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程的家住的是一個大雜院,這種院落一般在四九城內,就是二環路裡邊,在過去都是家境殷實的人家蓋的獨門獨院,後來統一安排改造成單獨的套間,再由單位分給下屬職工,院子就一個大門,進去以後東西廂房正房偏房連門樓子旁邊的夥房都單獨住了人家兒,一到晚上大人下了班嘮著家長裡短,擺弄花花草草,小孩在院裡翻牆玩耍,鄰裡之間互相串門,著實熱鬧。
雖然是老破小,呂程還是挺喜歡這個環境,接地氣兒,不像二胖家住樓房,在機關大院裡,門口還有站崗執勤的,二胖她媽天天仰著頭走路,見了一個樓的鄰居皮笑肉不笑打個招呼,人情寡淡無味。
拎著醋瓶子,呂程大步進了院,老遠看見鄰居方大爺脖子搭條毛巾,正跟水池子那擦洗,“呦,大爺,您洗澡呐”,呂程跟他開玩笑的說。“臭小子(zei),見過穿衣服洗澡的嗎,天兒熱大爺跟這兒擦擦,落落汗,對了你爸吃完飯,讓他上我屋裡頭,今兒我跟潘家園學麽一蛐蛐兒串兒,瞅著像是老物件,殺雞用牛刀了,讓你爸給掌掌眼。”呂程父親在文保局搞宣傳工作,閱歷豐富,也喜歡跟人上天入地的閑聊一通。
“您又挨蒙了吧?不長記性老是,上回淘換那掐絲兒的痰盂擱哪啦,擺桌上沒有?”呂程逗他道。方大爺是個老頑童,平時最愛和院子裡的小孩兒打成一片,沒架子。
“去,小點聲,別讓你大媽聽著!淨說大爺不愛聽的,讓老呂一定來啊,不白來,我這兒備著桂花兒香的鐵觀音,你大媽昨兒個去妙峰山背的泉水,得得兒的。”
“行嘞,”呂程痛快的答應了一聲,又往裡走去,他家住北房,就是過去四合院的正房,朝南向,改成大雜院以後又隔成兩間屋,他家住東屋,西屋住著錢老太太和她的孫女小慧,小慧比呂程小幾歲,她的父母長期在外地工作,經常幾個月不回家,呂程的母親就一直照顧這一老一小,時間長了處的跟一家人一樣,呂程也把小丫頭當親妹妹看。
錢老太太已是耄耋之年,耳朵半聾不聾,遇事卻半點不糊塗,她感激呂程的母親這些年對她娘兒倆照顧,早兩年前還送給過呂程母親一幅字畫,畫的人物風景還是農耕野覓什麽的,山原古樹的意境倒也清遠,呂程那時年紀小也不懂畫,隻覺得上面蓋了好多紅紅的印章甚是有趣。又聽人說她祖父中過進士,官府授職什麽主事,合著書香門第出身,擱現在也算是官二代了,老太太平時靜心斂口,說話慢條斯理,從不見她動氣。倒是小慧這丫頭乖巧伶俐,一張巧嘴,闔院上下人見人愛。
院裡住的人家兒多了,雖是大夥都盡心打掃,也難免東西雜亂,呂程低頭躲過一排晾衣杆,繞開冬天堆蜂窩煤儲存大白菜的柴垛子,到門口剛要推門進屋,忽聽西屋有人喊他:“哥!”,抬眼一看,老太太屋門半開著,探出個小腦袋來,“過來一下!”小丫頭悄不蔫聲兒,神神秘秘的叫他。
“奶奶吃飯了嗎?”呂程走過去,前幾天天熱老太太貪涼,呂程媽端過去半拉西瓜,祖孫倆都給吃了,肚子不合適鬧了半宿,這兩天淨喝粥了。
“沒事了,剛吃了碗炸醬面,這會看書呐。秦姨做的小碗兒乾炸,我吃了兩碗!”小丫頭抬腳邁過門檻從屋裡出來,仰著腦袋豎起兩根嫩蔥兒似的手指跟呂程比劃。
“回頭我給她端碗面湯過去,原湯化原食,”呂程伸手幫她擦了擦嘴角,還掛著炸醬呢。“我跟你說我媽炸的醬蓋了帽兒了,六必居的乾黃醬,五花肉切成小方丁兒,前蔥兒後蔥兒一嗆鍋,炸完醬那鍋都不用刷,用饅頭在上面一抹,嗬!!“
“得得,你別管我了,先擦擦你自己個兒吧,瞧你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小慧兒撥開他的手,自己用手背蹭了蹭,撇嘴道:“差點兒沒吃成,醬都炸得了,結果發現你家面口袋給老鼠咬了個洞,秦姨心疼半天,還是我跑去糧店現買了一袋子提回來,這會胳膊還酸呢。你說這叫什麽事,學校鬧蟲子,家裡鬧耗子,還讓不讓人呆了。”
“這院老鬧耗子,有一回方大爺蹲著解手呢,一大耗子順他腳背爬過去,嚇得他差點沒坐茅坑裡。沒事,袋子破了換個袋子不得了。”呂程呆頭呆腦的說。
“耗子屎面條你吃呀!”小慧被惡心得夠嗆,白了他一眼,“奶奶說她小時候養了六七隻貓,家裡一隻耗子也沒有,乾乾淨淨兒的,其中有一隻黑貓白嘴兒,叫銜蟬,最是聰敏,別說老鼠,撲蝶弄鳥家常一般,哥,咱們去弄隻小貓咪養吧,官園兒就有賣的。”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呂程的手晃來晃去。
“你就是小饞貓兒,”呂程伸手刮了刮她鼻子,“我現在都前胸貼後背了,今兒去博物館二胖這家夥把帶的壓縮餅乾一人包圓兒了,這會就真是耗子屎炸醬面也先吃他兩碗。”說著就要往家裡走。
“等等,哥,淨打岔了我跟你說個事,”小慧又壓低聲音道,“後院王大爺家住進人了!”
“哦?租出去了?”呂程腳步一頓,王大爺歲數大自己一人生活吃力,讓大閨女接走了,他有倆閨女都嫁出去,也不回來住,家人看這邊空著也是空著,一合計打算把這屋租出去,但是這房是在後院,從呂程他們住的前院過去要穿過兩側的月亮門。王大爺的房是後照房東側的耳房,過去多是仆傭所住,或堆放雜物,挑梁又比前院正房要矮些,采光不好, 本就是平房還潮濕陰暗,而且西側耳房已經改造成了廁所,雖說打了隔斷但天熱無風時難免有些異味,所以租客一看就皺眉走了,一直空著。
“是呀,要說圖個便宜倒也沒什麽,古怪的是那人租房住卻空著個手,說是打工的吧也沒個行李被褥,看樣子也不起火做飯,打進了屋就一關門不出來了。我聽王家二閨女和李嬸聊天兒,說問他是長租短租他也不回話,直接給了一年的房租,就回屋了,一繃子給她晾門口兒了,下午李嬸兒熱心說給他送個暖壺過去,那人開門接過連謝謝都不說一聲,王家二姐說她跟那租房的呆了不一會兒,總感覺不舒服,就跟踩了蟑螂似的起雞皮疙瘩,讓大家提防著點屋門,別丟東西。”
小慧小嘴兒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通,呂程隻惦記先填飽肚子,點點頭:“知道了,也沒準人家有自己的苦衷,不操心那個了,你先玩會,晚上我帶你找胖哥逮蛐蛐兒去阿。”說完轉身進屋了。
吃罷晚飯刷了碗,呂程跟媽媽打了個招呼說要去同學家玩會,再知會老爸方大爺請他喝茶,扭頭又跑了,弄得她媽氣不打一處來,隻好衝呂程爸爸發火,“呂援朝還不管管你兒子,白天黑夜不著家,凳子還沒焐熱又跑了!”老呂正舒服的坐沙發上看報紙呢,眼皮都不抬,“多大了,由他去吧,男孩子嗎,不倒翁騎兔子,沒個穩當勁兒。你就別管了,學習又不用你操心。”呂程玩歸玩,學習從來年級前三甲,要不老師早找家長了。程紅霞張了張嘴,又不知說什麽,一把笤帚扔過去:“得,我不管,你掃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