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功夫,談判地所在的村落已經近在眼前。
陳星一眼看去,入目是滿地蕭瑟。
昔日富饒的水邊漁村中早已沒有了一個人影,地面上殘留著還沒有被雨水衝刷乾淨的血汙,甚至在角落裡,不時還能看到堆成一堆的、已經被啃食得乾乾淨淨的人骨。
陳星的後背升起一陣陣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橫刀,身體做出防禦的姿態。
但反觀季禾卻是一臉鎮定,仿佛對這樣的場景司空見慣。
這是怎麽說的?
她明明也是剛剛服霧登階,可經歷卻似乎比尋常武卒要豐富太多了。
並且,她一上來就能負責如此重要的任務,想必她的身份,也是不一般的......
就在陳星還在暗中猜測時,一旁的季禾卻已經開口:
“畢方城斬妖司七品翊麾校尉,季禾在此!”
話音落下,村中唯一一棟青磚宅院的大門突然打開,緊接著,一個人影從門後閃了出來。
說他是人,似乎有些不對。
他雖然穿著人類的衣裳、也像人一般直立行走,但周身卻長滿了黑色的絨毛,一口犬齒突出,手臂、膝蓋的關節也已經扭曲變形。
再加上他眼神中明顯的嗜血欲望,相較於人,他倒是更像是剛剛學會做人的妖。
陳星這邊的所有武卒都握緊了佩刀警戒,而來人的口中卻是發出了滲人的笑聲。
“呵呵呵呵.....季禾,季大人的獨女,沒想到來的會是你。”
“看來這畢方城,是真的要守不住了。”
“怎麽,季小姐,你連自己的手下都約束不了嗎?”
“既然是來談判,何必要做出一副刀兵相向的模樣?”
聽到他的話,季禾不動聲色地擺了擺手,武卒們立刻松開了手裡的刀。
從他們令行禁止的舉動來看,陳星也隱約能察覺出來,這些人並不是普通的武卒。
果然,看到這一幕之後,對面那妖口中也是嘖嘖有聲。
“季家私兵,果然名不虛傳。”
“當年我們大當家死在你爹手中,也是不冤枉了。”
“來吧,進來坐,天使大人在裡面等你們。”
天使?
聽到這個稱呼,陳星不由得有些好笑,但看著眾人都是一臉嚴肅,他也只能收斂起了神情。
季禾帶著眾人穩步踏入院內,而才剛進門,陳星便看到了坐在樹下棋盤旁的兩個妖物。
這一次,他們是真的一點人形都沒有了。
左側的那隻妖面目如同狸貓,但渾身沒有一絲毛發,而是血肉、筋骨裸露,中間還夾雜著角質骨刺,四肢也已完全異化,變成了如同觸手一般柔韌、扭曲的形狀。
右側那隻更像獸類,牙尖爪利,肌肉虯結,似有千鈞之力。
說他們是妖,大概都是抬舉了。
在陳星看來,他們更像是克蘇魯傳說中的怪物。
僅僅是看上一眼,陳星都覺得惡心反胃,而在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濃厚血腥味之後,他握緊刀的手指更是已經蠢蠢欲動了。
也就在這時,棋盤旁左側那隻妖物先開口了。
“季小姐,好久不見。”
聽到它的話,季禾上前一步,從容地在棋盤旁坐下,隨後回答道:
“罔象,倀離,都是老熟人啊。”
“你們居然還沒死,真是命大。”
對面兩妖哈哈一笑,隨後,左邊名叫“罔象”的妖物開口道:
“托季大人的福,活得好好的。”
“說起來,季大人死時,我也分了一塊。”
“不過,習武之人骨肉粗糙,吃起來不如令堂。”
“令堂今年已是三十有二了吧?沒想到,半老徐娘的年紀,那胸脯之肉倒是嫩滑如少女一般......”
話音落下,季禾的身體驟然緊繃,深吸一口氣後,她平複心情,開口說道:
“逞口舌之利有什麽意思?怎麽談?”
“我們先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罔象放下了棋子,轉向季禾說道:
“畢方城裡現下還有4000人,我們只要3500。”
“剩余五百,你們自行挑選。”
“我們王爺會散開妖霧,讓你們撤到泗水城去。”
“此後在畢方城發生的一切,再與你們無關。”
“如何,這個條件合理嗎?”
話音落下,季禾臉上露出嘲諷的笑意。
“你們還真敢說啊......可我要是說不合理呢?”
“不合理?哈哈哈哈哈......”
院中三頭妖物一同笑了起來,罔象隨即說道:
“你有什麽資格說不合理?別說是你,哪怕是畢方城牧來了,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現在的畢方城中,最強戰力也不過就是一個六品的嚴正,可就憑他,卻也根本不是我們王爺的對手。”
“此次王爺揮師西征,光是六階大能便有十多位,座下戰力更是數以千計。”
“畢方城之所以堅持到此刻仍未破城,不過是王爺倦了乏了,暫且休整罷了......”
“真把自己當人了?”
季禾打斷了罔象的話,語氣嘲諷地反問道:
“六階大能,說的好聽,我倒想問問,其中有幾頭還存有神智、能聽你口中那王爺指揮?”
“你怕是還不知道,今日嚴校尉剛剛手刃一頭六階妖獸,此時正在城中慶功吧?”
話音落下,罔象一時語塞。
但片刻之後,他又開口道:
“那又如何?”
“我大軍壓境,這是事實。”
“不要多說廢話,談與不談,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我只能告訴你,若是不談,畢方城破之後,必無一個活口!”
“至於你,季小姐,我會將你獻於王爺,讓你在他座下充當巢床,好生消受......”
罔象的可憎的面目中摻雜了幾分淫邪的神色,看向季禾的眼神肆無忌憚,它不像是來談判的,倒像是專程來轉告那頭大妖的威脅。
陳星聽得有些氣悶,他的眼神不斷在一人兩妖之間掃視,等待著季禾發出動手的信號。
但季禾似乎並不心急,哪怕對方的話已經說得如此露骨,卻還是沒有一點反應。
就好像,她真的打算跟對方好好談上一談,將那“500人”的籌碼,提高到一千人、兩千人一樣。
陳星的手指不斷敲打著刀柄,他甚至能感覺到,這把斬殺了無數妖物的橫刀,此時也已經抑製不住那浸透了血槽的殺氣了。
如果再不動手,陳星怕是要忍不住了。
也就在這時,一聲尖銳嘯叫聲突然響起。
緊接著。
“砰!”
一朵煙花在陳星頭頂炸開。
這一刻,不用季禾發令,陳星也知道,該動手了。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周身血氣磅礴運轉,一瞬間,他所爆發出來的力量,就已經達到了常人兩倍!
橫刀出鞘,一式最基礎的橫刀十三斬中的“霸王觀陣”從陳星手中使出。
這一刀揮出,刀刃卻不是斬向罔象,而是斬向陳星側面的那隻“接引小妖”!
“刷!”
刀刃劃過小妖脖頸,妖血噴灑,頭顱頃刻落地。
陳星沒有任何猶豫,他借著橫斬的慣性迅速後退,藏到了其他武卒的身後。
而此時,季禾也已經出刀。
陳星顧不上去看她、以及其他武卒的動作,此時此刻,他眼前的文字已然浮現。
【獲得妖髓:2點】
【可異化:心、肺、腎、肝、筋、骨、血、肉】
“肉!”
陳星在心中默念,一瞬間,他的身體驟然變化。
胸口的舊傷立刻痊愈,文字也即刻刷新。
【妖肉(一階):筋肉虯結,藏力於身,收發有度,力量二倍於常人】
兩倍力量,清晰明了。
再加上妖心的兩倍爆發力,那便是四倍的力量!
手中的刀輕了不止一分,陳星再次抬頭,正好看見了被罔象纏住的季禾、以及拍碎了兩名武卒頭顱的倀離。
他的雙腿驟然發力,而這一次,他的速度快過了場中的所有人。
當身形劃過季禾身邊時,陳星隱約看到了她眼中詫異的神情。
但陳星沒有在意。
此時,一名武卒已經衝在了他的前面,倀離的利爪已經拍向了他的頭頂。
陳星沒有收勢。
他的刀光以力劈華山之姿,直直衝著武卒的身體斬下。
一刀兩斷。
陳星從斷裂的屍體中一衝而過,血汙浸染全身,可他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直符送書,橫刀貫胸而過,僅僅是一瞬間,倀離的心臟已被攪碎。
但,這種不要命的攻勢終究是讓陳星吃了虧。
在他撞入倀離懷中的同時,對方的右爪已經抓向了陳星的胸口。
“刷!”
陳星倒飛而出,從胸口到腹腔,整塊皮肉已經被完全撕下,甚至連跳動的內髒都清晰可見。
他癱倒在地,視線一片模糊,不僅僅是因為傷勢,也是因為,剛才那全力爆發的兩刀,已經短暫地抽幹了他的所有耐力。
沒有人來得及關心他的傷勢,所有武卒已經衝向了罔象想要援助季禾,卻又在他的“觸手”之下紛紛斃命。
“就你們幾個,還想殺我!?”
罔象口中發出尖利的嚎叫,季禾節節敗退。
她雖有從七品的實力,但對敵經驗終究不足,此時形勢已是萬分凶險。
四名武卒頃刻間全部殞命,僅剩的另外兩人被逼退,季禾已經退至牆角,避無可避。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但卻又有疑惑。
斬妖司的支援,為何來得這麽慢?
這跟她的計劃完全不同!
要交代在這裡?
心思不穩,手中的刀也不穩,防守失度,罔象的一根骨刺抓住機會抽飛了她手中橫刀。
絕境。
季禾下意識伸手擋在前方,然而下一刻。
刀光炸起!
罔象的身體,斷裂成了兩截。
“這......你......”
又是一道刀光,頭顱落地。
陳星喘著粗氣,他胸口的血肉如同扭曲的活蟲一般蠕動著複原,而手裡的刀,已然沾滿了妖血。
季禾懵了。
罔象......七階的妖物,就這樣一刀?
支援還沒到,這妖......便死了?!
她滿臉不可思議地看向陳星,後者抬起頭,開口說道:
“外面還有嗎?”
“我還有......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