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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王筆錄》第41章 點化
  紅雲遮日,萬物蕭條,一片末日景象。

  一個小黑猴懷抱著半身高的白色石頭,跟在白衣人的身後,亦步亦趨。

  許是覺得黑猴走的太慢了,白衣人回過頭來,將黑猴輕輕放在肩頭。

  “倉,你為什麽總是抱著這塊石頭?它有什麽特別麽?”

  中年人留著短須,濃眉下是一雙細長的眼睛。

  他神色自然,慢悠悠的朝著遠方那棵參天巨樹走去。

  老師走在這宛若末世的景象裡,腳步輕快,心情不錯。

  倉摸著鼻子,看了看懷中的石頭。

  石頭上有著被炭筆描出的細長眼睛,顯得不倫不類,有些抽向。

  倉沒有說話,將石頭抱得更緊。

  老師笑了笑,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小黑猴頗通人性,已經開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那巨樹看似近在眼前,老師卻走了好幾個日升日落。

  倉坐在他的肩頭,一動不動。

  只要和老師在一起,再長的時間也不會難熬。

  “倉,今天我要教給你的,是這個。”老師躍到半空,從巨樹上折下一截小臂長的樹枝,遞給小黑猴。

  樹枝翠綠,瑩瑩發光。

  倉好奇的接過樹枝,將其舉過頭頂,不知道老師的意思。

  老師微笑著將樹枝拿在手心,豎直插入土壤中。

  “倉,你可知萬物平等,亦可分三六九等。”

  倉搖了搖頭,側耳傾聽。

  老師輕輕拂了拂暗紅色的土壤,將上面行進的螞蟻撥去一旁,而後盤膝坐下。

  “我們一路行來,跋山涉水,殺猛獸開路,摘果實充饑,焚草照明,伐木渡水。”

  “你覺得,我們做錯了麽?”

  倉乖巧的蹲在樹枝的另一側,思索半天,方才開口回答。

  “凶獸堵路,意為狩獵。我們自衛而殺之,無錯。”

  “樹木生而利萬物。果實可以飽腹,燃燒以驅暗,浮水以載人,我們因勢利導,亦無錯。”

  老師點了點頭,沒有著急點評,不疾不徐,再次問道。

  “自衛而殺,避免‘損我’;萬物可用,趨向‘利我’。”

  “倉,你是否認為萬物應以'我'為先呢?”

  倉沒有猶豫,答道:“沒錯。”

  它立起身來,越過半截樹枝,平視老師:“如果我不為‘我’,那存在毫無意義。”

  老師再次發問:“可人有尊卑,物有優劣,事有緩急。”

  “若人人爭權奪利,若廢品妄圖混入正品,若事無優先,濫竽充數。”

  “倉,如果那一天到來,萬事萬物,均要以‘我’為先,世界豈不會亂了套麽?”

  倉皺緊眉頭,頹然坐下,不知何解。

  老師說得對。

  這世間若沒了主次,真的能生生不息,向上發展麽?

  老師沒有著急,閉目養神,等待著倉的答案。

  七個日夜過去,一人一猴相顧無言。

  倉神情憔悴,思考煩躁到極致時便會不自覺的將揪住身上毛發。

  此刻,身前猴毛已有小堆。

  它冥思無果,方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不堪:“老師,如果是我錯了,如果萬物不應以‘我’為先,萬事以大局為重,以‘他’為重,又如何確保‘我’不會被淹沒在大局中呢?”

  “倉,這是屬於你的問題,應當由你自己來找尋答案。。”

  老師眼含笑意,緩緩站起身來。

  他手指撫過頭頂,取下一根長發,輕輕的系在身前的樹枝上。

  “這就是我要教給你的東西。”

  “一個選擇,一次機會。”

  半截樹枝開始不停抖動。

  根莖茁壯生長,向土壤深處鑽探;樹乾粗壯,木質緊密;枝葉繁茂,有紅色鮮豔果實點綴其中。

  從老師系上頭髮,到其果實累累,不過三息左右的時間。

  倉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將剛才的疑問盡數拋於腦後。

  簡直猶如神跡。

  它三下五除二爬上樹梢,摘下果實,高高舉起,臉上笑容滿溢:“老師,給你吃。”

  老師笑而不語。

  倉手中的紅色果實突然裂開一條大縫,有怒目尖牙冒出,張嘴咬向對方手指。

  小黑猴手指被咬,大吃一驚,吃痛大叫,隨後腳步不穩,一頭向樹下栽去。

  哪知果樹並不罷休。樹枝彎曲,瞅準半空中的倉就是一記抽擊,將其打飛,隨後枝條彎轉,將紅果輕輕托起,放回樹乾。

  倉揉著屁股從遠方跑回,恨恨的看向這怪樹,已在心裡為對方安排了數十種死法。

  那紅果生出手腳,蹦蹦跳跳,想要將自己重新掛回樹梢。

  可已落之果,又怎能重新長回?

  它臉作哭狀,捂臉抽泣。忽而從樹上一躍而下,鑽進土裡。

  不多時,便有綠苗從地面長出。

  倉看的呆了,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老師整了整長衫,指著果樹與樹苗,對著倉笑道:“我能做的,便是給它們一個機會。”

  “‘點化’本我,而後‘我知’,而後‘我行’。”

  倉呆在原地,瞳孔顫抖,不知所思,不知所想。

  果樹與樹苗盡皆低頭,鞠躬行禮。

  ---

  鹿蹈一腳將英踢開,重新披上黑袍,遮蓋住這副自己都有些嫌棄的身軀。

  英身體痙攣,瞳孔張大,連呼吸都有些費力。

  群猴七歪八倒, 已無再戰之力。

  鹿蹈大笑:“倉,你不是要殺我?怎麽如此不堪一擊。”

  鄭糊從地上撿起一塊趁手的石頭,與倉站在一起,沒有後退半步。

  他與倉已是合作關系,理應共抗敵人。

  更何況,他與鹿蹈本就有怨。

  對方毀他筆錄在先,隨後又將他釘在門上放血,已是不解之仇。此刻哪能束手就擒,將生的希望盡數教給仇人決斷?

  倉感激的看了身側鄭糊一眼。

  他對潰敗結局有所預料。

  猴群並不是第一次在與鹿蹈的碰撞中折損人手。只是今日不知為何,血氣上腦,想著讓鹿蹈“拿命來償”,反倒落得這般田地,幾無生路。

  判斷錯誤的代價竟如此之大。

  倉低頭,身前左臂藍火燃盡,空余白骨。

  它瞥了一眼,心有所感,想到鹿蹈那全無血肉的模樣,苦澀道:“鹿蹈,這便是強大的代價麽?”

  鹿蹈冷哼一聲,並不作答。

  倉看了看滿地的猴子,長歎一口氣,身形佝僂,單膝蹲在地上。

  “這是什麽,倉?是在求我饒過你麽?”鹿蹈一愣,語氣鄙夷。

  倉沒有作答,它的手撫過頭頂,從已經稀疏的猴毛中取下一根,握在手心。

  那毫毛見風而長,轉眼已有半米有余。

  鹿蹈不知道倉想要做什麽,遙遙望來,沒有輕舉妄動。

  倉輕輕的將毫毛纏在左臂白骨之上。

  鹿蹈沉默,恍如隔世。

  一如當年系在樹枝間的發絲。

  一圈。

  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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