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糊的右手放在心臟處，隔著衣服感受筆錄冰涼的觸感，語氣堅定。

　　“我拒絕。”

　　“哦?”倉抬了抬眼皮，神情有些意外，“鄭糊，這並不是一件難以做到的請求，不是麽?”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不善:“除非，你的目標也是聖門?”

　　鄭糊不閃不避，迎上倉的目光。

　　“倉，你費了很多的心思在這一段談話。繞了這麽多圈子，才將你的條件和盤托出，這讓我無法信任你。”

　　“甚至，我都無法肯定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感受到兩人之間的氣氛逐漸緊張，英與眾猴圍上前來，大毛支起蛇身，呲牙低吼。

　　鄭糊並不理會，定定的看向倉。

　　倉沉默半晌，揮了揮手，穩定了騷亂，側頭問向鄭糊:“那你倒是說說，我費了哪些心思?”

　　“首先便是正品與廢品的理論。”

　　“你用了大段的篇幅來說明，企圖將矛盾的焦點轉移到所謂的造物主身上，卻拿不出一絲一毫的證據。”

　　“就算真如你所說，兩側的生靈均是受害者。可那又怎麽樣呢?”

　　“顯側人類和外景心災的矛盾本就不可調和，這並不意味著我便會對你卸下心防，使我們具備合作的基礎。”

　　“你生於此，長於此，怎麽會對顯側與月面的理解如此深刻?”

　　“你知道執筆人，知道筆錄，知道月面，知道顯側，知道我的筆錄是因何而損壞，知道如何修複它，知道瑩蘊……”

　　“倉，你知道的實在太多了。”

　　倉沒有說話，安靜的傾聽著鄭糊的疑惑。

　　“那麽，知道這麽多的你，有著那麽強大老師的你，已經守護門無數個日夜的你，怎麽就會非要我的幫助才行呢?”

　　“倉，交易的雙方從來都是對等的。失去了筆錄的我只是個普通人，你可以幫我修複筆錄，我又能幫助你什麽呢?”

　　“如果我們無法做到對彼此坦誠，交易的基礎將不複存在。”

　　倉的眉頭舒展:“執筆人，這便是你的顧慮麽?”

　　“我當然可以解答你的疑問。”

　　“我所有的知識都來源於老師，廢品的理論最初只是老師的猜想。”

　　“在漫長的歲月裡，你並不是唯一的執筆人訪客。在和他們交流的過程中，我不斷完善了這個理論。”

　　“至於為何非你不可?”

　　“鄭糊，據我所知，執筆人從不單獨行動。你初出茅廬，一定有前輩相隨吧。”

　　“相比你也見過了那個鹿頭人身的家夥了。坦白來說，我並不是它的對手。鄭糊，我幫你修複筆錄，不只是在幫你，也是在增添自己助力。”

　　“作為執筆人的你，以及你身後的前輩，才是我交易的對象！”

　　倉表情坦然，鄭糊若有所思。

　　如果倉說的都是真的，所有的不合理都來自於它回憶裡那個更加不合理的老師，那麽一切又好像都說得通了。

　　倉和鹿頭怪是敵人，與自己交好只是為了自己身後實力高強的杜予微，聽起來也不無道理。

　　與苦痛之環相比，此處的外景不光面積大的嚇人，甚至內部還有如倉這般的學者，簡直就如同真正的世界一般。

　　或許，倉的理論是正確的。

　　所有的外景，其實本就是一方世界。

　　鄭糊思索片刻，追問道:“門的裡面有什麽?為什麽不允許別人靠近?”

　　倉聞言也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不知道。”

　　“鄭糊，老師隻讓我守護聖門，保護好此處的成果。老師說過，如果在時機未到的時候有人靠近聖門，這方世界就會面臨毀滅與輪回。”

　　“倉，門溝通著兩界，如果我和同伴如你所願不再靠近門，我們又如何回到自己的世界呢?”

　　“鄭糊，你們只是不能靠近使者眼睛處的聖門。到了下一個月圓的時間，通往外界的門便會在此處打開，你們從此離開便可。”

　　“那你從來沒有出去過麽?”

　　倉苦澀一笑:“我身負老師交給我的任務，怎麽能輕易離開此地?”

　　“你的敵人是誰?是誰想要靠近聖門?是那個鹿首人身的家夥麽?”

　　倉皺眉點頭:“它的名字叫做‘鹿蹈’。鹿蹈也是這裡的原住民。老師言靈的束縛對它失效了。我曾親眼見它控制傀儡，衝擊聖門，企圖違反老師的命令。”

　　鄭糊的眼前閃過鹿首怪奮力從自己身體裡將筆錄拽出的畫面，它的模樣殘忍可怖，令他久久不能平靜。

　　倉補充自己的條件:“我需要你們和我一起破壞森林中的三個石柱。它們本來是老師用來栓住使者的。老師消失後，使者不知使了什麽法子，掙脫了石柱法陣的束縛。”

　　“我看到鹿蹈不停的用自己的瑩蘊喂養這些石柱，或許等待它成功的那一刻，它便能控制住使者，輕而易舉的靠近聖門。所以，破壞石柱，鹿蹈無法對抗使者，自然也就無法靠近聖門。”

　　鄭糊發出疑問:“你沒有嘗試過自己去破壞石柱麽?”

　　倉搖了搖頭，臉上有些悲痛:“我和同伴一靠近石柱，鹿蹈總能出現在附近阻止我。它似乎獲得了陌生的力量，我們不是他的對手，已經為此損失了四五名同伴。”

　　鄭糊腹部疼痛，傷口的罪魁禍首亦是鹿首怪。

　　“所以，我們的任務便是破壞石柱，阻止鹿蹈靠近使者眼睛處的門。對麽?”

　　倉輕輕點了點頭。

　　鄭糊松了口氣。

　　如此來看，他與倉並沒有利益衝突，兩人具備合作的基礎。

　　鄭糊將手伸向倉:“成交。”

　　倉的嘴角蓄滿笑意，握住鄭糊的右手:“成交”

　　“果然啊，倉，還是死掉的你更讓我放心一點啊。”

　　一個身形高大的鹿首怪從陰影裡緩步走出。

　　鄭糊望去，不敢置信。

　　它右手拄著的鹿角法杖枝丫繁複，左手寬大的手掌死死的捏住一隻灰毛猴子的脖頸，任其徒勞掙扎。

　　倉大聲喝道:“放開它。”

　　群猴激憤，又恨又怕，圍在倉身邊，吱吱亂叫。

　　鹿蹈“嘁”了一聲，對倉的話置若罔聞，嘴角勾起冷笑。

　　隨著它的左手緩慢收緊，小灰猴漸漸失去撲騰的力氣，眼白向上翻起，幾乎沒有出氣。

　　倉雙目冰寒，佝僂的身軀挺直。

　　身前的綠苗飛速生長，曲折成藤蔓，而後向鹿首怪彈射衝去。