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院,月上枝頭。
南傅推開這件純白病房的門,笑道:“鄭糊,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房內燈火通明,沒有鄭糊,只有一身便裝的雲珺靠在窗邊。
聽到主任推門進來,雲珺有些不好意思,衝對方打了聲招呼。
南傅一愣,隨即抿出一絲微笑:“小雲也在這兒啊?鄭糊呢?”
此刻是下班時間,雲珺換上了深灰大衣,和淺色高領襯衫搭配起來,顯得隨性優雅。
可在南傅面前,她卻如同一隻受驚的鵪鶉,怯怯生生。
被對方這麽一問,雲珺有些結巴:“鄭醫生...他出去了...”
南傅倒沒多想,看著顯得有些不自在的雲珺,笑道:“現在是下班時間,小雲醫生不用這麽拘謹。”
雲珺聞言點了點頭。
南主任在科室可是以鐵面聞名。他讓患者感到如沐春風,但對待同事卻一絲不苟,要求嚴苛,如寒風凜冽。
“救死扶傷,容不得一點馬虎。”這是南傅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科室的醫生們對待這個老主任可謂是又敬又怕。
南傅拎起手中的塑料袋,笑道:“你知道鄭糊去哪兒了麽?我帶了他最喜歡吃的餛飩,等一會該坨了。”
雲珺搖了搖頭,快步上前,從床頭櫃裡掏出了兩個不鏽鋼碗,遞給南傅。
這是她為鄭糊準備的。
“這裡原本是準備裝修成休息室的。”南傅笑呵呵的將兩份餛飩放進碗裡,從角落裡拎出一個折疊桌打開:“前陣子院裡來了個大人物,院裡趕忙將這裡改成了單人病房。”
他從雲珺手裡接過餛飩,放在桌子上,又從床下撈出兩個馬扎,放在桌旁:“大人物走後,這裡就閑置了。鄭糊這小子住在這裡,也算是享受了一把特殊待遇。”
南傅指了指桌子:“小雲醫生還沒吃飯吧,和老頭子一起吃餛飩?鄭糊也不知到什麽時候回來,這剛出鍋的雞湯餛飩他算是無福享受了。”
雲珺隻覺眼前的南傅脫離了嚴厲主任的形象,倒像是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她點了點頭,坐在一旁,端起碗筷:“主任,聽起來你和鄭醫生認識很久了啊。”
南傅品了一口雞湯,鮮甜的滋味在唇齒間走街串巷。
他快活的眯起了眼睛,點了點頭:“我和小鄭的父親以前是同一個單位的,算是老相識了。當初,我可是親眼看著小鄭糊出生的。”
雲珺聞到了八卦的味道,悄咪咪的支起了耳朵:“那您算得上是鄭醫生的長輩了。可鄭醫生似乎從來沒提起過他的家人?逢年過節的,經常留在醫院加班。”
南傅聞言,歎了口氣:“鄭糊剛生下不久,他父親便離職了,帶著妻兒消失的無影無蹤。直到五年前鄭糊來醫院報道,我看了他的檔案,才知道他是老朋友的兒子。”
雲珺抿了一口湯,渾身暖洋洋的,神情有些意外:“難道鄭醫生的父母?”
“應該沒有離世,但就是聯系不到。”南傅擺了擺手,咽下餛飩:“我以要和鄭糊‘緊急聯系人’為理由,讓院裡出面幫忙尋找一下他的父母,可院裡給的回復卻是機密等級較高,無法查詢相關信息。”
“我私下問過鄭糊,可這小子前一秒還和我嘻嘻哈哈,後一秒就沉默的像個長頸鹿。看來其中有些隱情,我就沒有多問,等他想說時自然會說。”
雲珺小口的喝著湯,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南傅捧起碗:“這是鄭糊最喜歡的一家餛飩了,店開在南街裡,酒香不怕巷子深,天天生意紅火,看得人眼饞的緊。要不是身上還穿著這身白大褂,我都想戴上圍裙做個廚師咯。”
雲珺笑出聲來:“主任說笑了,科室離了主任,那可就沒有主心骨。”
南傅吃了小小的馬屁,哈哈笑了起來:“小雲醫生開玩笑,我心底清楚的很。我一出現,你們就全都不說話了,一個個活像個沒表情的木頭人。”
雲珺趕忙擺擺手,附和領導:“那純屬對您發自內心的尊重。”
南傅點了點頭,笑了兩聲:“我也不想板著副面孔,可行醫救人,半點也馬虎不得啊。我們既然穿上了這件衣服,自然要端正態度,不可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沒等雲珺回答,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罵道:“老古板老古板,這都下班時間了還竟是些說教的話,小雲醫生不要介意啊。”
雲珺隻覺眼前的主任和白天工作時的主任判若兩人,此刻的南傅平易近人,像是自家慈祥的長輩。
她自己家庭特殊,很少感受到這種形似親情的溫暖,隻覺有些莫名開心與親近:“主任哪裡的話?我要是真怕您,哪裡敢坐在這裡吃東西?我剛來實習,不知道江城哪兒有好吃的。趕明我親自做飯,讓您嘗嘗我的手藝。”
“好, 好,好。”南傅拍了拍雙手,笑道:“那我可要帶著鄭糊一起去嘗嘗。”
雲珺聞言瞪圓了眼睛:“您和鄭醫生……”
南傅看了看對方,笑而不語。
自己怎麽說也活了半輩子了,哪裡真的什麽也不懂得?
鄭糊出事的當天,是眼前這位實習生和來采訪的記者據理力爭。
鄭糊被人送回院裡後,雖然科室眾人輪流照顧他,雲珺卻是每次下了班就一定會來探望的。
更遑論現在病房內空無一人,雲珺一人依然靠窗而望,等待鄭糊。
真當實習醫生很閑麽?
南傅心底知道,也覺得兩人般配,這才提出要和鄭糊一起去嘗嘗雲珺的手藝。
有了牽掛,那小子就不會那麽輕易放棄了吧。南傅心想。
他轉過頭來,意味深長:“小雲醫生的履歷很優秀,為什麽會考慮來六院實習呢?明明二院的名氣和實力更好才對。”
雲珺有些恍惚,眼前出現一副夢裡的畫面。
在夢裡,一個全身纏滿了繃帶的女孩雙臂打開,踩著夕陽,從樓頂一躍而下。
千鈞一發,男孩抓住了女孩無力的手,慌亂的對女孩不停的說著什麽。
那些話被狂風揉碎,模糊不清。
但女孩卻聽得字字分明,淚流滿面。
雲珺抽了抽鼻子:“主任,我喜歡六院的大家。”
她悄悄的咽下了後半句話。
南傅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
他望向窗外。
“希望鄭糊能夠早點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