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木器從半人高的灌木叢裡拋向遠方,旋轉著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斜斜砸向一隻悠閑覓食的野兔,那兔子確甚是機敏,聞得風聲長耳一聳,後腿彈出,向前一躍避過,旋即驚如閃電般奔向遠處,那木器打了個空,卻不墜地,滴溜溜在空中盤旋折返,向原路飛回,那灌木叢裡一隻手早已高高舉起,穩穩的抓住木器。
只見那裡一名少壯男孩緩緩站起,滿頭黑發蓬松,赤裸的上身塗滿了用植物提煉出的顏料,後背長弓,手裡提著正是那木製器物,狀似個大大的鈍角尺,兩頭纏裹麻繩,中間微彎,手握處磨的油光發亮。
看那少年出手一擊不中卻不沮喪,料來打獵設陷哪能每每得手,他聳了聳肩,長出一口氣,摘下腰間獸皮水袋仰頭要喝,卻發現水袋已經空了。
眼看出來了大半天,還沒什麽收獲,他也不禁有些疲累,但一想祖母在家中期盼,怎好空手而返,男孩便又半彎下腰,眼珠大大的不瞬一下,躡手躡腳的邁過灌木,再去搜尋目標了。
作為島上的原住民,拉裡,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還保持著土著打獵的傳統,肚子餓了就會去打一隻袋鼠或野兔,若不是十多天來陰雨不斷無法外出,他早已給奶奶帶回鮮美的兔肉,不過這些天在家練習扔‘波讓’,也就是飛去來器,讓他狩獵本領大增。
此地所處乃是澳大利亞北部的托雷斯海峽,其間島嶼星羅密布,地熱活動頻繁,降雨量甚大。
拉裡的部落村莊依山而建,每逢雨季或泥石橫流或洪水泛濫,房倒屋塌,洪水過後蚊蟲肆虐,傳染病橫行。
艱苦的條件使得拉裡的父母都和部落裡大多數壯年人一樣過海到澳大利亞東南部務工,那裡肥沃的土壤,溫和的氣候,豐富的水源更加適合農作物生長,只是一年到頭便難得回來,只有他和祖母相依為命,年少的拉裡早就向部落的大人學會了打獵的本領,獵得野味做成魚乾肉干,獸皮等物與村人換些日用家什,維系生計。
這些天刮風下雨祖孫倆窩在家吃光了肉干,又吃了好幾天拉裡父母一年前帶回家來的能夠長期不壞花花綠綠的鐵罐頭與塑料袋食物——那惡心的調料味讓拉裡受不了,他早饞起美味的烤鳥肉,拉裡做這個最拿手,整隻海鳥連毛投入烤紅的木炭裡,備些香草佐料,當焦糊味道飄了出來就算成了,用手掰開燙燙的鳥肚子,裡面的內髒軟爛甜美,想想就流口水,若是運氣好能拿住隻袋鼠或是鴯鶓那可夠吃好幾天了。
正想著大快朵頤之際,卻見時過正午,原本陽光刺眼的天空,不知何時漂過大朵雲彩,陣風不斷襲來,天色也有幾分陰沉。
拉裡方才換了個草叢蹲守了一陣,腿有些發麻,蚊蟲在身上亂爬亂咬,他剛想站起來活動活動,鼻子裡刮過一陣腥臭,耳聽前方窸窸萃萃灌木搖擺亂響,伴著喔喔低吼,定睛看去,只見深草裡搖搖晃晃踱出一隻黑醜惡獸,兩隻獠牙外翻,一背亂如鋼針般的漆黑鬃毛,鼻長腿短,小眼赤紅。
“野豬!”拉裡掩嘴低呼,這家夥最不好對付,島上獸類世代繁衍原本大多性情溫和,並無此物,不知曾幾何時他國殖民者的幾艘大船運來一批家豬,人多不識也不吃它,誰知此物一胎多生,食雜體壯,慢慢由熟返生,由生變野,動輒三五成群,性及凶烈,曠野之處人若碰到危險之極。
拉裡大氣也不敢出,此刻跑也來不及,四周一馬平川都是低矮灌木,他沉住了氣,半蹲伏著,收了波讓,抽出隨身獵刀,繃住了勁,肌肉團團隆起,只等野豬過來。
那巨獸彪悍卻是短視,不知側方有人,喘著粗氣,奮力嚼著草根泥土,飛沫四濺口涎橫流,獸蹄刨地,小尾巴在屁股後面甩成了一朵花,敢是急於發情交配,心躁氣盛,邊吃邊拱。這渾貨體型直是碩大,看著駭人,越走越近已至拉裡身前堪堪不到三尺,少年不及多想,瞬時百年土著氣血上湧,撥開額前黑發,白牙一咬,瞄了個仔細,雙手倒握刀柄,翻身躍起撲了過去,獵刀由上至下閃電般猛戳獸頭。
巨獸不防有人,驚慌之下四腿僵直,移不動步,傻愣愣呆在原地,刹那間拉裡的獵刀早已戳中其面門,哪知此獠體格甚是健壯,金剛鐵骨一般,刀尖竟刺不透,滑向側邊,直穿獸眼,登時血流如注。
那野豬吃痛方才醒悟過來,癲狂發作,搖頭擰身亂蹦亂跳,拉裡短刀早被甩飛,邊摘背後長弓邊飛快逃了開去。
野豬眇了一目,恨意上湧,哪肯乾休,四足揚塵黑旋風一般筆直跟上,拉裡一邊奔跑,一邊匆匆回頭一望,見野豬已追到身前,忙就地一滾倒在一旁,野豬收勢不及衝出幾米遠,立定前蹄,屁股一擰掉過身又衝了回來。
拉裡倒地不及起身,舉起長弓奮力擊向野豬,只聽哢嚓一聲脆響,長弓斷成兩截,野豬頭一歪被抽了個眼冒金星,倒退一步晃晃腦袋,雷霆也似嘶吼幾聲,揚蹄踹土直竄蹦到拉裡身上,鋸齒一般獠牙沒頭沒腦刺了過去,拉裡只顧用胳膊擋住頭面,哪還站的起來。
眼看少年危急之際,篤地裡不遠處一聲怒斥:“畜生爾敢!”緊接一塊巴掌大小的卵石帶著股勁風呼嘯而至,結結實實正中豬臀,只聽啪地脆響傳來,獸臀登時濺起一團血霧,那石頭雖小勁力確大,隻帶的野豬幾個踉蹌才站穩,繞是巨獸皮糙肉厚,中石部位也被卵石擊得皮開肉爛。
那野豬吃痛不過,原地哀嚎打轉,拉裡身上一輕忙向旁滾到一邊,訝然抬頭望去,見不遠處叉腰立著一人,矮胖身型面孔黢黑,身穿麻布長袍直垂倒腳踝,斜背著包袱,頭上挽了個發髻,卻不是本地土著打扮,慌亂之中不容搭話,眼看野豬恨得前蹄刨土,炮彈一般已向那仇家衝去,拉裡急忙四下搜尋方才脫手的獵刀,欲助來人一臂之力。
那人赤手空拳,見野豬來勢凶猛,忙彎腰翻找石塊,情急之下偏偏片瓦也無,周遭低矮樹木細枝彎曲更不堪其用,袍袖一揮低喊:“哎也!”轉身逃了出去,看他身形矮胖在灌木叢中磕磕絆絆慌不擇路卻有幾分滑稽。
那野豬發動起來聲勢駭人,碾壓的沿路灌木不斷倒伏,就是獅虎也不敢直攖其鋒,卻如何躲避的開,須臾間已至那人身後,勢不稍緩徑直撞了過去,那人被撞的如同皮球一般騰空而起,摔到野豬身後,屁股挨地大叫一聲隻疼的淚涕橫流,齜牙咧嘴伸手向下抹去卻是坐到一塊方方正正帶棱卵石,瞬時喜道:“這個如意!”只見那人箕踞而坐,抄石在手,待野豬轉身二次發動過來,掄圓了照著獸頭楔了過去。那野豬挨了一記狠的,一枚獠牙也齊齊折斷,飛入草叢不見蹤影,疼的它嘶鳴著滾倒一旁,兀自掙扎不休。
那人見狀也不起身,從懷裡掏出個帶孔的小木箱,又自袖裡拔了隻細長圓筒,插到木箱後側孔洞之中,抽開前面擋板,鼓腮一吹,登時自木箱中飛出數百隻飛蟲,聚到空中也不散開,嗡嗡聲響成一片,那人袍袖一揮,飛蟲卻如得令一般直聚向地上野豬,野豬腦袋瞬時被蟲爬滿,眼也張不開,氣也喘不出,隻肚皮朝上四蹄亂蹬,翻滾扭動。
拉裡尋得獵刀,提著正趕來時看倒此時一幕,驚得呆在原地,那人也不多說,掙扎起來揉著屁股走到拉裡身旁奪過獵刀,奔野豬過去對準心臟一刀戳下,那野豬哀嚎一聲四蹄僵直再也不動。
拉裡又驚又喜正要上前,卻見那人把手一擺示意他不可走近,又持著木箱,一手輕彈,發出篤篤悶響,原本趴在野豬身上的飛蟲當即振翅呼應陸續往箱中飛來。
待飛蟲都進了箱中,那人蓋好箱蓋,一屁股坐到地上,從背包中掏出水壺,仰天一陣痛飲,長出了一口氣,放下水壺歎道:“混沌擾攘,生靈昧瀆,不想修為日下至此地步,收拾個鳥羽之地的土彘竟要金翼使出馬,可把老夫摔慘了。”說罷撣撣衣襟泥土,轉頭向拉裡做個鬼臉又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拉裡正看的發呆,聞聲愣了一下,搖搖頭指了指那人的水壺,那人醒悟:“哦,你聽不懂的,”將水壺遞給他,又問了一遍,這次用的是當地土著的語言。拉裡見他會說本族語言,喜形於色,先仰頭灌了一通,一邊抹嘴一邊回答道:“我叫拉裡,十五歲,先生,你剛才用的什麽本領,能夠指揮蟲蟲,好厲害?”說罷將水壺遞還回去。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話,接過水壺,低頭看到拉裡胳膊傷口縱橫差互,淌血不止,正是適才被那野豬獠牙所傷,他阿了一聲,取下後背包袱打開,拉裡探頭看到包袱裡面竟是些奇形怪狀的木箱、葫蘆、鐵盒,只見他從裡翻出一隻小竹筒,拔掉一頭的絨布塞子,往手心裡一倒,一隻半寸長的大螞蟻爬了出來,光看身量已屬異類,兼之兩隻鐮刀也似得大牙又彎又長,看的人頭皮發緊。
那人手不閑著嘴裡還念念有詞道:“玄駒,今日有勞了,改日定備厚禮送至府上,以饌爾之子孫。”說著拖過拉裡的胳膊,捏起大螞蟻就往他的傷口上放。
拉裡嚇了一跳,拚命要把胳膊抽回,怎奈那人勁力異常,手指如鐵箍一般,分毫動彈不得,那螞蟻許久未曾見光,篤見血腥興奮不已,兩隻大鉗般的牙齒隻一合,便將傷口兩邊牢牢夾住,欲待進食,早被那人指甲一掐,自脖子以下盡數扭斷,只剩個蟻頭掛在上面動彈不得,兀自緊咬不松。
拉裡慘叫一聲,又疼又怕,那人見狀又用土話對他說道:“石楠樹能在荒涼的地方生長,金蒲桃離不開南邊的土壤。”
這句話是當地諺語,石楠木是一種極堅硬的木料,甚至不畏烈火焚燒,其樹耐旱,越是風吹日曬越發枝繁葉茂,用來比喻一個人頑強的意志,要是像金蒲桃樹隻生活在舒適的環境會被外界淘汰。此語一般只有長輩教訓晚輩才說的,拉裡見那人熟知家鄉風土讓人親切,又本領深不可測,一時心底暗暗崇敬,倒不再掙扎。
說話之間那人並不停頓,出手如飛又自竹管裡倒出數隻大螞蟻挨排放到拉裡的傷口上,蟻齒咬合,裂開的傷口逐漸合攏。
拉裡隻覺傷口一陣麻癢,倒也不似初時那般疼痛,鎮定下來大著膽子細細瞧去,只見大螞蟻頭夾著皮膚傷口幾寸一個排成一溜,仿佛穿針走線一般,把一條條駭人的傷口牢牢箍住。
做完這些那人又掏出一個紙包,抖出幾隻圓滾滾狀如西瓜般的小甲蟲乾,伸掌拍碎,就水合了些草根葉碎,拉裡卻認得這是當地人用作磕碰擦傷的草藥,知是要用做傷口止血之物,便放下心來看他為自己療傷,那人手法甚是精熟,不多時便塗抹完畢,笑到:“成了,”看那傷口糊了草藥已不在流血,隱隱有透明薄痂,竟已開始愈合。
拉裡活動了一下胳膊已無大礙,見此人所行之事真是前所未見,不禁佩服道:“你,會叫蟲子幫忙,了不起,村莊旁,玉米地也有蟲子,全部壞東西,咬,亂七八糟的。”那人正收拾包袱裡的瓶罐,聽了眉毛一挑,若有所思。
拉裡抬頭見太陽西斜,知天色不早,怕家中祖母惦念,當下用獵刀將野豬分割成塊,把最厚實的豬大腿拉下半扇提給那人,那人微笑搖頭不接。
拉裡大急,忙用土語邀請其到家中做客,那人只是不應,凝神想了一下,用土語問拉裡道:“小兄弟,剛才你說家裡農田生了蟲子?”
拉裡呲牙答道:“村裡家家種,玉米,蟲吃玉米,拉裡吃蟲,不好吃。”
那人聞言吐了下舌頭又問道:“小兄弟,可以帶我去看看嘛?”
拉裡欣然答應,揣好獵刀,將地上幾堆拆去骨頭的野豬肉用草繩捆好,待要去提時卻拿不起來,原是此豬體形碩大,撇去了豬頭豬骨也要二百來斤,拉裡正犯愁,旁邊一隻手伸過已將好大一捆豬肉毫不費力提了起來,只見那人滿不在乎隨口道:“走吧,”已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拉裡見狀驚喜不已,隨後跟上,見那人提著大捆豬肉渾若無物,只是走路一瘸一拐,想是方才被豬拱倒,一屁股坐地上摔的,但行走如風,速度甚快,自己要一溜小跑才勉強跟的上,看著實是奇景。
拉裡少年心性,今日奇遇不斷,還收獲了一隻大野豬,方才的驚險早就拋在腦後,緊跑兩步趕上去欣然叫道:“你的力氣好大,部落裡最棒的獵人也沒有這麽大的力氣!”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這算什麽,若是看到老夫當年的手段,把你小娃娃嚇的尿了褲子。”
拉裡內心欽佩,右手比劃道:“剛剛,你救了我,種子鑽進土壤。好朋友,交換姓名!”
那人見他單純質樸,心下也甚歡喜,指指自己莞爾道:“我從中土來,就是你們說的彩虹長出來的地方,名字告訴你倒也無妨,可你也不識得字,你說我會用蟲子,想我一身孑然,與蟲為伍,當年學藝之時師父便氣我一根筋,責罵我蠢,世人隻道尺蟲悲秋,卻不知其有向春之心,響徹雲霄之志,嗯,蠢就蠢吧。乾脆拆開蟲取個春字,論輩分你就叫我祖宗也是當得,但化外之地不分長幼,你就叫我春大伯吧。”
那人土白相雜的說了一通,拉裡聽的迷糊,但卻記住春大伯三字。
那春大伯似是久未與人交心攀談,與拉裡甚是投緣,不斷聊些當地風土。聞知拉裡父母遠在海外,早早當家打獵耕種照顧祖母,也是唏噓不已。
兩人邊說邊行,速度甚快,不多時村莊在望,拉裡用手一指道:“春大伯,我說的田地到了,就在那邊。”
那春大伯聞言放下豬肉,攜著拉裡兩人一起走到近處,一眼望去地頭倒是不小,種的作物卻稀稀落落,一排排玉米稈瘦削乾癟,本應是一片蔥蔥鬱鬱的葉子也耷拉了下來,有的更是焦乾枯黃。
拉裡皺眉道:“好家夥,兩日沒來,越來越不像樣了。春大伯,你喜歡吃玉米嗎,我去挑幾個好一些的,晚上煮給你吃。”
春大伯嗯了一聲便走了過去,翻起一片葉子細細看了起來,見那葉子上盡是孔洞,一條條或白或花的胖大肉蟲搖頭晃腦吃的正歡,他摸著葉片自言自語道:“貪食不厭,亦可為食。”
說罷解下背後包袱,又掏出了一個大些的木漆箱子,裡面嗡嗡作響。箱子側面盡是一條條的縫隙,從內罩著鐵網,封的嚴實。
春大伯鼓嘴動唇口中有聲,抬手抽開箱蓋,只見裡面又是一層層隔板,空隙之間密密麻麻爬滿了帶翅小蜂,一見光便飛了出來,如聽見呼喚一般直撲進玉米地裡。
拉裡一邊覷見又是弄蟲之法,好奇心勝,忙湊上前細瞧,只見一隻小蜂盤旋幾圈瞅準一隻胖大肉蟲,飛了過去伏到蟲身上屁股對準,後尾黑針勾起直刺進去,肉蟲似不甚疼痛,隻一縮便又吃起葉子來。
那小蜂一刺之後卻精疲力竭,飛也飛不起來,只在旁邊翅膀亂扇,頃刻掉下地來,卷須勾臀動彈不得,又見其周遭劈了啪啦不斷有小蟲掉落。
拉裡啊了一聲,叫道:“春大伯,你的蟲蟲怎麽了?”
春大伯看了一眼淡淡道:“它已經完成了使命,重生了。”
拉裡莫名其妙道:“可是它不動了?是不是死了?”
“沒有,它才剛出生,你瞧,在那呢。”春大伯伸手一指剛才被小蜂爬過的胖大肉蟲,拉裡更是不懂。
“不明白?”春大伯微笑看了他一眼說道:“他把後代留在那個蟲子身體裡了。物盡其用,生生不息,萬物畸重畸輕,上蒼必有匡扶之道。”春大伯仰頭看看天空,晚霞燦爛如火,“明年你們的玉米應該豐收了。”
拉裡雖還是不懂,但領教了春大伯的本事,知他所言之事定是不虛。想起明年可以有足夠的玉米換東西貼補家用,還是開心起來。
春大伯又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拉裡,你心地質樸但毫不染瑕,雖非我族類但於我可謂相交莫逆,我無親無故,此番入世勾當不知凶吉,唯一件事放心不下要拜托於你,你聽好了。”
拉裡聽懂春大伯求助之意,忙點頭應道:“好朋友就像小醜魚和珊瑚海葵那樣不分彼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說吧。”
春大伯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綢布袋子,又從裡掏出個烏漆麻黑的鐵盒,遞給拉裡,緩緩用當地土語說道:“這顆虎淚石對我非常重要,但裡面有個秘密,窮我畢生之力也不曾解得,現今我要回去中土故鄉一趟,尋找些線索,此行隔山跨海,路途遙遠,且有個厲害的老對頭也出山為此而來,我也不能保證自身安危,倘若此行無事平安歸來我定當來取,若是一百次日出我還不來,務必將其拋之於深海之中,不可遺之於世。”
說罷稍頓了頓又道:“此物需以銅鐵為器承載納藏,不可以水泡之,以土掩之,切記。”
春大伯再三叮囑幾遍,拉裡點頭鄭重捧過,那鐵盒觀之蝕刻斑駁,古舊厚重,盒蓋並無內容,翻看盒底排了方方正正幾個古字,上面有些暗紅汙跡,再無特異之處,抬眼見春大伯示意他將盒子打開,便小心翼翼將盒蓋翻開。
只見盒內墊著一層絨布,上面擺放了一枚拳頭大小的琥珀,泛著藍綠色光芒,雜著棕紅色條紋,表面光滑如鏡,清澈透明堪比琉璃,內裡看不到一點雜質氣泡,清晰可見到一上一下兩隻小蟲藏於其中,下面一隻怪蟲通體暗紅雜著黑斑,六隻粗腿生滿了尖刺,翻脖擰身,振翅飛須,歪著蟲頭向上看去,蟲眼外鼓,蟲牙狠咬,如搏鬥狀,其勢憤恨如怒火。
在它頭頂另有一蟲,渾身銀白,皎如月光,左右兩排共六片飛羽,薄鱗輕擺如同白紗一般,頭小無牙,眼睛淡藍,發絲般幾隻細腿或收或放,直如仙子起舞般甚是喜人。只見它姿態飄逸,不喜不怒,舞在凶狠怪蟲之上,任其張牙弄爪毫不理會,冷冷如月光照江潮。
須知蚊蠅蟲珀等閑倒可尋來,但大都殘肢倒臥。一珀二蟲本就罕有,更是況如這般怪蟲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拉裡哪曾見過如此靈秀之物,一時看的竟入迷了, 待回過神來再看春大伯,早已收拾包袱去的遠了,只見一個背影,拉裡忙喊道:“春大伯,要去哪呀!”
春大伯也不回頭,只聽他邊走邊吟道:
“一氣動芒沕,鳴蟲應清商。
天機發天籟,托彼恐與螿。
淒然起秋聲,感我徹肺腸。
幽思不自識,遠興來何方。
至音有如此,始晤韶與章。
風霜入淒斷,月露皆悲涼。
天地有聲樂,呻吟委寒荒。
爾非絲竹奏,哪得登君堂。”
距離雖遠聲音卻如同在耳邊響起,拉裡不知詞意,但覺春大伯聲音蒼茫寂寥,睥睨眾生,滿是孤獨蕭索之意,悲憤自嘲之情,如哭如訴向天地遠方而去。
拉裡與春大伯相遇雖不到一日,但共歷生死,相交於心,仿若多年好友。
想到大伯臨行重托,此行怕是艱難重重,拉裡眼框一紅,欲待追上前去,只聽身後有人叫他名字,回過頭看見是部落裡的少女娜奇跑了過來。
娜奇喘著氣奔到近前見了他忙說道:“拉裡,你在這裡做什麽,我找你好半天,你祖母早等著你一起吃飯了,咦,這裡好大一捆肉,是你打的?”
拉裡點點頭,對娜奇說道:“你回去跟大家說,一起來分肉。”娜奇答應一聲歡呼而去。
拉裡再回過頭去尋找,春大伯的背影已經看不到了,他低頭歎了口氣,看那手中的琥珀已有余溫。
此刻風止蟲鳴,天邊瑰麗如錦,漫天晚霞照映下,那兩隻怪蟲蟲身流光溢彩,蟲眼暗芒吞吐,竟宛如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