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過去小半年，琮一直放在窗台上。

　　張山照常每天上班，間或摸魚，在股市裡賺點白菜錢，或者給別人當當韭菜。有空余時間了，就去樓下公園練練拳。說到練拳，張山的經歷，不算坎坷，但也說不上順遂。

　　張山自小身體素質很一般，各項體能考核都是吊車尾，是高中體育老師眼裡典型的困難戶。那時，如果有人跟張山說:

　　“少年，你今後會學習武術，並由此心心念念走上修仙之路。”

　　“傻逼啊。”

　　恐怕張山自己會第一個跳起來這麽大聲嚷嚷。

　　但或許真的是一切皆是命，半點不由人。讀大學的時候，每天兩點一線，不是圖書館，就是教室實驗室，成天坐著，坐得張山屁股疼，眼睛也疼。宿舍其他人都去操場繞圈跑步，張山跑不動，也不喜歡跑。思量再三，張山決定跟在校園裡那群早鍛煉的老頭老太后面學太極拳。

　　一開始，張山連老頭老太也不如。做熱身運動，老頭老太能把腿翹起來，擱得跟肩膀一樣高，張山卻只能擱到兩個台階上。就這，張山還祥林嫂似的，“哎呦，我的膝蓋，哎呦，我的膝蓋”，喊了兩個多月。

　　可學著學著，張山的勁兒就上來了。

　　“這個動作，可以這麽用來打人?有意思，有意思。”

　　“老師，為什麽這招，你用行，我用不行啊！”

　　“老師，他力氣太大了，把我的手臂和手腕都捏死了，這招我用不出來啊。”

　　“這個動作，這麽做，反應是不是已經慢了，還能打到人嗎?”

　　“xxx網站上，xxx這個動作好像不是這麽做的……”

　　晨練的老師，原本只是針對業余愛好者辦個培訓班而已，並沒有培養大家成為武術人才的意思。可是張山不滿意——誰還沒有個年少輕狂的時候——於是，夥同幾個自覺學得好的，一起“去外面看看”，甚至翹課，跑到隔壁幾百公裡外的武術之鄉。

　　如此折騰了三四年，中間具體過程沒什麽好說的。江湖嘛，就是江湖，來來去去，聚聚散散。所謂一念起，萬水千山，一念滅，秋風漫卷。其實，嚴格說起來，張山並沒有真的踏進過江湖，他只是在江湖門口打了幾個轉，就退走了。

　　上班後，張山漸漸也歇了拜師學藝的心，平時主要就是在網絡上逛，刷刷博客，上上天涯，搜搜某乎，泡泡貼吧。數年下來，倒也給他遇到了兩位明白人，受益匪淺:一個是P市練梅拳的，另一個也是P市的，練的馬派八卦掌。後面這位，稟祖師世卿遺風，頗為善待末學後進，從他的解說裡，張山明白了不少動作習練的要點和原理。而前面那位，讓張山感激的則不完全是因為拳本身，而是他為張山指引了黃中道長。黃中道長，張山從前也聽說過，但本著對流行、熱鬧的懷疑態度，沒太在意。如今練梅拳的這位前輩說好，張山就有點重視起來了。

　　很多網絡故事，開局就是地獄模式:家徒四壁，破茅草屋裡只有一把米，弟妹年幼，父母雙親緣薄，鄰裡親戚勢利寡恩，多是極品。一個半大的孩子，自己原本就沒有什麽生存能力，家中這般情景不說，雪上加霜，又遇上極端嚴酷的外部環境:災荒、戰亂……

　　張山最愛看故事的這個部分，好奇作者能怎麽破局，怎麽讓男女主在這個對平常人來說根本無解的死局裡逃出生天。不過，張山一邊看，一邊也禁不住吐槽:

　　這些男女主雖然開頭遭遇異常慘，但過後往往會得到一部功法。這部功法不管難不難練，不管殘不殘卷，有兩點卻是肯定的:第一，功法是切實可行的，只要按照功法記載的練，就一定會有結果。第二，功法分不同層次，每次升級都有清清楚楚的標準可以讓男女主判斷自己達到了什麽境界。

　　“呵呵，哪有這樣好的事兒啊。”

　　除了傳播過程中常見的信息訛變，市面上可以見到的書大多是用“龍虎”“鉛汞”“大藥”“黃婆”這樣的隱語寫成的，字，每一個都認識，說了什麽，卻一臉茫然。又或者像《抱樸》那樣，每一章都似乎只有一半。

　　有門派的人，當然要比張山這種小散修條件優越得多，師父口傳心授，可以少走不少彎路。但即便如此，功法似乎也不是件完全有保障的事。

　　張山看過一本書，作者是清朝光緒珍瑾二妃他他拉氏子侄， 自稱饞人，寫了十二本書，追憶上京吃食，和風土人物。其中一篇寫當年他家常來往的一位金盆洗手的綠林豪客，一身功夫，可八十九臨終時，散功極為痛苦，坐在蒲團上，全身抖顫，汗下如雨，足足抖了四個多時辰，才撒手。後輩子弟見此情景，後來大家練功，就只是活動活動筋骨，誰也不敢再繼續往深裡練。這段張山一直印象很深，如果所言不虛，其功法錯不錯不知道，但至少應該是有弊端。

　　動漫中，非常火爆的《異人》其實也討論了類似的問題。《異人》中有個門派叫三一門，主修獨門功法逆生三重，所謂順生人，逆成仙，即通過重回先天一炁的狀態成就長生大道。故事花了大量筆墨鋪墊，描寫此門功法的玄妙、威力。但功法也很難練，衝關失敗，會變成殘廢，而且，令人困擾的是，自開派祖師之後，沒有人達到過最高的三重境。門主左童天資過人，修為高深，以一己之力使三一門成為玄門正宗翹楚，名門大派。左童最後突破到了三重境，但是也因此知道逆生三重不是“通天之路”，通不了天，功法從根兒上是錯的。左童想將真相告訴門人，並解散三一門，遭到了同門師弟的極力反對和阻攔，而望著那些練功失敗殘廢的師叔前輩，以及懵懂又一臉期冀的年輕弟子，他們都要依靠門派而活，臨近生命盡頭的左童最終還是沒有說出真相，選擇了沉默。三一門的故事真是寫得很有寓意。

　　功法難求，正誤難辨，這也是一直以來張山多少有點意興闌珊、歇心止念的原因。然而，黃中道長讓張山這份心思又活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