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張“地中海”洗浴城的贈券,胖姐早有打算,準備周末下午生意不忙時帶上妹妹和王小麥去瀟灑一回。誰知卻被猴哥捷足先登偷著享受了一張。
經過一下午的洗濯,猴哥回來時榮光滿面精神煥發,不僅刮了胡子,還剪了“鍋蓋式”新髮型,看上去像似年輕了好幾歲。
胖姐故作驚訝地譏諷他:”一下午不見當刮目相看。”
猴哥輕描淡寫說:”不就是剃個美國大兵的新髮型嗎,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但他內心的竊喜哪能逃過胖姐的火眼金睛。在胖姐窮追不舍的逼供下,猴哥終於招了。對偷拿贈券去地中海“腐敗”的事實供認不諱。
胖姐問他:“有沒有找小姐按摩?”
猴哥起初不承認。胖姐又用承諾的法國釣魚竿威逼利誘。猴哥隻好坦白從寬,指天發誓說:”只是保健按摩,主要是用腳踩背,而且按摩師是少婦,不是小姐。”
胖姐追問:“少婦和小姐有什麽區別,難道給你驗證啦?”
猴哥慌忙賠笑解釋:“你對老公也太沒信心了,我能乾哪破事兒嗎?我是感覺出來的,小姐重少婦輕,要不怎麽叫千金小姐呢?但你除外,你是小姐的身體少婦的心。”
胖姐又轉怒為笑罵他:“你就貧吧,我要是按摩師,非把你踩成皮影不可。”
終於盼來了周末。午飯以後,客人剛散去,胖姐就吩咐王小麥趕緊收拾一下去洗澡,留下猴哥和妹妹照看飯館。
胖姐和王小麥在路邊打的。接連來了兩輛夏利,胖姐都視而不見,卻選了輛桑塔納。
王小麥說:“姐,幾步路打什麽的?”
胖姐說:“去那麽高檔的場所得擺點譜,不能“掉價”了。”
王小麥心中好笑,女人都有虛榮心。
地中海洗浴城是一棟三層建築,座落在龍湖大道上,門面朝東。是龍城僅有的三家設有女賓部的高檔洗浴城之一,另外兩家是“月光城”和“在水一方”,檔次都不如地中海。
洗浴城門前是個寬闊的停車場,被半人高的冬青樹叢緊緊包圍。樹叢有兩個豁口,用來進出車輛。女賓部在右側,跟男賓部的門臉隔著一道廣玉蘭植成的屏障,比較男賓部的門庭若市顯得有些僻靜。
的士在門前剛剛停穩,一位穿製服的陽光少年趕緊拉開車門,把胖姐和王小麥引進大廳。大廳裡裝飾的金碧輝煌,迎門是好幾米長的金屬吧台,吧台後幾位白襯衫藍馬甲的服務小姐笑容可掬。
王小麥抬頭看看,天花板上布滿了星形頂燈,牆面上鑲著大幅異國風光照片,大理石地板光鑒照人,顯得非常氣派。
胖姐在一排真皮沙發上坐下來,順手將她的高仿名牌皮包朝沙發上一丟,說了聲:“開個雙人間。”舉止很有派頭。
王小麥卻有點局促。服務小姐領著二人上樓,穿過一道雕花玻璃門,是兩米寬的走廊,鋪著紅地毯。走廊左右有二十幾個房間,房門上鑲了有機玻璃門牌,全是花兒的名字,芙蓉,百合,海棠,茉莉,等等。
幾個端莊少女站在走廊兩側,白襯衣,紅領帶,黑短裙,淡妝素抹婷婷而立。待胖姐和王小麥走近,每個少女都微笑著道一聲:歡迎光臨!聲音非常輕柔。
一位短發少女把兩人請進一間叫“玫瑰”的包廂,進門是一道半透明玻璃屏風,上面刻著玫瑰圖案,屏風後的空間很大,放了一組沙發和兩張單人席夢思,粉色的被子枕頭和床單。腳下是松軟的羊毛地毯,纖塵不染。床頭櫃的花瓶裡插了一束鮮紅的玫瑰,在柔軟的燈光下嬌豔欲滴。
胖姐坐在沙發上寬衣解帶,王小麥卻赤腳踩在地毯上,傻愣愣四下打量。
“脫呀?”胖姐笑著說:“怕我非禮你?”
王小麥不好意思笑笑,趕緊脫下衣服問:“澡池子在哪裡?”
“外面走廊盡頭呢。”
“脫光了怎出去?走廊上有人呢。”
“穿浴袍呀。”胖姐從衣櫃裡取出浴袍。“都是女的還怕看,我要有你這魔鬼身段就故意讓人看,誰見了不眼饞?”
王小麥穿上浴袍跟著胖姐朝走廊盡頭走,感覺很不自如。短發少女拉開一道金色雕花玻璃門。
王小麥眼前豁然開朗。
沒料到這洗浴區如此寬敞,比她老家鎮文化館的禮堂還要大呢。地上鋪了鏤空的綠色塑膠地毯,像草坪一樣養眼。穹頂開了圓形大天窗,透過玻璃能看見藍天白雲。十多米長的橢圓大浴池裡,水清得讓人心靜。池邊竟種了兩顆椰子樹和熱帶植物,仔細一看,塑膠的。樹下一小片人工沙灘點綴著斑斕的貝殼。大浴池周圍散布了十幾個兩米見方的白色浴缸。不知從哪傳來了委婉飄渺的音樂,在大廳裡輕輕縈繞,讓人心醉不已。洗澡的人不多,只有七八個浴缸裡有人,大浴池裡也就三五個人。
王小麥如臨幻境,目不暇接。更讓她驚奇的是有幾個浴缸裡竟漂浮著紅色的鮮花瓣兒。
兩人在水溫宜人的浴缸裡半躺下來,頭枕在缸沿的凹槽上,聽著音樂,聞著花香,感到了無與倫比的安逸。
胖姐陶醉的微閉著雙眼問王小麥:“怎麽樣?爽吧?”
“舒服的很呢。”
“你們老家的澡堂是什麽樣的?”
王小麥感到有點自卑:“不能提。我們都是在家洗,鎮上的澡堂子一個星期才燒一回,我倒是去洗過幾次,人太多。拖家帶口的,跟下餃子似的。”
胖姐很驚訝:“那多髒,有淋浴嗎?”
“有,水頭小,像孩娃尿尿,還得排隊衝。我們老家缺水,有的人一冬天也洗不上三回澡,夏天還好,河溝裡洗洗,打點井水擦擦也就過來了。”
胖姐心中有點惻隱:“小麥你以後就到我家洗澡,家裡也有大浴缸,太陽能熱水器。我把你當妹妹,你可別客氣。”
王小麥很感激:“謝謝姐!不用麻煩,晚上在店裡燒點水,隨便洗洗就妥了,再說這天也不冷了。”
“有什麽好麻煩的,叫你去你就去。”胖姐從浴缸裡坐起。“其實城裡人也都在家洗澡,來這裡消費的大都是做生意的有錢人。要不就是有權的人,別人請客的。現在求人辦事流行先吃飯,後洗澡,再唱歌,一條龍的爽。再者就是漂亮有資本的女人,男人請客洗。不說別的服務啦,單就是隨便泡泡就得五六十塊,平頭百姓誰洗得起?”
王小麥撥弄著浴缸裡的花瓣兒,心中暗暗沉思。做有權的女人,我這輩子是不可能啦,做有錢的女人那是將來的事。有資本又漂亮的女人,我是名副其實,胖姐說女人漂亮加智慧就是資本。我不僅長的漂亮,而且還燒得一手好菜,美色加美食就是我王小麥的資本。就拿這些洗澡的女人來比吧,哪個比我漂亮?那個比我年輕?尤其是淋浴下的那一溜兒女人,哪個不是身段臃腫,身子松懈,再不就是瘦骨嶙峋的。只有大浴池裡的兩個年輕女孩的臉盤兒還算好看點,可太瘦,跟小籠包似的。
王小麥暗自笑笑,感到有點優越。她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相鄰浴缸裡的兩個女人,一個四十多歲,皮膚很白,留著齊頸短發。另一個也差不多四十歲上下,大臉盤,長波浪髮型,頗有風韻。兩個人好像在商討事情,長波浪謙恭地笑著,起頸短發卻一臉嚴肅。
王小麥覺得長波浪女人有點面熟,就多看了幾眼。長波浪抬手理頭髮,露出了手腕上的金鐲子。王小麥一下就想起這不是在女人街時裝店裡給我打圓場的女人嗎?於是她的優越感瞬間消失,心裡直發虛,好似偷了別人的東西。恰巧此時,長波浪也朝這邊看,跟王小麥對視了一下,又面無表情地轉過臉去。王小麥猜想長波浪肯定沒認出她來。這可不是一般的澡堂子,那個連羊絨衫都沒見過的農村女孩怎麽會出現在如此奢華的場所?於是,她心裡又輕松了。
胖姐裹了浴巾帶王小麥去蒸桑拿,王小麥卻把浴巾搭在手上,連拖鞋都不穿,朝蒸房走去,腳步富有彈性,白皙的身體沾了鮮紅的花瓣兒,看上去非常妖豔,路過長波浪浴缸前,她故意端著肩膀目不斜視,堅挺的上身隨著步伐上下顫動,像個走台的模特飄然而過。
長波浪看著王小麥的背影很是豔羨:“瞧,這女孩身材真漂亮!”齊頸短發盯著王小麥的腰肢,不屑地說:“嘁,我年輕時跟他差不多。”
“那是,你現在也不差。過幾天我給你辦張“美琪”的會員卡,健身美容都有了。整天坐辦公室,下了班也該輕松一下。”
齊頸短發笑容一閃,沒做聲。藏在水裡的手使勁掐了掐肥厚的肚腩。
王小麥學著胖姐把浸過冷水的毛巾敷在臉上,坐在桑拿房裡閉目養神,心中卻不解:城裡人真新鮮,洗澡就洗澡,何必坐在這熱騰騰的木頭屋裡讓自己大汗淋漓,跟炕小雞似的,還得朝燒熱的石頭上澆水。原來這就叫桑拿,聽胖姐說還能把身上的脂肪蒸出來,特別是能治感冒,一蒸見效,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既然城裡人花那麽貴的錢來蒸自己,一定就有“蒸”理。以後城裡人享受的東西,我都得懂,這樣才像個城裡人。不僅要懂,還得爭取嘗試,以後有錢了,不定要三天兩頭蒸自己呢。
胖姐又朝石頭上澆了一瓢涼水,“吱啦”一聲,騰起一股灼人的熱浪。
不一會,齊頸短發和長波浪也進了桑拿房。王小麥雖然臉上蒙了涼毛巾,耳朵卻支愣著聽兩人對話。
“畢姐,反正妹妹的事兒就靠你費心了。”不用看,這是長波浪說的,聲音很輕而且謙卑。原來齊頸短發姓畢。
“這事挺有難度,現在,我還不敢保證能辦成,得開會研究。”畢姐聲音更輕。
“有什麽好研究的,關鍵還不靠你畢大主任拍板。妹妹我是明白人,成敗都靠你。”
原來這姓畢的女人是個官兒,主任。聽話音,長波浪是求畢主任辦事。
“柳眉,這事要是辦成了,能給你帶來不少利潤吧?”
原來長波浪叫柳眉,不知做的什麽生意?
“畢姐,妹妹我心裡有數,咱姐倆還不好說嘛,事成之後我能忘了你嗎?”
“別說了,我全力而為吧!”
“那我先謝謝畢姐啦!”長波浪很高興。小聲說:“對了畢姐,等會給你找個少爺按摩一下吧?很舒服哦。”說著輕聲笑笑,很詭秘。
“免了,你按吧,呵呵!”畢姐也笑了。
王小麥心中很納悶:怎麽還找少爺按摩,難不成還有男人給女人按摩?真稀奇。她悄悄揭下臉上的涼毛巾,偷窺著畢主任和女老板。
畢主任和柳眉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裹在身上的浴巾松脫下來。畢主任有張養尊處優的臉,身段卻讓人不敢恭維,渾身堆滿贅肉,一道拇指長的疤痕凸在腹部的贅肉上,像趴了一條暗紅色的蜈蚣。
柳眉的身體也已松弛,看上去要比她的臉衰老更多。可令人疑惑的是她的上身卻依然挺拔,挺拔的和她的年齡太不相符。王小麥感到不可思議:僅憑一張臉很難看出城裡女人年齡的。
又有兩個年輕女孩嘰嘰喳喳進了桑拿房,都留了蓬松的玉米穗髮型,身材都很苗條,兩個人的身上都有刺青。一個在肩胛上紋了藍色蝴蝶,一個在腰臀上紋了紅玫瑰。紅玫瑰女孩很瘦,脖子纖細,鎖骨突起。王小麥猜想這就是胖姐夢寐以求的骨感美吧。
紅玫瑰旁若無人地問藍蝴蝶:“小蝶,你就不能離開你爺爺的診所乾點別的?“
叫小蝶的女孩笑笑:”我是醫專畢業的,除了給人看病還能幹什麽?“
”唱歌呀,你嗓子好,我們可以去北漂啊!京城的文化公司多,沒準就能唱出名。妞妞不就是例子嗎?去年我們還一起唱呢,今年就給電視劇唱主題歌啦!不定明年就紅了。“
”妞妞是專業的,我們只是玩兒票。再說了,女孩唱搖滾很難出名的,能在龍城的酒吧唱唱很不錯啦!“
“切!龍城沒有激情,生病似的。你看龍城有幾個人真正理解搖滾?”紅玫瑰口氣帶著懷才不遇的幽怨。
“唱著玩唄,愛誰理解,只要我們自己玩的酷,玩得過癮就行了。”
原來兩個女孩是在酒吧唱歌的,怪不得手上系著黑皮繩,連髮型都那麽新潮呢。
王小麥心中暗暗敬佩,她在老家也喜歡唱歌,不過都是山野民歌。搖滾只在電視裡聽男人唱過,有點像秦腔,扯著嗓子喊,挺爺們挺帶勁的。她朝兩個女孩羨慕地看看,正遇上藍蝴蝶的目光,藍蝴蝶很有禮貌地朝她笑笑。她也淡淡一笑。
人老珠黃的畢主任和柳眉不知何時悄然離開了桑拿房。
胖姐和王小麥回到玫瑰包廂。胖姐朝床上一躺說:“難得清閑一會,睡會兒吧。”
可王小麥心中仍惦記著“少爺”按摩的迷。她問胖姐:“姐,真有少爺按摩的?”
“那都是有錢的富婆尋開心,專門找年輕男孩按摩,足療。醉翁之意不在酒,反正按不出什麽好名堂來。”胖姐忽然色迷迷地笑了起來:“呵呵!怎麽著?你也想讓少爺按按?”順勢朝王小麥的身體摸了一把。
王小麥臉一紅,躲開了:”你才想按呢。“
胖姐又說:”這種事不稀奇,龍湖路上以前有個“瑪雅酒吧”,裡面全是男招待,清一色的帥哥,後來就出了醜聞,被封了。有的男人為了錢, 啥事都乾得出來,我都講不出口。龍城的爛事兒多著呢,你就睜大眼睛瞅著吧。不過你現在得閉上眼睛好好眯一覺。“
胖姐剛說完,竟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女人招少爺,真是有錢騷的,浪貨!王小麥心中恨恨地罵了一句。狗日的錢的魔力好大啊!竟能讓年輕英俊的男人接受衰老醜陋的女人,還要陪笑,不恥下跪。惡心!不過錢是無罪的,關鍵是用在啥地方?
王小麥悄悄起身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沏了一壺茉莉花茶,一碟話梅和精巧的點心。胖姐說這些都是免費的。她啜了一口花茶,滿嘴清香,又嘗了塊”大救駕“點心,松脆綿甜入口即化,感到無比的愜意。
城裡真好啊!比如你進了這樣的澡堂子,那麽多人伺候著。不管你是做那行的?哪怕你是路邊擦鞋的,身價自然抬了上去。可惜我王小麥沒錢,不過我有的是”資本“,美色加美食那可是男人最垂青的資本,資本變成錢,那是早晚的事。
屋子裡很靜,胖姐的鼾聲非常清晰。幽暗的燈光顯得虛幻迷離。王小麥站在鏡子前欣賞著自己的身體,年輕真好啊!端莊的面龐,誘人的身體,纖細的腰肢。年輕,健康,自信,這一切我都擁有啊!
可人生苦短紅顏易老,誰也不能永遠年輕啊!她忽然想起了畢主任和柳眉的身體。多年以後,我的身體也會慢慢地衰老松垮,皮膚將失去光澤,像摘下枝頭的蘋果一樣慢慢枯萎
王小麥從鏡子裡恍惚看到了自己十幾年以後的身體,不禁感到一陣真真切切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