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在國家自然博物館裡面參觀的人們並不像周末那樣多,真正的愛好者,標本迷通常不會周末來,因為那時只能排隊數人頭。
昆蟲館內,一個十四五歲戴著遮陽帽的男孩子正聚精會神的看著玻璃展櫃裡讓人眼花繚亂的昆蟲標本,他眼睛睜得大大的,趴在展櫃上,兩條腿站的筆直還踮著腳,校服褲子長短明顯已經不適合他的身高,小腿肚子漏出了一小截,跟腱細長有力,看樣子經常運動,應該是個長跑能手。
男孩額頭飽滿,兩道黑黑的眉毛之間距離很寬,眼睛發亮,看上去很聰明,尤其是那比女孩子還長的睫毛不禁有點讓人著迷。
時已過午,博物館內進進出出人流不斷,相對而言昆蟲館裡還算安靜,參觀者一般集中在新修的水族館,爬行動物區,年紀小的繞著一層大廳裡三層樓高的馬門溪龍骨架玩耍,再或者去看大型的動物標本,昆蟲館算相對冷門一些,年輕的母親寧願用一根冰棍一袋零食的代價把孩子哄騙走,在她們眼中蟲子和齧齒類的地位相差無幾。
男孩看著眼前一個與眾不同的大家夥,泛著黑褐色光澤的甲殼足有成年人的巴掌大,頭部堅硬的盔甲讓他想起星球大戰裡的安娜金,盔甲頂端是一根神氣的大犄角,長度和蟲身相等,這要是人類可比大將軍扛著大刀還威風,自小喜愛昆蟲的他當然認得出這只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獨角仙,雙叉犀金龜。
“這玩意要是和泰坦大天牛打一架,保不準誰會贏。”他琢磨著,“不過個子大都是吃素的,這倒與野生動物比較相像,看看大象野牛,造物這樣安排還是很有道理,不然螳螂,蜘蛛這些捕蟲高手也得淪為大家夥們的獵物,嗯,不過最奇妙的是肉食性昆蟲凶猛狡詐,又善於躲避藏匿,卻又常常被把他們當做宿主的不堪一擊小東西所擊敗。”
從三歲開始養小雞崽到現在掏鳥蛋捉蛤蟆,博物館和動物園是他最喜歡的地方,從小到大已經數不清去了多少次,各類動植物可以說如數家珍,閉著眼都不會在裡面迷路。但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滿足一遍又一遍再去重複看那些懶洋洋被人圍觀的討吃的胖家夥,和那些被福爾馬林,標本釘,膠水,稻草棉花定住的可憐蟲。他想去親眼看看草原上奔馳的大羚羊,雨林內神秘的巨蟒或者婆羅洲嘰嘰喳喳的紅毛猩猩。
現在的學生真是可憐呐,他有點傷心的想,自己只能在周末扛著鐵鎬去郊外的山上找找楸甲幼蟲。聽爸爸講他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捕魚抓蝦逮兔子的經歷,呂程每每羨慕不已。“野外真的有這樣的大家夥?”他看著眼前的昆蟲標本自言自語道。
“哼,淡馬錫的蠐螬,比這還要大!”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旁邊說道。男孩有些莫名其妙,循聲望去,只看到一個身穿淡黃色卡其布工作服的人轉身走開了,那人個子瘦高,走起路來慢慢吞吞,但是一步跨出去竟是常人兩步的距離,看那人幾步的功夫背影已閃出了展廳,男孩覺得有些眼熟,對了!昨天那件事發生的時候,他模糊的記得當時場面雖然混亂,操場上卻有個離開的背影與此人有些相似。
今天是周五,學校因為昨天那件事通知全體停課一天,整頓學校衛生。想起校長氣急敗壞的表情和年輕漂亮的英語老師抓狂的跳上講台,男孩忍不住嘴角上揚,也真是奇怪,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這個繁華的大都市裡面,正在想著,後面悶聲悶氣的有人說到:“呂程,看夠了沒有,我都餓了。”
“我真服了,早點您一人三屜包子兩碗餛飩還打包一糖油餅,乾掉我三十多塊,我這下禮拜中午飯都沒著落了,您又餓了!”叫呂程的男孩回頭說道。
“一開始你要聽咱的,搬小馬扎去二斤半家房後頭打會撲克喝兩瓶可口可樂多舒服,非要來博物館看蟲子,都來八百六十次了!”呂程旁邊擠過一個圓乎乎的小胖臉,鼻頭也是圓圓的,嘴不大卻嘟嘟著,一臉不情願的說道,“英子還說今兒她爸爸加班,讓晚上六點半去她家看西遊記呢,新買的彩電,且比咱倆家裡熊貓電視強,你說這牌子起的名還真就是黑白的。”
“可口可樂,王小盼我看你就夠可樂的。我現在就看西遊記呢,3d真人秀。二師弟,師傅又給哪個洞主抓走了?我去一樓找黑熊精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搭救出來。老黑跟那傻站著好幾年了,正好能找點事乾。”
“哎呦,肚子好餓,吃點什麽好,吃涮羊肉,吃爆肚,吃門釘肉餅,越琢磨越餓,越餓越琢磨,餓性循環了......”
“好好,二胖,二師弟,您是我親二師弟,咱找地吃飯去,再帶你出來我不叫呂程,我叫馬猴兒。”
“咱吃什麽去?”
“壓縮餅乾!”
倆人回去的時候正趕上下班晚高峰,七路無軌電車上擠滿了人,那個叫王小盼的小胖子已經汗流浹背了,他努力想穿過人群往車後排方向走去,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座位。
“踩我腳了”,“小孩兒看著點”,“擠什麽呀哎呦我的包子餡”,車上乘客不滿的聲音此起彼伏,
呂程拉住小胖子,把他拽到自己前面,他個子高,能伸手扶住公交車上面的扶手,讓王小盼抓住自己的胳膊,這樣倆個人都好受點。小胖子擦擦汗松松脖領子的扣子從包裡拿出一瓶水對嘴吹了起來,喝完遞給呂程,示意他喝,呂程接過瓶子看了一眼瓶底殘留下混合著口水的液體,搖了搖頭。
“二胖,昨天學校到底怎麽回事,你看清楚了嗎?英語課拖堂了,我就低頭帶耳機子聽了會小虎隊,一抬頭老師嚇得跳上講台了!”
二胖笑的有點不自然,好像心有余悸道:“咱學校是不是有死貓死狗啊,突然招那麽些蟲子,哎,你不是好研究這個嗎,分析分析這是什麽習性?”
呂程看了他一樣說道:“你以為那是蒼蠅嗎,這種昆蟲我從來都沒見過!肯定不是蜜蜂,胡蜂,看個頭比它們都要小。但是不管什麽飛蟲通常不會無緣無故攻擊人。像昨天那樣衝進教室一大團也不散開,實在是罕見!聽說是三班做眼保健操開窗戶換氣時候飛進去的。劉芹暈倒好像是嚇得,當時她給老師擦黑板呢吧,一回頭那團玩意衝上去糊她一臉,好在校醫檢查過了,不紅不腫的,也沒有傷口。”他停了一下,把手裡瓶子裡的水一口喝乾,聲音放低道:“我覺得好像它們在集體行動,尋找什麽目標。”
二胖笑道:“蜜蜂就是找花唄,英語老師穿的裙子花裡胡哨,八成是她的過失!管的寬他爸夠厲害的,要去教委告狀,校長被訓的臉都黑了,哈哈,躲女廁所裡,虧他乾的出來!要說劉芹平時也不錯,她英語考級擱一邊,畫的畫在少年宮還拿過獎呢,要不怎麽美術委員英語課代表都選她了,這人就是膽子小,上回春遊我見她腦袋落一螞蚱,嚇得直掉眼淚。聽說她爸去世的早,她媽又在澳大利亞搞科研,自己一個人在國內上學,上回我去她家,劉芹拿出好多她媽從國外帶回來的好吃的。”胖子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
呂程瞟了他一眼皺眉道:“什麽管的寬,別老給班長起外號,回頭她又沒事挑咱倆小毛病,再說那也不是蜜蜂呀,飛行姿勢也不像,當時那團蟲子也沒直接接觸到別人,可能她是離得太近,一兩只能理解,但是那麽一大群...,想不明白,我之前買過幾本介紹節肢膜翅目的書,晚上回去對照著再研究研究。”
“管他呢,沒聽廣告唱的嗎正義的萊服靈一定要把害蟲打倒,我媽她們家委會的都通知到了,聽說校長請了專業滅蟑公司,要徹底消滅害蟲,還學校一個安靜優美的教學環境,這回學校裡的蛇蟲鼠蟻可遭殃了,周一應該能上課了吧?”二胖道。
呂程不屑的哧了一聲,道:“校長給嚇傻了吧,幾億年前昆蟲就生活在地球上了,在動物世界裡面只有它們才應該說是地球上真正的主人,絕大多數的植物要靠蜂類授粉,人類生活的世界也可以說是昆蟲創造的,而且是非常成功的。傲慢無理的其實是人類,就說蚊子吧,要知道雄性蚊子不吸血, 而且它也可以授粉於植物,蚊子產卵於水中,它的幼蟲被各種鳥類和很多益蟲像蜻蜓一類的當做食物,當物種存在於食物鏈中以後就像機械的一個零件開始工作,獨立拆解就有可能破壞整個系統。”
二胖打了個哈欠:“你來我們家趁早別念叨這個,我媽最討厭蚊子,晚上我們娘倆老被叮,她說這壞東西嘴饞,專門愛咬胖子。哎,你說劉芹現在怎麽樣了,要不回頭咱倆上她家看看她去,上次我去的時候記得她拿出一塊她媽從國外帶回來的黑巧克力,當時吃覺得苦,嘿,你說幾天不吃還有點惦記那個味兒了。”
“我看你是真饞了,不過倒是應該去看看她,一會你先回家,我去趟小賣部,我媽讓我帶瓶醋回去,吃過飯咱倆去劉芹家看看,你順便把蟲罩子提燈都帶上,昨兒夜兒個南牆根一蟲兒叫的有勁兒饞人,我插了個草棍兒做好標記了,晚上咱去給它拿下。”
“行,”二胖一聽來勁了:“晚上小爺賞月抓蟲兒,咱們巧克力家,不是那什麽劉芹家聚齊兒!”
“對了,”呂程突然想起個事,“昨天蟲子飛進教室,我趕緊開窗戶想給它們哄跑的時候,看見外面操場有個人怪怪的,當時沒多想,剛才在博物館裡的時候...”
正說著就聽售票員報站:“文化宮到了啊不下車的同志讓一讓往裡走啊下車同志票打開”,哥倆傻眼了這都坐過梭了,互相一看,下車撒丫子就往回跑,售票員腦袋探出來喊:“車票看一眼,”二胖頭都不回手拿著票一擺,“阿姨我們買票了回見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