋卷,應該是床。幾把長槍放在講台黑板下,黑板旁平時用來掛雜物的木架上掛著3把手槍。門是開著的,他站在門口敲了下門。三個軍人都抬頭看著他,其中一個中等個子,二十五、六歲,軍棉服乾淨整齊,領扣扣得嚴實,長著光潔黑臉的軍人開口問道:“找誰?”

  外地口音他沒聽明白,但傅博知道是在問他,他減慢語速用四川話回答道:“你們好!我找劉書記,我叫傅博,來報道的。”

  三個人應該聽懂了他的話,表情放得很輕松。其中一個個子比他高一點,長得很魁梧,滿臉絡腮胡子,三十歲左右的人站起來很和氣說道:“我是劉正華,你是傅博!我們知道你,正等你。”他邊說話,一邊隔著桌子把手伸過來。

  傅博明白這位就是劉書記,趕緊走幾步隔著桌子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對方的右手。

    傅博握著劉正華的手,仔細打量他:棉衣的領口沒扣,棉衣袖子、前胸都有油漬和汙濁,加上滿臉胡子像幾十天沒刮,握著的手滿是繭子,若不是那雙年輕的眼睛,光潤的鼻子,說像個中年人也沒錯,他講的北方話能聽懂。

    劉正華請傅博坐,很客氣地說道:“沒水杯沒水壺也不請你喝水了。”

  他向傅博介紹另外兩個軍人:中等個子最先向他打呼的是區長陳剛、河北人,另一個高個子是副區長蘭友鑫、山東人。傅博起身同兩位握手問好!

  他對劉正華說道:“請首長安排工作。”

  劉正華笑著說道:“別這麽稱呼,太見外了。我們要在一起共同生活、共同工作。按部隊規定,叫職務。”

  他介紹了城郊區的基本情況。目前暫時佔用師范學校兩間教室辦公和生活,人員暫編二十。到位的除我們四個外還有兩個:一個是跟他從獨立營出來的老班長,負責生活;另一個是地方來的名叫鄭濤的同志,比你早報到。鄭濤同老班長一起去采購東西、安排生活了。劉正華問傅博認識鄭濤嗎?傅博答道:“認識,他在縣城還有點名氣。”

  陳剛接過話說道:“他一個鄉下的小警察有什麽名氣?”

  傅博解釋道:“他以前是縣警察局偵緝隊的警長,在縣裡有點名氣,大街小巷誰都認識他。被警察局派到鄉下後流言也很多。我昨天在縣委召開的地下黨員公開會上才知道他也是我們的同志。”

  “哦!地下黨相互都不知道對方身份。”陳剛若有所思的回答。

  劉正華感覺傅博對鄭濤身份似乎有看法,說道:“對第一批來報到的地下黨同志,我們要求出身簡單,歷史乾淨。你和鄭濤都是縣委認同的,審查通過的。”

    陳剛問傅博:“你家住得遠嗎?要不要搬過來同我們住在一起。”

  “我家很近,五六分鍾就可以到,但我願意同大家住在一起。”傅博回答道。

  “你父母還在嗎?”劉正華接著問他。

  傅博想了想,簡單地把自己家的情況介紹了一下。又說道:“再不解放,我家肯定破產。”

  陳剛說道:“你家做醬醋,劉書記是山西人,弄點醋來,讓劉書記過過癮。咱們一路行軍打仗,多少年都沒有吃過醋了。”

  傅博很痛快地答應:“沒有問題。”

  “你家醋做得怎樣?我們山西人可是吃醋行家,只要味道好,你家生意一定會好。咱們獨立營有不少山西人,吃醋的多,夠你母親忙了。”劉正華聽傅博講是家庭作坊生產,知道很不容易。

  傅博暗暗記下,回家一定找幾瓶最好的醋送給劉書記吃。

    劉正華看了下傅博的穿著,笑道:“你穿著像是個教書先生,在城裡還行,下鄉工作,打仗肯定不行。”

  傅博說道:“我只有這身衣服好一點,也是在學校教書時穿的。其他的衣服、鞋子因為在家裡幫忙乾活都沾有醬醋,味道大得很。”

  “那有什麽關系,洗整下就行了。我們當兵前都是下地乾農活的,不會在意這些。你看我這衣服什麽都沾得有,槍油、血漬、泥土、硝煙。我們從湖南進四川行軍打仗幾個月沒休整過,一身衣服髒得很。本想進城住下來好好洗整下,組建區委區府的任務又來了。不過,抽時間洗整下是應該的,我們應該向陳區長學習,軍容軍貌整齊。”劉正華向陳剛笑了笑。

  “都一樣,我也是前天才把衣服洗了。川東潮濕,又不出太陽,用火烤的,勉強可以穿。”陳剛回應道。

    “這樣,小傅,我們算見面認識了,你也算報到了。我們今天任務是主要把生活安排好,要做長期打算。我和他們兩個區長過去都是帶兵打仗的,怎樣做地方工作怎樣把政權建立起,怎樣把咱們區委區政府的事乾好,都需要一個學習、熟悉過程。你是文化人,大知識分子,今後區裡涉及到文化、宣傳、文件、報告之類的事由你來弄。一會我和陳區長要到縣裡去,許多事要向縣委請示,聽取縣委下一步安排。還要爭取經費、還需要槍支彈藥。現在城外到處都有國民黨的散兵遊勇,到晚上城外槍聲不斷,你們新來的同志都要配槍。今天就這樣了,過一會還有幾個同志要來報到,你也回去準備準備,明天再來。”

    傅博離開師范校後,回到家把以前上高中時穿的舊棉衣找出來,請母親幫他補襯好。又到樓下倉庫找了兩瓶陳醋。

    第二天傅博按劉正華講的,一早就來到師范校。傅博到師范校門口時碰到副區長蘭友鑫,他扎腰帶,挎手槍在等候傅博。學校大門門房外增加一個背著槍的解放軍士兵。在掛有銅川縣師范學校的吊牌旁增加了中共銅川縣城郊區委員會和銅川縣城郊區人民政府的牌子。

  蘭友鑫領著他邊走邊說:“今天領槍,上午學習槍的使用和維護,下午打靶。”又問傅博有沒有打過槍?蘭友鑫口音明顯帶有不少山東當地的俚語,講快了還聽不懂,只能猜。昨天在教室他一句話都沒講,大概是首長講話下屬不插話的部隊作風。他看傅博提著兩個瓶子,問:“是不是醋?”

  “是。”

  蘭友鑫聽了顯得很高興,山東人不吃醋,他高興是劉書記喜歡吃醋,想來他是很尊重劉書記的。他接著說:“這幾天你們幾個地方上的同志首要任務是學會打槍,學會自保,否則根本沒辦法出城執行任務。”

    蘭友鑫把他領到昨天報到的那間教室隔壁的教室。教室裡有好幾個人都拿著槍在擺弄,鄭濤在裡面,還有四個不認識。看衣著,兩個是地方的,兩個穿軍裝的青年人應該是部隊下來的。進屋後,傅博看到講台黑板下擱著七、八把長槍,一個大籮筐放著幾把各式手槍,手榴彈,許多彈匣。

    蘭友鑫向屋裡的人介紹了傅博,但沒有把其他人一一介紹給他認識。只是聽他們相互說話口音,四個人中兩個年齡大點的是本地人,兩個裝軍裝像學生一樣的兵是下江人。

    蘭友鑫讓傅博自己去選槍,傅博選了把左輪手槍。他在師范校教書時,國民黨縣黨部派到學校來的姓吳的政訓督導員腰帶上吊著左輪手槍成天晃悠在學校師生中,每天都要用謊言威攝師生們。傅博同所有的師生一樣敢怒不敢言,督導員腰帶上的左輪手槍讓他印象深刻。

    下午打靶,在南門城牆外小山下進行。參加打靶的除傅博和三個本地幹部外兩個學生兵也參加了。傅博看兩人比他年齡還小,瘦弱,就像是涪江中學校剛進校的新生,拿著槍很稀罕,但看他們一身軍裝卻穿了很長時間了。傅博主動和他們聊天,才知道倆人是西南服務團分下來的,南京人,中學生,十八歲。五月份在南京參加西南服務團,隨著解放軍一路南下入川。行軍途中,空閑時都是學習,聽講革命道理,聽講黨的政策。行軍很累,幾千裡崎嶇山路走過來很不容易,除了學習外就是休息、生活,沒有摸過槍。倆人聽說傅博是川東地下黨的,經歷過國民黨的白色恐怖,高中畢業,教師,僅比他們大二三歲,很佩服。由於文化相近,從學校走到靶場十多分鍾時間三人成了好朋友了。

    教練大家實彈射擊的是區警衛班的郭班長。郭班長二十七八歲,山西人,老兵。他操作槍,動作閑熟,但他講的話不容易聽懂。他講話、加上手勢、動作,大家邊猜邊領會。好在他們六個人中鄭濤是玩過槍的,最後大家是按鄭濤講的在練。除了手槍外還練習了卡賓槍、衝鋒槍,一個下午把幾挎包子彈消滅乾淨了,大家還不知道射擊成績如何。應該說成績還是有的,至少大家懂得如何開槍懂得瞄準,也不俱怕槍聲了。

    實彈射擊延續了三天,還練習了投擲手榴彈。

    三天時間傅博同兩個年青的南京同事已經非常熟悉了。倆人一個叫徐新,一個叫陳文,他們告訴了許多西南服務團的趣事。 知道縣委趙書記是五個月前就確定為銅川縣高官的。趙書記叫趙鵬飛是抗戰初期參加革命的,HEB省保定人,高小文化,在革命隊伍中算是文化人了,是西南服務團的大隊政委。區長陳剛是工農幹部,進西南服務團時是作戰部隊的連級幹部,有七八年的戰爭經歷,在西南服務團擔任中隊長。蘭友鑫是山東老解放區來的,是西南服務團的小隊長。傅博向徐新他們介紹了川東地下黨,介紹他們同國民黨特務鬥爭的事跡,介紹了文縣長,介紹了鄭濤。

    兩個年輕人問他結婚沒有?對象在哪裡?漂亮不漂亮?傅博回答:沒有結婚。對象嘛!目標有,只有一點點,雙方有好感,沒有說破。

    傅博參加訓練後,他從家裡把被子搬到師范校教室同大家一起睡課桌,他覺得這樣更容易同區裡其他同志建立好關系。

    射擊訓練這三天,早出晚歸。吃早飯時同區裡二位領導見面打個招呼,晚上回來碰不上面,總感覺他們也很忙。

    劉正華書記形象比第一次見面時有很大改變。換了身新軍裝,胡子刮了,年輕了許多,初次見面有三十多歲,現在看起來最多二十七八。第二天吃早飯時碰見傅博,向他道謝,說道:“醋味很純正,食欲大開。”他說他的飯量都增加了,還向獨立營山西籍戰友推薦了傅家醋。

  傅博高興說道:“小事情,只要喜歡,管夠!”

  劉正華正色說道:“那好啊,但是一定要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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