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李長吉火急火燎地大踏在萬籟俱寂的雪松林。
星空病態地將林頂撕開無數道醜陋的裂口,像是睜著無數隻畸形的眼睛。
無論從何處瞧去,月亮坑窪的金色瞳孔總在貪婪地窺探著一切。
蒼松宛若無數魚刺筆直地刺入星空,將星空刺流出雪來,堆積在滿枝青綠倒刺似的松針上流淌,慢慢結成雪塊。
月亮提著月光,揣測著暴露在月光中的晶瑩透亮——不知何物遺留下的無數道透明腥臭粘液。
那粘液被探照著,就像波光粼粼的淺溪,它思索著卻也沒有眉目。
阿難在後頭追趕著李長吉,他們的腳步愈發沉重,艱難跋涉在那混著粘液跟素雪的白色沼澤之中。
阿難忽地被藏於雪中扭曲樹根絆倒,摔進這股腥臭中,不斷與其攪拌糾纏,險些淹沒在這白色泥沼。
李長吉聽到動靜,忙過去欲將其扶起,“阿難,你沒事吧?”聲音急切且顫抖,遮掩不住溢出喉嚨的恐懼。
他嗅到空氣中除腥臭外的尿騷味,“阿難,你?”向著阿難胯下瞧去。
“別,別說了老大,我沒事……”阿難低著腦袋,身體不禁顫抖,看著那皮肉綻裂的右手。
碎裂的手骨暴露在血肉上,血液被凍僵了,阿難的心也是,一並麻木了。
“好疼啊老大……”阿難疲倦地說著,動彈右手試著抓握冰雪,積壓情緒的爐鼎隨著痛楚止不住地炸開
他哭了,淚珠肆意宣泄。
“阿難……”李長吉瞧著阿難猙獰的傷口,不禁痛心著,踉蹌著欲要安慰。
那林間卻又敲響起木魚聲,他不知為何無力地跪倒在地,仿佛恐懼記憶在蘇醒著。
誒?他雙腿抖顫著,眼球不禁轉動,酸感灌入鼻底,令眼睛刺出淚來。
血肉筋骨止不住地跳動,在膚下訴說著害怕,還有頭頂傳來未知的幻痛。
木魚聲斷斷地敲響,卻與道廟中清脆空靈的聲響不同,反倒無法言喻,就像夢中臆想的虛無聲音,並不存在。
但卻又聲聲襲入腦海,摻和著迷惘的喃喃作祟,仿佛藏匿在星空飄零的每一朵雪花中,不斷吟誦著什麽。
李長吉捂著耳朵,木魚聲讓他漸地迷離,天地好像倒轉,天變成了地,地變成了天。
在星空中黯淡蠕動的,不知是雲還是樹,既有昏沉的白,又如同樹葉般簇簇,卻搖曳著嗡嗡的響聲。
就像無數烏蠅灌入右耳,在空洞的腦殼中盤旋,隨即又從左耳中湧出。
“阿難!”他痛苦地呼喚著阿難,轉過頭去,地上的是他自己。
“那是我?那我是誰?”他覺著耳朵好癢,不斷地抓撓著。
“好癢啊!好癢啊!”忽地耳朵好像掉了,但他仍舊抓撓著,隨即掉下一地的耳朵,耳朵成了天,成了地,成了萬物。
天或地上,一閃一閃的,是星星嗎?
不不!那是無數耳朵孔洞中睜眨著的無數眼睛!它們在看著我!它們在看著我!
“哈哈哈……”忽地那無數眼睛上又長出了無數嘴巴,諷刺不絕,譏笑不斷,咒罵著一切。
眼睛呢?它們躲在嘴裡喉間,窺探著,鄙夷著,凝視著……
“閉嘴!閉嘴!”他崩潰在無盡怪誕中,將腦袋狠狠撞向地或天上的耳朵。
“可惡!可惡啊!為什麽這麽軟!”他想流淚,卻發現眼睛不見了。
“啊啊!”他的臉上長滿了耳朵,他無奈地癱倒,臉貼著地,耳朵孔洞慢慢扭曲成了漩渦。
“腦袋也好癢!”他的腦殼中像有無數蠶蟲在蠶食著被切割成無數片的大腦,欻欻聲響不斷,就像腦袋在下雨般。
但隻得任由它們貪婪地吞咽著一片又一片,直至一片虛無地,好像全都被吃掉了!
他在黑色虛無中睜開眼睛,腦袋很輕,身體也是。
伸手想要捏住這黑色裙擺,卻瞧見根本沒有手,腦袋跟身體,也一並無了。
他想在這黑色虛無中哀嚎,卻沒有嘴,那痛苦呢?不行,因為也沒有腦袋!
那在這黑色虛無中,僅有不算孤零的眼睛了,畢竟眼睛可有兩隻。
他於是四處瞧去,兩隻眼睛錯綜著視線,各自佔山為王。
它們忽地看到了彼此,一隻黯淡光亮,一隻燦若驕陽。
正當他疑惑著,卻見虛無深處往上不斷地浮現出斷續的純白扭曲文字。
“偉大的……腦……之神,讓我們獻上這……品,於殼中呼……您的名字,求您從您沉眠的府中……醒,於我們飽受苦難的腦殼穹頂中降下奇跡!”
他想思考,卻忘了沒有腦袋,這些文字,大抵全都認識。
他好奇地凝視著虛無深處,透過那似是雲霧的雲霧,竟隱約瞧見有零星火光。
他不禁挪著眼睛往那降去,欲要瞧個究竟。
那是一座堆積著慘淡粉紅褶皺的小島,聚合著死去粉紅碎屑的灰白色沙灘,以及一片不流動的海。
鹹腥粘稠卻又清澈透明,透著從灰白到粉紅再到深黑色的淵。
一群蠶聚集在小島中央,還真有蠶?
它們穿著灰白色兜帽破爛長袍,模糊地遮掩著軀體,靠肥大腹部的四對短足站立。
尾端還有一對短足擺動著,靠近頭部位置則有三對手。
其中一對拿著一柄不知燃燒著何種油脂的長燈,還潛藏著一柄短刀別在身後。
中間那隻貌似是頭,它張開手,像是朝天禱告著,不斷有文字在它周圍浮現,隨即飛入虛無中。
它其中一隻手抓著被砍下的同類手足,而它腳下正釘死著兩隻被砍去八對手腳,囊腫如蛹的同類。
其余的蠶每五個一圈依次排列,就像七個互相堆疊的五芒星。
它們攤開一卷畫著大腦圖案的卷軸,也如同那個頭般,各抓著一隻被砍下的同類手足,一並朝天禱告著,它們讚美著祂!
他沐浴在祈禱的無盡讚美中,仿佛忘卻了迷惘跟恐懼,甚至忘了為何在這。
意識中隱約閃過幾個以及他自己的名字,但或許很快,就連名字也要迷離在這無盡荒誕中了。
它們將給予食物的稱為祂,或許它們吃掉了祂,故它們智慧又癡愚。
但它們仍舊饑餓,故它們殺掉同類,將它們獻給祂,欺騙祂的降臨。
然而祂只是凝視著,並未帶來食物,它們太餓了,故它們決定殺死祂。
太陽太熾熱,故它們決定哄騙月亮。
“喂喂!你念的到底對不對?為什麽太陽跟月亮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它們控訴著,指著停滯的太陽和前進的月亮。
月亮凝視著它們爭執的言語,終在它們的詭計中降臨。
它們將卷軸上的大腦劃掉,並畫上了一隻眼睛,他成了祂。
它們綁架了祂,月亮被蠶絲粘著,捆成了繭。
它們攀上祂的軀體,站在祂的瞳孔上,跟之前那般排列。
它們仍舊讚美著祂,只是手中握著藏匿的短刀。
“感謝您垂聽我們的禱告!恩賜於我們!降下奇跡!賜給我們無上的智慧與力量!讓我們……”
它們像是以獨特的跪拜姿勢禱告著,對著被它們綁架的神明,就像餐前對食物的戲謔。
它們不斷言語,口水垂涎淌下,文字環繞成圓圈。
“最後!讓我們——讚美月亮!”那個頭跪拜著,隨即惡狠著臉,將短刀狠狠扎向月亮。
“哈哈哈!您該醒了!”它瘋笑著,它們瘋笑著,舉著短刀朝著月亮猛刺。
“您該醒了!您該醒了!”月亮流血了,應該很疼吧。
“啊啊!”痛楚將迷惘跟混沌也痛的流血,他清楚地感受到冰冷刺進肉體時爆裂湧出的溫熱,用太陽看清了這被醜陋神明垂憐的充滿著無盡荒誕的虛無混沌地。
他是那被熾熱燒灼的太陽,亦是那被綁架殺死的月亮,癡愚的饑餓信徒吃掉了被讚美的醜陋神明。
它們吞咽祂的智慧,故它們開始思考,它們是誰?它們從哪裡來?它們要到哪裡去?
它們知曉著,或許自我不過是發瘋神明於混沌的迷惘跟恐懼中滋生的無窮混亂與怪誕的存在。
或許正是因為自我怪誕的存在才令神明混沌於迷惘跟恐懼糾纏的瘋癲,但它們仍舊虔誠地讚美與祈禱。
它們提著燈,蹣跚在神明給予的混沌中。
天有時是白色的,堆積著神明痛楚悲鳴的文字。
“偉大的神!祂在痛苦!”它們欲要拯救祂,但自我本就生於荒誕,故隻得用荒謬的手段拯救了。
“啊啊!”李長吉驚恐地睜眼,左眼哭了,它在為誰哭泣?或許是右眼,因為它死了。
他跪著,顫抖地握緊刺入右眼的魚刀,痛楚讓他清醒,任由寒風舔僵了血。
“是你!”他左眼卻怒目,怒視著眼前那大的不像話的腦袋。
他絕對見過這腦袋!身體跟靈魂深處傳來極甚咬牙切齒的厭惡。
他或許應該害怕?可深惡痛絕的情緒隨著呼吸愈發深沉,以至於刺透了那可笑而愚蠢的恐懼。
他看清了那腦袋,是一面大頭佛,滑稽面容在月光探照下甚是詭異。
表情倒不像胭脂或顏料妝飾,仿佛生長於面具般自然。
腦袋也怪哉,光滑卻又布滿年輪般環紋,極為契合地長在腦袋上。
那大頭佛左手將木魚捧在腹部,右手舉著棒槌欲要朝自己腦袋敲下。
若不是自己忽地被痛楚驚醒,右手本能地死死抓握其手腕,怕不是早被他敲了腦袋。
大頭佛也是一驚, 滑稽表情猶如變臉般換了驚訝面孔,短暫定格後又換回了滑稽。
眼睛的位置甚是空洞虛無,沒人知道面具下藏匿著什麽。
李長吉覺得右手愈發沉重,一股無法抗衡的怪力將那懸在腦袋上的棒槌忽地壓下。
他欲要反抗,咬牙將插在右眼的魚刀拔出,刺入那怪力來源的軀殼,在胸口劃開一道深邃的裂口。
嗯?痛苦呢?沒有,那哀嚎呢?也沒有,不會吧?那鮮血呢?沒有沒有!那該死的裂口裡只有詭異生長的不可名狀。
裂口開合著像在呼吸,從中伸出一條肉色觸手舔在李長吉手上。
他被那惡心黏滑的觸感失了神,右手顫動令那棒槌忽地敲下,在滑稽表情的戲謔中昏了眼。
仿佛又被奪去了什麽,會是什麽呢?
大頭佛瞧著李長吉右眼,無奈地搖了搖腦袋,將那顆死去眼睛挖出。
他瞧了瞧,手在裂口裡摸索著,掏出一顆大小一致的白珠,隨即晃了晃,用手指彈了彈。
那白珠打開一道裂口,裡頭也伸出一條觸手來。
他指了指李長吉那死去的眼睛,像是在示意著什麽。
那觸手瞅了瞅,像是明白了什麽,點了點腦袋,隨即變成了眼睛模樣。
他將白珠塞入李長吉右眼,將他的眼睛替換,木魚被放進胸前的裂口裡,又從中掏出一把沾滿粘液的蒲扇。
他瞧著地上哭泣的阿難,用蒲扇抹去了他的傷心,隨即甚是歡愉地踏入林間。
白珠轉動著,盯著他離開,他走著,肚子好像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