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麽回事?”李長吉倏地彈起,盤坐在地,一頭撞在一堵肉牆上,險些又跌個踉蹌。
“嘶,我的頭,好痛!”他捂著腦袋舒緩著痛楚,鈴聲像是停了,但仍在腦中震蕩,卻又格外清醒,像是被剝奪了不清醒的權力般。
他呆楞著,仿佛發生了什麽,卻又想不起來。
只有腦袋傳來像被敲擊的痛感似乎在解釋著什麽,忽地手邊好像捏到什麽滾燙的粘稠物。
放眼瞧去,視線從模糊漸地明朗,才看清是滿地熱騰腥臭的魚內髒。
他厭惡地甩開那些內髒,又將冰雪捧在手中,嗯?為什麽是又?
冰冷的觸感透出熟悉又陌生的錯落感,夾雜著恐懼,令他不禁打顫。
“我剛剛睡著了?”他瞧著蟄伏在地上的黑影,抬頭望去,一尊魚頭豎立著,魚嘴急促地開合,像被扼住喉嚨掙扎著窒息在空氣中。
李長吉倚扶著魚頭站起,撫摸著不再燙熱,反而冰涼黏滑的魚類表皮,以及那極其真實的厚重感,試探地推動魚頭,卻紋絲不動。
“真是怪了,這還是魚嗎?”李長吉甩了甩手,被放大的不止是魚頭,還有那作嘔的魚腥。
他厭惡地皺了皺眉,繞著魚頭走去。
周遭充斥著那魚腥與惡臭混雜的白霧,像雲似的飄蕩在雪林間,萬籟俱寂,林中鳥禽也閉了嘴。
但忽地一聲慘叫,驚地李長吉慌張瞧去。
“啊啊啊!”卻看福娃被一怪魚撲倒在地,後頭兩條怪魚蠢蠢欲動,用胸鰭靈活地挪動著。
福娃將木棍橫卡在魚嘴間,不料那魚猙獰的口齒開合直接將木棍咬斷,隨即張嘴朝福娃襲來。
春山箭步繞後,將那萎縮魚身死死抓住,用力朝後拽去。
怪魚大驚,甩動宛若銀鞭般的魚尾往春山背上狠狠抽去。
春山吃痛卻不撒手,嘴裡吐出血來。
阿難握著魚劍乘機朝怪魚側身刺去,不料腳下一滑,直接往魚頭上壓去,怎料那魚劍卻不偏不倚,徑直將魚眼貫穿。
春山乘勢將怪魚推倒,福娃這才脫身。
福娃癱坐在地,驚魂未定,瞪大著眼睛淌出淚來,忽地左腿傳來打糍粑般的陣痛,才發現左腿被碾斷了。
“誒誒?”他顫抖著捧著左腿,眼中蹦出神經狀的細線,麻痹地瞧著左腿的慘狀。
筋肉好似粘黏在木錘上拉伸牽扯,鮮血從被碾碎的肌肉與腿骨間淌出,就著霜雪粘黏在褲子上,痛得他險些昏厥。
春山抹掉嘴角的血,踉蹌著走來,眉目間皺著苦痛,蓑衣遮掩不住布衣下滲出的血腥味,宛若虎的刺舌舔舐著皮肉,刮起火辣辣的刺痛感。
眾人忐忑不安,血腥味敲著警鍾撞進充斥著魚腥氣的鼻腔,令另外條怪魚愈發亢奮,用粗壯的胸鰭挪動著魚頭,搖晃著腦袋朝眾人咬來。
“春山!你還好嗎?”阿難將福娃向後拖去,讓其倚靠在樹下,隨即攙扶著春山,見其擺手示意,這才放心。
阿難瞧著福娃,挪動步伐,欲將其護在身後,聽著後頭哀嚎不絕,痛心不已。
“逃不掉了怎麽辦啊?老大!”聲音顫抖著,窘迫地望著李長吉。
“呼,怎麽辦怎麽辦?”李長吉冒著冷汗,用刀柄不斷錘打著自己不禁抖顫的雙腿,極力按捺住鑼鼓喧天的內心,努力保持著從容不迫的模樣。
他注視著倒地怪魚的動靜,見它撲騰著,擺動著人手般的胸鰭欲將自己撐起。
怪魚的模樣也怪哉,魚頭足有兩米高,近米寬,上方光滑烏黑,混著青綠,下方白如凝脂。
但魚身卻與魚頭不成比例,就像是長滿根須的蟒狀觸手,除胸鰭外,其余的盡數萎縮,血肉烏有,只剩一根近米長的脊椎連著魚尾。
這脊椎如人的脊柱般粗細,就好像故意設計般,蛆蟲似的蠕動著。
肋骨宛若章魚被刺死時細軟的通白觸手,且布滿通紅的神經狀物,紅色明滅著深淺,像在呼吸。
魚皮無鱗且薄而透明,皺堆在脊椎上,仿佛有意識地跳動著。
魚尾也細軟通白但卻長到同魚頭般大小的比例,展開時形如蝴蝶的半壁鱗翅。
怪魚擺動著身體,將觸須跟魚尾收疊,通體宛若純白的巨蟒,不斷扭動著分泌出滑膩粘稠的透明物質,魚身連同魚尾竟慢慢鑽進了魚頭裡。
“不過是魚罷了,不過是魚罷了,對,只是大點的魚罷了!”李長吉呆愣著,欲要說服自己,全然不知後頭聲響。
“小心你後面,老大!它們朝你過去了!”阿難急切地對著李長吉大喊。
待到李長吉扭頭,見那兩條怪魚張嘴朝他咬來,慌地往後退去,踩到那倒地怪魚的胸鰭,直摔向另一邊。
兩條怪魚衝撞在倒地怪魚的身上,竟開始大口啃咬起來,白嫩的皮肉被撕扯著吞入,直接從魚頭銜接脊骨的喉孔中排出,被魚皮兜住。
李長吉驚恐地瞧著眼前異象,恐懼壓住了理智,卻又忽地清醒,頓生疑惑。
那倒地怪魚被不斷撕咬著皮肉,魚眼上插著那柄魚劍,傷口猙獰,卻好像並無痛感般,隻挪動著胸鰭試圖將自己位置回正。
“難道不會痛嘛?”李長吉驚呼,漸地冷靜,不禁思索,隨即他握著刀緩步靠近那倒地怪魚,微顫的刀尖順著魚眼下方不斷試探。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將刀狠狠刺入魚眼下方繼而後撤,瞅著那怪魚不為所動,又猛刺了幾下,這才確信。
“果然!這畜生沒有痛感!”李長吉將刀抽出,在魚頭上擦拭。
“這畜生既是魚腦袋,構造或許也一樣!”他興奮著,將恐懼拋擲腦後。
順著魚眼後方摸索著,果然有一塊較軟的凹起,隨即深呼一口氣,用魚刀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凹起上方斜刺而進。
接著使勁轉動刀身,那怪魚竟猛地動彈,不停抽動著,將李長吉震倒在地。
怪魚癱倒在厚雪上瘋狂地掙扎著,縮進去的身體瞬間彈出,脊骨與肋骨的觸須如海膽的刺般盡數炸起,然後抽搐著陷入僵直。
魚嘴跟魚尾大開,隨即魚眼置中,瞳孔灰白已然暗淡,然後身體又無力地癱軟,通體開始迅速升溫,進而迸出大量蒸汽。
另兩條怪魚被同類屍體的滾燙蒸汽灼傷著,仿佛嗅到了危險,松開了嘴,被本能趨勢著向後退去。
阿難跟春山額上冷汗被凍僵著,不再流淌,瞧著這般場景,不禁打顫著吞咽口唾沫。
他們瞧著李長吉踩著那死去怪魚的腦袋,避著蒸汽,將插著的魚刀跟魚劍抽出,隨即望向他們,表情興奮又或許是瘋狂。
阿難跟春山點著頭似已心領神會,瞧了福娃一眼,隨即緩步繞到那怪魚側身。
“阿難!接著!你跟春山去對付右邊那隻!”李長吉將魚劍扔給阿難,隨即提刀朝左邊那條怪魚撲去。
“啊啊!春山!我們上!”阿難接過魚劍,雖顫抖著,但還是朝著怪魚側身橫刺過去。
那怪魚扭身躲過,銀鞭般的怪狀身子往阿難腦後甩來。
阿難大驚猛地轉身拿魚劍抵擋,不料那銀鞭撞在魚劍上,細軟魚尾徑直扭曲,猛抽在阿難手背上。
他吃痛退去,險些握不住魚劍,但此時那銀鞭又忽地襲來。
“小心它的尾巴!”春山怒吼著,對著怪魚側身猛撲過去,欲將其推翻。
不料那銀鞭猛然扭轉鞭打在春山手臂,春山咬緊牙關,青筋盡現,雙手死死抓住銀鞭,將其拽抱在腰間。
阿難抓住空隙,舉劍一個虎撲斜扎進魚眼之中,將其反壓,用魚劍攪動著魚眼,將其撬動直至傾斜,隨即借力順勢壓下。
春山站穩腳步,拽著銀鞭使勁往傾斜角拖拽,兩人合力,終將那怪魚傾倒。
李長吉雖然懼怕,但身體卻不禁朝怪魚撲去,清醒與興奮及瘋狂不斷交織。
他趴在怪魚腦袋上,反握魚刀狠狠扎進魚頭頂端,怪魚無感但不斷擺動,欲將其甩下,揮著銀鞭襲來,都被他一一躲過。
他雙手環抱,手指像是緊緊鑲嵌在魚鰓裡,伺機將魚刀拔出,牙齒咬住刀柄,隨即往側身猛地下壓。
那怪魚欲要傾斜倒下,胸鰭不斷拍打著,他乘勢躍下,將魚刀精準的刺入凹起處,隨即倒摔在雪中。
三人筋疲力盡地癱坐著,鼓動胸腔劇烈地喘著粗氣。
怪魚像被吹滅傾倒的油燈,癱軟地死在雪中,不斷蒸發著,消失殆盡。
那股熱氣腥臭難聞,但也溫熱,仿佛在痛斥著寒冬,眾人雖厭惡但也舒緩著,不由地湊近。
阿難手背淌著血,他不敢看,也不敢給別人看,在錦衣背後擦拭著。
他瞅著地上怪魚,憂慮地皺起眉,隨即起身忍痛拔出魚劍,朝著那未死的怪魚刺去,直至熱氣騰起。
他又將插著的那把魚刀抽出,遞給李長吉。
“給,老大,你的刀……”說罷又刺了刺死去怪魚,這才放心,安靜地坐著。
痛楚跟恐懼像含在嘴裡的糖,慢慢化開,他不說話, 努力地鎮壓著自己的情緒。
李長吉握著燙熱的魚刀,忽地想起什麽,朝著那隻豎立怪魚瞧去。
那怪魚仍在原地,無法動彈,隨即提刀向怪魚走去。
“還有一隻!”他握著刀,在魚眼前晃悠著刀尖。
那怪魚像是懼怕,魚眼瘋似地轉動,最終死死地盯著刀尖,竟流露出好像人般的恐懼表情。
李長吉頓感厭惡,將刀尖刺入怪魚眼睛,不料怪魚猛地將魚身彈出,然後將魚頭撐起,配合胸鰭擺動,竟快速朝前移動。
李長吉詫異地瞧著那怪魚挪入林間,同時不知何處傳來翻湧的怪異聲響。
“啊,你們看那裡!”福娃顫抖地指著河邊,嘶啞著,喉間湧出絕望的喘息。
河面烏黑,像一條披著群星的黝黑長蟲蟄伏於此,忽地那長蟲身上長出來無數猙獰口齒吞食著群星,在月光的探照下格外詭異凶險。
口齒在黑長蟲體內劇烈地撕咬著,直至咬破那醜陋皮囊,無數尊怪魚黑壓壓地襲來。
眾人呆愣著,面如死灰,絕望吹襲著生命的燭火,就像被惡鬼不斷揮劍逗弄的白燭般,搖曳不定。
“喂喂,騙人的吧?”阿難徑直跪倒在地,無力動彈,淚眼婆娑地瞧著黑壓的死亡蔓延。
但一切卻悄無聲息,沒有嘶吼,沒有嘲弄,甚至呼吸也沒了,隻得靜待死亡。
“這是夢吧!對對!肯定是夢吧!我會死嗎?我會死嗎!”阿難腦海在嘶吼,但卻隻得任魚宰割。
他瞧著那堵腥臭魚牆碾來,忽地腦袋一空,胯下淌出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