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吉忽地從破魚簍中抓出魚來，將其重砸在砧板似的青石上，那魚掙扎地窒息在空氣裡。

　　魚眼驚恐地瞪著太陽，嘴巴開合著，或許是在求救吧?

　　太陽躺在黃昏的砧板上無動於衷，只是冷眼瞧著。

　　李長吉緊握刀柄，將那魚敲的昏沉，尖刀遊刃在泛著青梅的鱗片上，不斷濺落在冷光與素雪中，乍現青色的流螢。

　　魚已無力抵抗，它瀕死時，太陽已然不願再施舍光亮，被殺死般西去了。

　　它在漆黑中妥協，隻感到腹部像是被刺入了什麽，可它看不到，也無法開口，又怎麽能訴說呢?

　　隻得任由痛楚劃開自己的身體，或許也只是軀殼。

　　“鐺鐺鐺”火鐮與燧石碰撞著敲擊黑暗，於火絨上開出火花一片。

　　“嘿，著咯著咯！”阿難將火鐮別在腰間，那火鐮被月光瞧見，銀晃晃地閃動，甚是精致。

　　他鼓吹著火絨置於乾柴間，煽點起篝火來。

　　“哇哇，真的著哩！”福娃在篝火旁蹲坐著，瞧著火焰竄動起舞，眼睛賽滿燦爛星光。

　　他伸手試探地觸碰與火焰的隔閡，暖流慷慨地湧入臉頰，漸起兩輪紅暈，頓開兩朵梅花。

　　“嘿，那是！小爺我啊，本事還多著呢！”阿難得意地吹噓著，將那被剖開的魚串於木棍上，歪著腦袋打量著，左右擺弄。

　　“嘿，不錯不錯，真是把好劍！”揮動魚劍戲弄著福娃，“嘿，看劍看劍！”假意朝他斬去。

　　福娃被嚇的狼狽躲閃，無奈地瞅著那耍劍的幼稚鬼，配合地與其在火光中你追我趕。

　　春山垂釣在寒梅樹下，一襲蓑衣，上頭沾滿鵝毛絨雪，枝頭間不時跌落幾朵梅花，砸在鬥笠上，叫囂地撞進風裡去了。

　　河水像潑了墨般深邃，將月亮星星與魚鉤一並吞咬住，他望著篝火旁的熱鬧景，憨厚地笑著。

　　阿難手撐雙膝停歇，肺腑裡的暖流抽送至風雪中頃刻散成了白霧，他舉著魚劍叫喊。

　　“莫跑莫跑，折在我阿難大俠的劍下也算你有個名分！”他這般說著，悄悄地挪動腳步。

　　福娃見勢繞到李長吉身後，衝著阿難扮起鬼臉。

　　“略略略，當大俠有甚麽好的?我看那，要當了大將軍才算威風呢！再說了，你是哪門子大俠啊，你們大俠都拿著魚砍人嘛?哈哈哈！”他笑地捧腹。

　　“喲呵，你過來！看我今個兒怎個收拾你！”阿難說罷舉劍又要襲去。

　　“誒嘿，喏，老大在這，你可不敢！”福娃手指指向李長吉，示意著，繞柱般圍著其打轉。

　　“哎呦，還給你倚上泰山了?得得得，你太幼稚，小爺我忽地有些疲倦了，今天就先不跟你玩了！”

　　阿難說罷，轉過身鬼祟地在懷裡摸索著什麽，故作神秘地掏出一布袋來。

　　“當當！瞧瞧這是何物！”他故作玄虛地說著，引得眾人瞧去。

　　“你們有所不知啊，這可不是凡物，這乃是那老龍王家的千金被情所傷掉下的淚珠研磨而成，其中滋味，怕是神仙也招架不住，那也得醉落紅塵啊！”

　　他如天公撒雪般往魚劍上抖落細膩的白晶，拿著其裝神弄鬼地朝眾人瞎晃悠。

　　福娃湊過鼻子嗅了嗅，“嘖嘖，什麽嘛！這不就是鹽嘛?”他翻了翻眼，直接戳穿他的把戲。

　　“噗呲，喲，你還真信啦?以為我擱老龍王家那偷摸順的寶貝呢?哈哈哈！”

　　他將魚劍橫架在篝火上，那火犬猛地竄上撕咬著魚肉，劈裡啪啦的吼叫著，鹽粒勾起那魚香氣焰，侵襲著眾人的感官。

　　“嘖，服了你了！”福娃無奈的皺眉，也將魚串起撒上鹽粒，架置篝火上。

　　阿難握緊魚劍，暖焰熏烤著魚，也熏烤著自己的氣血，圓月當空，寒風衝撞著傲雪的梅，樂此不疲。

　　周遭萬籟俱寂，只聽得摯友的言說，他拎著魚劍忽地站起。

　　福娃詫異地瞧著他，又疑惑地瞧著手裡的魚，嗅了嗅，“怪了，這魚醉人?”

　　“嘿，要我說，當個將軍金戈鐵馬，春風得意固然好，但終究是擺弄於皇帝手中的紙老虎，功成名就不過就是權貴的筆墨遊戲，況且戮人腦袋也不是小爺我的風格！依我看，咱當個大俠逍遙自在，豈不快哉?”阿難用勁啃咬魚肉，嚼碎肉香。

　　“噗呲，哈哈哈，大俠！”福娃聽得大笑，腹部顫地生疼，“哈哈哈！原來吃烤魚也恁上頭咧?我看那，大俠您今後就別帶酒了，一手烤魚一手劍，那才叫瀟灑呢，以後江湖上誰不知道您的名號?哈哈哈！”他調侃著。

　　阿難面紅耳赤，臉頰羞燙，宛若鍋底被烤地通紅，他抖顫著手，組織著亂序言語，指著福娃大罵。

　　“你你！你懂個甚咧！咱這叫月下言志咧！乃是豪情壯志！對吧老大！”他扭頭瞧向李長吉。

　　“是咧是咧！”李長吉笑了，又從筐中拎出魚來，熟練地將其重砸在青石上。

　　阿難坐下，牙齒撕扯魚肉，咀嚼著，“嚼嚼嚼，要我說，到時候咱們一塊當大俠！嚼嚼嚼，肯定自在！對對！定要帶上薑姐姐跟小年糕！”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忽地陣陣反常聲響震碎了和諧的氣氛。

　　那不知何處傳出的鈴聲，聲響難以言喻，似近似遠，宛若鍾錘撞擊著腦袋，聽入耳中，卻又甚是扭曲刺耳，猶如被困在梵鍾裡，被不斷敲擊著，像使著指甲抓繞其內壁。

　　他們痛苦地跪倒在地，眼球不禁轉動著，陷入錯亂的混沌中。

　　李長吉摔倒在青石上，臉貼著魚身，“嗯?怪了！”他竟覺著魚的體溫逐漸溫熱，骨肉在魚皮下跳動，然後宛若火炭般焦躁熾熱，燙地他本能將魚甩開。

　　魚滾落在白雪的枕上，在鈴聲下劇烈地扭動。

　　魚身不斷傾湧出大量蒸汽，夾雜著魚腥氣焰燒到風雪中，燃起腥臭。

　　魚嘴開合著隨著魚頭坍縮又膨脹，魚身擺動著逐漸萎縮，魚鱗不斷跌落，腹部被擠壓著，忽地從魚嘴裡噴吐出血物來，那是它的內髒。

　　破魚筐中殘存的囚徒也擁擠著扭動，筐口間宛若火爐般咆哮不絕，滾燙的蒸汽呼嘯而出，終被它們撞翻了囚籠，滾落在地，血肉跳動著，也一並詭異地生長。

　　河水咕嚕地沸騰著，水面洶湧地晃動著身軀，皺起漆黑的虎皮，水波搖晃宛若黑貓怒時炸起毛發的弓背，不時有巨物探出水面，被月光探照到凶惡的險相。

　　春山仍緊握著魚竿，隻覺著有東西咬了鉤，於是他強忍著鈴聲的苦痛，扎穩腳步兩手握緊魚竿猛的發力，竟將河中石獸般的甩上天來。

　　抬頭只見奇大的魚頭腦袋躍過空中，足有人高，跌在岸邊，卻還在不斷膨脹，摻著腥味的蒸汽彌漫如同白綢般蓋住了天。

　　李長吉趴在地上，腥臭將月亮遮的朦朧，模糊瞧見那魚眼在錯亂的轉動。

　　他緊盯著，萬分驚恐，只見那眼睛漸地變大，位置不斷攀升，竄上霧中，巨石般輪廓的黑影貪婪地朝李長吉襲來，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尊巨大的魚頭腦袋。

　　魚頭?李長吉顫抖著，頭痛欲裂，眼球如肉丸在鍋中蒸煮般灼熱，已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

　　正當他痛苦地抓繞著霜雪時，不知何處驚起段段怪異的木魚聲。

　　那聲音像聲音也不像聲音，甚至不知是否存在，就像夢中主觀的幻想色彩，或許是虛無的臆想，又或許是真實的存在，透著不可名狀的詭異與迷惘。

　　李長吉疑惑地瞧著四周被白色裹挾的虛無境地，嗅覺像被封閉，嗅不到魚腥。

　　他捧起一把像是冰雪的冰雪，卻感知不到觸覺跟那霜寒的溫度。

　　木魚聲斷斷地回響，像在近處也像在遠處，就這麽不絕地響著。

　　嗯?他發現那尊魚頭竟挪動到前方不遠處，呆愣地豎立著。

　　幾個人圍繞著魚頭轉動，他們手拿著什麽，用棒槌有節奏的敲擊著，是那木魚！

　　他們隨著那木魚的敲擊不斷定格，僵硬地變換著動作，甚至懸在空中，好似將瞬息的畫面分割成無數份劇本在演繹著。

　　“是阿難他們?”李長吉想著，“嗯?不對不對！”他拿手指著，忽地顫抖。

　　“一、二、三、四……嗯?四個?怎麽多了一個！”他驚恐地欲要起身，卻無法動彈，張開嘴欲要說話，卻無法言語。

　　他們的五官隨著木魚敲擊不斷扭曲變換，身體繞著魚頭機械地轉動著，腦袋卻定格著旋轉，不論從何種角度看，始終望著李長吉，卻不言語。

　　他們在哭?眼睛的輪廓下彎曲著，像是在哭喪般，哭聲極其扭曲，從低沉沙啞到哀嚎悲鳴，仿佛無數物種的無數類別參與其中，人類、牲畜、猛獸……到最後已難以言說。

　　他們在笑?嘴的位置是更深邃的黑，李長吉瞧著他們咧嘴笑著，起初是如孩童般銀鈴的叮響，到後漸如老耄般鍾鼓的低沉，繼而扭曲如抓繞指甲般的瘋笑。

　　可怕的是，他們那嘴巴竟愈咧愈大，直至延伸到腦後，然後腦袋忽地開合。

　　李長吉驚恐地欲要逃離，卻驚地發現，自己同他們般，隻得隨著木魚敲擊而動彈，身體僵硬地不斷定格，腦袋也僵硬著，隨著木魚敲擊漸得迷惘。

　　“咚！”木魚敲響，李長吉瞧著那魚頭，還有轉動的他們，疑惑著，“這裡是哪裡?他們是誰?我是誰?”他的視線定格著， 開始閃爍，最終停留在他們身上。

　　“咚！”木魚敲響，他手捧著木魚，握著棒槌定格著，瞧著那魚頭，還有跪倒著的……啊?李長吉?

　　“啊?那是李長吉?那我是誰?我們是誰?”他惶恐地轉動著眼球，不安地思索著，瞧著那魚頭。

　　“咚！”木魚敲響，他驚了眼，嘴巴開合著，瞧著那跪倒的李長吉，還有那圍著李長吉打轉的他們。

　　“嗯?怎麽回事?那是李長吉?那是他們?那我是誰?我不是李長吉嗎?我不是他們嗎?我是魚嗎?”

　　他崩潰地擺動著胸鰭，喉嚨抖顫像是哽咽著，死死地盯著李長吉。

　　“咚！”木魚敲響，李長吉崩潰地捂著腦袋，眼球錯亂著，嘴裡不斷重複，“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啊?”

　　他流著淚啼哭，恐懼錯亂與迷惘將他的腦袋捆成死結，他好像瘋了?

　　“哈哈哈！”他們嘲笑著李長吉，圍著其打轉，木魚敲擊不絕，但這次節奏甚是歡愉。

　　他們愉悅地躍著小步，對其指指點點，表情複雜地轉變。

　　“來來來！讓我告訴你是誰！哈哈哈！”其中一個舉著木魚棒槌，令李長吉抬頭瞧去。

　　“哈哈哈！記住咯！你是……”話未說完就將棒槌敲在李長吉的腦袋上，發出一聲木魚脆響。

　　“嗯?嗯！什麽啊?什麽啊！我是誰?我是誰啊！”李長吉無力地訴說著，像被抽離了什麽。

　　昏沉間只聽得那大腦袋說，哈哈哈！不告訴你！隨即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