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蟲一事可謂歷史悠久,上至朝廷下至民間,古往今來樂此不疲。
宋朝奸相為促織作書,宣德皇帝為得一蟲不惜千金至江南,只因蟲雖多見,上品難求,唯夜半凌晨辨其鳴叫可得,且抓時須特別小心,不能傷其須、尾,否則品相盡毀,不值一文。費盡心力三五天都遇不到一個凶猛善鬥者亦屬平常,更難見在譜的。現如今都市樓宇遮天,汽車轟鳴,好蟲更是鳳毛麟角。
呂程心性不羈,最喜丘田之樂,遇蟲蛙石雀如獲至寶,也算回歸田園本真。
此刻他細看罐中一蟲暗青白花,頭頂烏黑,白牙如刃,正不停旋轉身體,調整位置,步伐扎實有力,動靜間毫無破綻,將軍體態盡露,不由心底暗讚!
再看另一隻則是一驚,暗道:“好家夥!”因是那蟲通體赤黃至牙,色如冰糖,要知蟋蟀素有“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黃”之說,隻此體色便已罕有,再看蟲額外鼓,眼高於頂,兩條粗須亂撥,體長足有九厘,真真蟲中呂布!
鬥蟲之人隻將手中探子一領,便見那白刃將軍翅上刮片抖動摩擦,嘟嘟兩聲振翅鳴叫,率先發動,觸須向後一背,未曾亮牙,竟一頭撞去!擬將對手頂翻,此怪招從所未見,引得圍觀眾人一片訝然之聲。
呂布不慌不亂,前足微挪已將身體側過,避開迎頭一撞,將腦袋一歪,兩把鋸齒般的大牙已送至白刃將軍後脖,就要將其鉗住。
那白刃將軍甚是了得,怪招頻出,一顆蟲頭轉了個一百八十度,蟲牙朝天,擋下呂布一咬,瞬時四隻大牙糾纏角力,蟲身翻騰,好一場肉搏。
幾回合交手不分伯仲,那呂布巍然不動穩如泰山,白刃將軍隻圍著它打轉撲咬,須臾兩蟲突然分開,相對鼓翅鳴叫,如戰場擂鼓,圍觀人等只看的熱血沸騰。
隻片刻間二蟲又一搭牙,呂布神力,拖住將軍橫甩至罐邊,欺身上前便是一口,將軍吃痛,大腿一彈,蹦出罐外,圍觀眾人哎呀一聲,情知已是輸了。
那商家老板見狀扔了手中煙卷兒,抄起地上敗蟲,兩掌一合,啪的一聲,可憐將軍當場被拍成肉餅,引得周遭一片嘩然,對面當下站起一人,罵道:“你這人,這白牙青就算輸了我還要拿回去調理將養,怎麽又給弄死了!”眾人也紛紛指責。
那老板啐了一口哈哈笑道:“敢和我這蟲王叫板,今天擺擂不為別的,便是要在官園兒這片商家裡混出個名氣,這蟲王名號隻此一家獨有,還有不服的拿蟲盡管來試!輸了由我處置,要是能贏得了它,”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把葫蘆增光瓦亮,“這把沙河劉盡管拿走!”
須知沙河劉的葫蘆出於清代,此物紙模素身,皮質堅硬。把玩包漿後紫紅通透,別家仿造不出,深為清代王公大臣所喜。但其產量不多,傳世稀少,可謂重金難求。圍觀眾人乍見此物不由讚羨連連,又恨無良老板心黑手狠,議論之聲不絕於耳,一時卻沒人再下場搏殺。
呂程別的不管,隻注意到地上早就七七八八躺了好幾條蟲屍,想必都是方才被那無良老板拍死。
他本是愛蟲之人,見狀心頭憤怒,卻又沒個奈何。正氣惱間,覺的後面有人拍了拍他,問道:“你叫呂程?”
呂程回頭一看,見身後站著一人,衣著樸素,斜背挎包,自己卻並不認識,便疑惑問道:“您是?”
那人道:“借一步說話。”便向無人處走去,呂程也隻得跟了出來。
兩人走到一旁,呂程一看這人好高的個子,五十來歲,唇邊三綹短須,雙眼細長半睜半閉,看樣貌應是從來未曾見過,便再問那人道:“請問大叔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那人一笑道:“你我可以算是鄰居。”
“鄰居?”呂程聞言一愣,四鄰街坊裡出外進的都認識,可沒見過這位,那人又道:“我住後院耳房。”
呂程啊了一聲,問道:“您莫非是後院王大爺家新搬進來的房客?”那人向他點點頭。
即是如此想必他是在院裡見過自己,呂程不由喜道:“真巧!大叔貴姓?來此做什麽,也是挑蟲?”
那人答到:“姓陸。”接著伸手從包裡掏出了一個灰不溜秋的罐子,指了指方才鬥蟲那老板,對呂程道:“你想不想贏他?”
呂程聞言有些莫名其妙,問道:“大叔這罐子裡裝著蛐蛐嗎?”
那陸大叔點頭道:“正是,方才我也瞧了一會,這老板行止甚是惱人,我瞧你也是愛蟲之人,左右無事,既是遇上不如咱倆一起將這蟲於他鬥上一番,若是贏了也算出一口氣!”
呂程搖頭勸道:“這老板確實可惡,但他那蟲王厲害的緊,一般蟲子打不過它,我看還是算了吧,眼不見為淨,要不我陪大叔去別處逛逛?”
陸大叔卻道:“不妨,我這蟲兒是從老家帶來,體極雄健,平日裡相鬥從無敗績,今日好叫這廝見識見識。只是我初到京城不久,鄉音怯陋,你我同去與他說。”說罷便往人堆走去。
呂程也是年少好事,有心挫一挫那老板。兩人來到跟前,那老板正得意洋洋的坐在一旁抽煙,圍觀人眾見蟲王這般厲害,無人再敢上前挑戰。陸大叔分開眾人走上前隻將蟲罐子往地上一擺,不再說話。
那老板見了罐子眼前一亮,忙把煙掐了,蹲上前去細細觀瞧。見那蟲罐燒製極透,精致細密,有玉璧質感,不是俗物。
這老板敢在官園兒裡擺攤經營,也是個識貨的,看到罐子蓋上刻了幾個古篆“古燕趙子玉”,應是康熙年間名家趙子玉所製,別說真品,便是舊時仿製也價值不菲,便抬頭問道:“二位老板,是來鬥蟲嗎?”
陸大叔並不答話,呂程在一旁點頭道:“是啊,你不是說你的蟲厲害嗎,咱們爺們兒過來試試。”
那老板見呂程年少,同來之人狀如村夫也不像個精明的,眼珠一轉,便道:“我這蟲王今日輪番力戰,已有些疲乏,今日再戰恐傷了身子,不好調養,那我就吃虧了。你若想鬥的話嗎,須要些彩頭。但這市場裡管的嚴,本也不允許,這樣吧,咱們就打個賭,看你這罐子倒也精美,你要能贏,這把三河劉歸你,你若是輸了,便把這罐子賠我,算是公平,怎麽樣?”
呂程見這老板有恃無恐,不敢答應,那陸大叔卻已默默點頭,老板大喜,欺他二人棒槌,機會難得,吆喝著便要開始。
一旁眾人見又要鬥蟲,也紛紛圍攏過來。那老板先將蟲王過入罐中,再捧過那陸大叔帶來的蟲罐,將蓋子一掀,咦了一聲,卻見裡面空無一物,蟲毛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